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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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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同天河倾泻,将整座城市浸泡在昏黑的水幕之中。
圣安娜教堂早已破碎的彩绘玻璃反射着皎洁的月光,那残影落在地上,显得越发诡谲。残存的圣母像在闪电划过时投下扭曲的阴影,雨水洇透发霉的木质天花板,一滴一滴急促的落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霉菌和灰尘混合起来的难闻味道。
三人站在教堂破损不堪的大门外,左肩上的塔状徽章在雨幕中泛着点点冷光。雨势浩大,却像是被什么阻挡了一样,并未打湿他们的制服。站在队伍靠后的长发男人微抬右手,五指分开,随即指尖出现两根细细的银丝线,轻绕在他身前二人的右小臂上。
“陆时雨,确认目标状态。”
“目标确认,教堂内部。”陆时雨压低声音,淡青色的波纹在他周身弥漫开来,“精神混乱等级A-,污染浓度接近A+……还在持续上升。”
长发男人点点头,肩上落着的红雀精神体猛的振翅,绕着他不安地飞了两圈,最终停在了半空中。
“褚月,”长发男人看向左侧的哨兵,“注意规避精神污染区域,我会为你添加精神屏障。”
褚月,突击手,目前白塔内唯一的黑暗哨兵。美洲狮半身低伏,前腿肌肉绷起,紧贴在他腿边,那是他的精神体。
褚月点头,周身隐约浮现出赤橙色精神波纹:“收到,但沈韫玉,这次的目标不太对劲。”
“说。”沈韫玉没纠结褚月直呼其名,只是调整精神屏障的手微微一顿。
“数据上显示是单一哨兵失控,但教堂里传出的波动混杂着两种不同的气息。一种狂暴混乱,另一种更压抑,但并未刻意收敛。”褚月皱眉,“是黑暗哨兵。”
沈韫玉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他其实感受到了,作为白塔的首席向导,他对精神能量的辨识能力远超常人。教堂内确实有两股精神力量在碰撞——一股是典型的哨兵精神图景崩溃而产生的精神污染,另一股却让他感到有些心悸。
他试着放出精神触丝触碰那股力量,却全部被那股黑暗力量所吞噬。
“按原计划行动。”沈韫玉最终下令,“无论里面有什么,我们的任务是清除污染源,保护平民区。保持队形,作战开始。”
褚月率先踏入了教堂。
这鬼地方内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长椅翻倒,烛台散落,湿冷的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黑色光尘——高度凝练的精神力形成的结晶。教堂尽头的主祭坛前,一个身影蜷缩在地,浑身抽搐。
“目标确认。”陆时雨抬手,六道精神触丝如游蛇般射出,精准地刺向失控哨兵的精神图景。这是向导的常规控制手段,通过干扰对方精神图景的来强制束缚。
然而下一秒,祭坛阴影处,另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闪过。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黑色短发被雨淋湿,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雨水顺着分明的下颌线划落。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紫色光泽,身体周围的黑色光尘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开始向他靠拢。
“小心!”褚月最先反应过来,精神力凝成数十道锐利的暗红色光剑,一齐向男人射去。
但那黑发青年看都没看他们。他反手隔开几道光剑,侧身避开能量余波,猛地揪起地上正在抽搐的失控哨兵的衣领,喉咙里发出低吼:“醒过来!你这蠢货!别被它吞噬!”
失控哨兵突然仰头尖啸,眼睛完全翻白,皮肤开始鼓起不规则的肉瘤——精神污染正在实体化,一旦完成,他将彻底沦为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黑发青年骂了句脏话,猛然扑了上去。他的动作快得超出常理,沈韫玉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只听见骨头断裂的脆响和一声短促的惨叫。
失控哨兵不动了。
而那青年单膝跪在尸体旁,胸口剧烈起伏。他周身散发的黑暗能量如潮水般暴涨,暗紫色能量吸收着周围的黑色光尘,在教堂中弥漫开来。
褚月眯眯眼,虹膜染上赤红色。周身能量随之也开始暴涨,右手握住暗红色光剑,在冲上去的前一刻被一道有力的青色丝线缠上手腕。
“他要到阈值了!褚月!往后撤!”陆时雨厉喝,猛地抽手将他向后拽来。
青年缓缓抬头,紫色眼眸扫过三人。他的目光掠过躁动不堪的褚月,掠过紧张不已的陆时雨,最终停留在无动于衷盯着这场闹剧的沈韫玉身上。
他冷笑一声,面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对着沈韫玉比了个中指道:“白塔一如既往令人恶心。”
“黑暗哨兵……”陆时雨的声音发紧,“首席,他的污染指数超标三倍以上,按《白塔安全条例》第7条,应当场处决。”
褚月已经摆出起手式:“处决——”
“等等。”
沈韫玉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红雀落回他的肩头。
“你是谁?”沈韫玉问,“为什么在这里?”
黑发青年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桀骜极了:“怎么,白塔的大人现在抓人还要先问名字了?”
沈韫玉继续向前,直到距离青年只有五步之遥。这个距离对于哨兵和向导来说已经进入危险范围,尤其是对方还是个近黑暗哨兵的存在。
但沈韫玉肩头的红雀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反而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对方。
“你杀了他,”沈韫玉看向地上的尸体,“为什么?”
“为什么?”青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不杀他,等他彻底异化,这附近三条街的平民都得死。你说为什么?”
“你可以通知白塔。”
“哈!”青年笑得肩膀颤抖,“通知你们?等你们那套狗屁流程走完,尸体都凉了——哦,现在确实凉了。”
陆时雨忍无可忍道:“首席!”
沈韫玉没有回应。他专注地看着青年的眼睛,精神触丝悄无声息地探出。
然后,他感知到了。
“你的力量,”沈韫玉缓缓开口,“从哪里来?”
青年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沈韫玉,眼神变得锐利:“关你屁事。”
“我在给你机会。”沈韫玉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果你有合理的解释,或许可以争取不同的处理方式。”
“不同的处理方式?”青年站起身,他比沈韫玉高半个头,“你们这些人,张嘴就是条例、方式、规则。这世界早就烂透了,你们还在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他身上的黑暗气息开始不稳定地波动。
就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沈韫玉肩头的红雀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它竟从沈韫玉肩头飞起,轻巧地落在了黑发青年的肩上,甚至用喙蹭了蹭对方湿漉漉的头发,发出一串友好的咕咕声。
一片死寂。
连青年本人都愣住了。他侧头看着肩上那团温暖的小鸟,暗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红羽。”沈韫玉轻声命令道,“回来。”
但红雀只是歪头看他,又蹭了蹭青年的脸颊,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沈韫玉的心脏重重一跳。精神体是主人潜意识的延伸,它们的行为往往反映着主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实想法。红雀亲近这个陌生的黑暗哨兵,意味着什么?
“首席!”陆时雨焦急道,“不能再拖了!目标的精神波动已经突破阈值,一旦———”
话音未落,黑发青年突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他周身的黑暗能量翻腾,皮肤下开始浮现诡异的黑色纹路。
陆时雨反手抽出腰间的配枪扣动扳机,三发特质子弹呼啸而出。
但沈韫玉的动作更快。
他几乎是本能地张开了精神屏障,银色屏障波纹流转,将黑发青年笼罩在内。精神子弹撞在屏障上,爆开绚烂的银光,却没能穿透分毫。
“首席?!”陆时雨惊呼。
沈韫玉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即下令处决,将这个极度危险的存在扼杀在爆发前。
“解除击杀指令,以‘涉嫌违规使用能力及涉嫌谋杀’为由逮捕。上最高等级束缚器,押送至雪松庄园,”沈韫玉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我要亲自审问。”
“沈韫玉你疯了?!”陆时雨难以置信,“这是黑暗哨兵!违反白塔律法你知道是什么下场!那位…”
“我是此次行动的指挥官。”沈韫玉打断他,琥珀色的眼眸扫过二人,语气软了下来,“一切责任由我承担。现在,执行命令吧。”
陆时雨咬了咬牙,挥手:“……褚月,束缚器。”
特制的黑色镣铐锁住了青年的手腕。那镣铐内嵌着哨兵精神力抑制芯片,足以让一个S级哨兵失去反抗能力。青年在束缚完成的瞬间剧烈挣扎,眼睛死死盯着沈韫玉,里面翻涌着愤怒、痛苦、不甘。
“你会后悔的。”他嘶哑地说,“把我带回去,你会后悔的。”
沈韫玉没有回应。他转身走向教堂外,红雀终于飞回他肩头,但依然频频回望那个被押送的黑发青年。
暴雨依旧。
褚月走到沈韫玉身边,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创世神如果知道……”
“我会向父亲解释。”沈韫玉打断他。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保下一个随时可能毁掉半个塔的定时炸弹?”褚月的语气罕见地严厉,“韫玉,我认识你二十年了。你不是冲动的人。”
沈韫玉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他银白的长发滑落,他罕见的没有用精神力屏蔽雨水。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像是在回答褚月,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只是……很想要这么做。”
陆时雨向待命的接应小队发了精神坐标。不久,几辆运输车绕着盘山公路行驶上来。沈韫玉看向被押上运输车的黑发青年。隔着雨幕和防弹玻璃,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运输车引擎轰鸣,驶向雪松庄园——白塔分配给沈韫玉的私人宅邸。
车队消失在雨夜中。
教堂内,褚月蹲下身检查那具失控哨兵的尸体。他眉头越皱越紧。
“发现什么了?”陆时雨问。
“他的精神图景是被人为污染的。”褚月抬起头,“有某种外部的黑暗能量强行侵入了他的精神图景,诱发了全面失控。”
“不是那男的?”
褚月摇头:“手法老练啊,几乎没有留痕。难搞,这他妈怎么查。”
雨下得更大了。
“沈韫玉先回去了?”褚月问道。
陆时雨点点头。
“希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褚月回头招呼着后勤人员,指指这具不成人样的尸体,“收拾收拾准备取样,我们也该回去了。”
……
雪松庄园地下审问室。
黑发青年被固定在特制的拘束椅上。镣铐上的抑制芯片全功率运转,让他连抬起手指都困难。
但他仍在笑。
对着单向玻璃后的人影,对着那个保下他性命的首席向导,扯出一个疯狂的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沈韫玉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他的声音顺着广播传出,夹杂着几丝电流声,有些失真。
青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纪隽溟。”他说,“隽永、溟海。”
沈韫玉站在观察室里,肩头的红雀安静地蜷缩着。
这一夜,暴雨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