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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审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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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松庄园坐落在西郊的山腰上，占地广阔，周围环绕着错落有致的雪松。庄园主宅是一栋灰白色调的三层建筑，线条简洁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前一夜并没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纪隽溟精神状况不稳定，在沈韫玉问出他的名字后就没再接着审了。沈韫玉将审问室配备的哨兵安抚白噪音调节到合适的强度，另又覆盖了三层精神屏障，末了，还颇有礼貌的跟纪隽溟道了晚安，才放心的准备继续处理收尾工作。
雨还在下。
熬夜工作并不是什么好的体验。沈韫玉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成串滴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红雀从他肩头飞起，在檐下盘旋了两圈。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吗？”沈韫玉轻声说。
红雀落回他肩上，用喙轻轻梳理他的银发。
十分钟后，身着白塔制服的沈韫玉再次前往审问室。审问室内的画面显示在四块屏幕上——不同角度的纪隽溟，包括红外热成像和精神波动监测。
纪隽溟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冲突的人。他的生理指标完全都在正常范围内，精神波动甚至比大多A级哨兵还要稳定。抑制器正在全功率运行，黑暗能量被压制在安全阈值以下。
太稳定了。
沈韫玉看着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纪隽溟的眉骨生得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有些薄，显得人锋利无比，不好相处。此刻他闭着眼，柔光灯的亮光从头顶洒下，竟也让他显出一点与实际年龄不符的疲惫感。
“他多大？”沈韫玉忽然问。
数据台前的技术员调取资料：“根据初步扫描骨龄判断，二十到二十二岁之间。具体还需要基因检测确认。”
二十岁。
沈韫玉自己二十四岁，已经是白塔历史上最年轻的首席向导。而这个年轻人，如果真的是黑暗哨兵，那么他的觉醒年龄可能更早。在没有任何指导、没有白塔监管的情况下，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首席，”陆时雨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背景里还有雨声，打断了沈韫玉的沉思，“尸体已经存于法医部，情况比较复杂。”
“说。”
陆时雨顿了顿：“那个失控哨兵体内的污染源结构非常特殊，是人为培育的东西。报告显示，他的精神图景残留碎片里检测到了具有引导性的东西。”
“引导性？”
“唔…类似有人在他的精神图景里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然后在特定时间引爆了它。”陆时雨的声音严肃起来，“这已经不是普通失控事件的范畴了首席。而且…沈执行官仅仅将本案列为了C级失控案件，这不对劲。”
沈韫玉的指尖轻轻敲击监控台的边缘：“沈执行官的事先放一放，我会联系她。褚月能追踪污染源的来源吗？”
“很难。褚月说那东西植入的手法非常专业，几乎抹除了所有可追踪的部分。”林怿压低声音，“它的精神能量波动，和白塔数据库里已知的任何哨兵或向导都不匹配。”
沈韫玉沉默半晌：“我知道了。”
他切断了通讯，对技术员说：“打开单向通讯，我要和他说话。”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首席，按照规定，审问高危哨兵应该至少有两名高阶向导在场，而且——”
“打开。”
技术员闭上了嘴，操作控制台。玻璃墙内，纪隽溟的拘束椅前方，一个微型扬声器亮起蓝光。
“纪隽溟。”沈韫玉的声音通过设备传出，在审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能听见我说话吗？”
纪隽溟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在室内灯光下是纯粹的深褐色，没有任何之前那种暗紫色的痕迹。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面单向玻璃墙，仿佛能透过玻璃看见后面的人。
“听得见。”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回，有些沙哑，“沈首席，是吧？久仰大名。”
“你认识我？”
“白塔历年来最年轻的首席向导，因果与审判之神子。”纪隽溟扯了扯嘴角，“这座城市里不知道你的人不多。”
沈韫玉忽略了他的语气：“我需要你解释昨晚发生的事情。从你进入教堂开始，每一个细节。”
“如果我不说呢？”
“那么你将面临至少三项指控：违规使用高危能力、涉嫌谋杀、以及身为未登记黑暗哨兵对公共安全构成威胁。”沈韫玉的声音平稳如常，“每一项都可能判处终身监禁。”
纪隽溟笑了：“终身监禁？我以为你们会更干脆一点，直接杀了我。”
“白塔依法行事。”
“法？”纪隽溟重复这个字，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谁定的法？创世神？还是你们这些神子？”
沈韫玉没有接这个话头：“昨晚，你为什么在教堂？”
“路过。”
“夜晚，暴雨，路过一座荒山上的废弃教堂？”
纪隽溟偏了偏头：“不行吗？我喜欢在雨夜慢跑。”
“那个失控哨兵，”沈韫玉翻开技术员递上的报告，“吴峰，你之前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要介入？”沈韫玉追问，“一个黑暗哨兵在看到那种级别的污染时，第一反应应该是远离，而不是冒险靠近，更不是冒险去救他。”
纪隽溟沉默了。
“…我没想救他。”他说，声音低沉沙哑，“我只是……不想看到那种东西诞生。”
“那种东西？”
“污染实体。”纪隽溟抬眼看向玻璃，“它会吞噬一切活物的精神力，像病毒一样传播。如果让它完全成形，那这片街区很快就会变成死城。”
沈韫玉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见过。”纪隽溟说得很简单，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很多次。”
审问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技术员低声汇报：“精神波动出现小幅度起伏，但仍在可控范围。”
“你的能力，”沈韫玉换了个方向，“从哪里来？谁教你控制黑暗哨兵的力量？”
纪隽溟的眼神闪了闪：“自学的。”
“不可能。黑暗哨兵的觉醒伴随着巨大的精神冲击，没有向导疏导，百分之九十的觉醒者会在第一个月内精神崩溃或彻底疯狂。而你——”沈韫玉顿了顿，“根据监测数据，你的精神图景虽然紊乱，但核心还算稳定。有人帮过你。”
纪隽溟的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沈首席可怜我啊？”
“我在例行询问。”
“好一个例行询问。”纪隽溟往后靠了靠，拘束椅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我告诉你，没人帮我。我觉醒的时候，是一个人。我失控的时候，是一个人。我学会控制那些该死的力量的时候，还是一个人。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冰冷无比。
沈韫玉忽然想起了什么，红雀在他肩头轻轻动了动。
“你多大了？”沈韫玉突然开口，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纪隽溟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二十一。”
“觉醒的时候呢？”
“……十七。”
十七岁。一个少年，独自经历黑暗哨兵的觉醒，然后独自活到现在。
沈韫玉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你的家人呢？”他问。
纪隽溟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死了。”
“怎么死的？”
“这跟昨晚的事有关系吗？”
“可能没有。”沈韫玉说，“但也可能有。”
纪隽溟盯着玻璃，仿佛能透过它直视沈韫玉的眼睛。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吐出两个字：“火灾。”
“什么时候？”
“我觉醒的那天晚上。”
黑暗哨兵的觉醒往往伴随着强烈的能量爆发。如果纪隽溟是在家人身边觉醒的，那么那场“火灾”很可能不是意外。
“所以你离开家，开始独自生活。”沈韫玉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这四年，你是怎么过的？”
纪隽溟别开视线，看向天花板：“打工，接一些零活，避开人多的地方。偶尔处理掉一些恶心的东西，比如昨晚那个。”
“为什么不向白塔登记？即使黑暗哨兵需要特殊监管，至少你能得到基础的生活保障和必要的精神疏导。”
纪隽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低低笑出声来：“向白塔登记然后被你们关进实验室里成为研究对象？沈首席，我不是傻子。”
“白塔的监管是为了保护——”
“保护谁？”纪隽溟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保护我？还是保护你们自己，不被我这样的‘危险分子’威胁？”
沈韫玉沉默了。因为他无法反驳。
白塔对黑暗哨兵的政策从来都不是秘密：极度警惕，严格管控，一旦出现失控迹象立即采取处决措施。
审问室传来寂静，气氛一下坠入谷底。没有人说话，技术员大气也不敢出。寂静弥漫开的时刻，红雀突然从空气中飞出，清脆的鸣叫了两声。
沈韫玉：“……别叫。回去。”
纪隽溟：“…………”
“你的鸟，”他说，“为什么总跟着我？”
沈韫玉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红羽是我的精神体。”他最终无奈道，“它的行为反映我的潜意识。也许在我的判断里，你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危险。”
纪隽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甚至弯起一点细纹：“沈首席，你对自己可真不了解。”
“什么？”
“意思是你可能没自己以为的那么冷静客观。”纪隽溟的目光落在玻璃上，“共情力太强不是好事。”
沈韫玉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评价。
技术员看着他的脸色，小声提醒道：“首席，他的精神波动又出现峰值了。虽然抑制器在起作用，但长期维持这种状态可能会造成损伤。建议让他休息，或者……”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或者进行一次基础的精神疏导。他的图景现在非常紊乱，边缘结构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崩塌。如果放任不管，最多三天，崩塌就会蔓延至核心，他会出现认知障碍。”
“准备疏导协议。”沈韫玉垂眸，片刻后抬眼，“我亲自做。”
“首席！”技术员惊呼，“这不合规定！对未登记黑暗哨兵进行精神疏导必须提前向白塔审判庭报备，沈执行官还没…！”
“出了事我负责。”沈韫玉站起身，制服的袖口被他一丝不苟地折到小臂中间，“打开审问室的门。”
“可是！”
沈韫玉睨了他一眼。
技术员：“…………………是。”
审问室的门滑开，发出轻微的液压声。
沈韫玉走进去时，纪隽溟正抬头看他。灯光从上方洒落，在那张锐利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你要做什么？”纪隽溟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的精神图景需要梳理。”沈韫玉走到拘束椅旁，示意技术员解除颈部和手部的固定环，“配合的话，不会痛的。”
纪隽溟的手腕重获自由。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响声。他的目光落在沈韫玉脸上，眼睛微微眯起。
“为什么帮我？”他问。
“不是帮你。是防止你在这里失控，造成不必要的损失。”沈韫玉唇角微勾，“这是我的房子。”
纪隽溟笑了笑，没再说话。
沈韫玉在他面前站定，伸出双手，掌心向上。这是向导进行精神疏导的邀请手势，邀请对方开放自己的精神图景。
纪隽溟看着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迟疑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贴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震。
沈韫玉感觉到的是汹涌的、混乱的、仿佛暴风雨夜海洋般的精神图景。黑暗哨兵的力量在其中横冲直撞，像被困的野兽。在那混乱的最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而纪隽溟感觉到的是雪。
北境终年不化的雪，覆盖着连绵的山峦。雪地中矗立着一座纯白的神殿，圣洁无比。
这就是沈韫玉的精神图景。
“放松。”沈韫玉低声说，闭上眼睛，“跟着我的触丝。”
他的精神触丝如细密的银线，探入纪隽溟的图景。他需要在杂乱的能量流中一点一点梳理那些纠缠的脉络。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
十五分钟。
三十分钟。
沈韫玉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疏导黑暗哨兵比他预想的更消耗精神力，纪隽溟的图景复杂程度远超普通哨兵，那些黑暗能量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在抵抗外来者的入侵。
但他没有停。
他的精神触丝继续深入，穿过层层阻碍，终于触及了那个发光的东西——它悬浮在精神图景中央，是一座被拦腰折断的塔。塔尖悬浮着，几乎要刺破穹顶。那精神波动让沈韫玉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就在他试图更仔细地感知时，纪隽溟的精神图景突然开始剧烈震动！
“首席！”技术员大喊，“他的黑暗能量在反扑！往回撤！”
沈韫玉也感觉到了。那些原本被疏导开的黑暗力量正在重新聚集，像被触怒的蜂群，朝着他的精神触丝涌来！
他立刻后撤，但已经晚了。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断塔中爆发，拽住了他的精神触丝，要将他拖进图景的中央深处！
沈韫玉咬牙，强行切断连接。
数条精神触丝同时断裂的痛感让他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而纪隽溟也在同一时间睁开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暗紫色的光。
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掌心相贴的地方，温度灼人。
“你看见了。”纪隽溟说，声音低哑。
“那是什么？”沈韫玉问，呼吸有些不稳。
纪隽溟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良久，他松开手，靠回椅背。
“不知道。”他说，“从我觉醒后，它就在那里。”
沈韫玉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红雀飞出，落在他的肩头，发出一声担忧的轻鸣。
审问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敲响了。
一名护卫站在门外，恭敬地行礼：“首席，沈执行官到了。她说有要事需要立刻见您。”
沈韫玉的表情瞬间难看了几分。他收回手，对纪隽溟说：“休息吧。明天继续。”
然后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
纪隽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雪松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极轻地、将脸埋进掌心，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