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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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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慎。
这个名字,是烙在顾琛心口最狰狞的伤疤。
闻以寒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和泛红的眼睛。
那里干涩得没有一滴泪,却比任何撕心裂肺的痛哭都更让闻以寒难受。
闻以寒至今都记得,刚认识那会儿,十七岁的顾琛,活脱脱就是个被保护得太好,浑身冒着傻气的娇气少爷。
那时的他,好像有用不完的热情和……眼泪。
第一次堵在教室后门,眼睛亮晶晶地伸出手说,“闻以寒,我们做朋友吧。”
被无视后,他能锲而不舍地连续跟梢三天,在闻以寒打工的小餐馆外面探头探脑。
第四次被冷冷拒绝时,闻以寒分明看见,这大个子少年嘴角一瘪,眼眶说红就红,雾气迅速弥漫,却还强撑着把头扭到一边,梗着脖子嘟囔,“不做就不做……谁稀罕。”
结果第二天,又像没事人一样,揣着两瓶汽水,蹲在闻以寒放学必经的路口,脸上写满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嘛。”
那时候,他对世界的善意和脆弱都摊在明面上。
会在下雨天,为了给一只蜷在纸箱里瑟瑟发抖的流浪猫挡雨,把自己淋成落汤鸡,还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把猫带走而急得团团转。
最后是闻以寒看不下去,找了个塑料袋,把他和猫一起打包去了最近的宠物店。
看见小猫得到安置,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完全忘了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和脏兮兮的校服。
而且,他虽然运动神经发达,但忍痛神经好像没发育完全。
篮球场上英姿飒爽地过人上篮,落地时不小心蹭到水泥地,手肘擦破了一小块皮。
闻以寒匆匆赶来,拿着碘伏棉签,这位刚才在球场上大杀四方的少年,立刻把脑袋埋进他怀里,哼哼唧唧地撒娇。
“闻以寒,我好疼啊,你轻一点好不好?”
那时的顾琛,生活在刘启平用爱织就的透明罩子里,世界是柔软的,伤痛是可以大声喊出来的,眼泪是无需隐藏的。
他所有的情绪都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阳光总能很快穿透云层。
闻以寒看着那样的他,会觉得有点吵,有点麻烦,但也有点……不可思议。
怎么会有人,能把“我很难过”、“我很疼”、“我很高兴”都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后来,那层透明的罩子碎了,雷阵雨变成了终年不化的坚冰,所有的柔软和直白都被深埋,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恨和铜墙铁壁般的伪装。
那个会因为一点点小伤就委屈瘪嘴,会为了一只小猫慌手慌脚,会为了交朋友死缠烂打的娇气少年……也被永远定格在了十七岁的冬天。
*
顾琛弯腰,颤抖的手指悬在墓碑上“刘启平”三个凹陷的刻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他只是用指节,极轻、极克制地蹭了蹭冰凉的碑石边缘。
仿佛那是爸爸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
“爸……对不起,我很没用……还没让他付出代价……你再等等我……”
“顾琛。”
闻以寒忍着脚踝的刺痛,一步一步挪到他身边。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说,“这些年,扛着这么大的压力,把启平从无到有,做到今天亚洲第一的位置,把荣慎逼到悬崖边上……平叔如果能看到,他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他对着墓碑上的照片,郑重道,“隔离贴的项目,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推进。我们一定能把它做成,批量生产,推向市场。我们一起,把恩泰拉下神坛,把顾廷慎最在乎的东西彻底毁掉。”
他看向身旁的顾琛,“就像当年平叔护着我们那样——这一次,我们替他赢。”
山风掠过寂静的墓园,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埃,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低声应和。
闻以寒看着照片里刘启平永远温柔含笑的眉眼,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寻常的午后。
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暖洋洋地洒满小小的客厅。
刘启平一手拉着顾琛,一手轻轻拍了拍闻以寒的肩,“小琛,小寒,以后你们要互相扶持,要一直好好的。”
少年顾琛立刻用力点头,转头冲闻以寒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两颗小梨涡甜得醉人。
如今,物是人非。
但那个午后的约定,那份沉甸甸的托付,闻以寒从未有一刻敢忘。
而顾琛这条浸满血与恨的复仇之路,从来都不只是为了他自己。
更是为了那个用尽一切,甚至赌上性命护他周全的爸爸,讨回一份被掠夺践踏的人生,讨回一份早该属于刘启平的、完整的尊严。
*
年初二上午,医院单人病房里暖气充足。
祈炀靠躺在病床上,脸色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乔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苹果,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不知从哪里看到的趣事,逗得祈炀时不时笑一下。
“叩叩——”
门被轻轻敲响。
闻以寒和顾琛一前一后走进来。
病房里的空气短暂凝滞了一瞬。
“老大!顾总!你们来啦!”
乔蓓天生是乐天派,早就把除夕夜的惊险抛到了脑后,一见到他们,立刻蹦起来,手里削到一半的苹果差点飞出去,“你们可算来了,小绵羊刚才还念叨你们呢!”
祈炀目光先落在闻以寒身上,带着依赖与感激,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顾琛,低声喊道,“寒哥,琛哥。”
闻以寒看着祈炀后颈贴着纱布的地方,“感觉怎么样?腺体还有不舒服吗?”
“好多了,寒哥。”祈炀道,“医生说分化过程虽然突然,但还算顺利,就是腺体还需要几天稳定期。”
“嗯。”闻以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他心里对祈炀满是愧疚。
祈宗良犯的错,不该让这个无辜的孩子来承受后果,而且,除夕夜那场信息素对冲,说到底是因他而起。
“对不起,炀炀。”闻以寒道,“那天晚上的事……”
“寒哥!”
祈炀急忙打断他,“你别这么说!真的不关你的事!这都是意外,而且,是我自己要跟着去你家的……”
他没说完,眼眶却微微红了。
乔蓓赶紧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过来,“哎呀哎呀,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不开心的!来来来,吃苹果,平平安安!老大,顾总,你们也吃点?”
“花彪那边,我已经处理了。”顾琛没接苹果,“你爸欠下的那笔债,我让人清了。以后安心上学,那些人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
祈炀猛地抬头,满是不可置信的欣喜,下意识看向闻以寒求证。
花彪那群人曾多次骚扰他,甚至威胁要拿他抵债,这份恐惧一直压在他心头。
闻以寒点头确认,“是真的,以后没人敢再为难你了。”
“谢……谢谢琛哥!”祈炀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看向顾琛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不再只是单纯的畏惧。
*
闻以寒陪祈炀他们待了一会,他脚踝的烫伤该换药了。
两人走出病房时,还能听到身后乔蓓和祈炀开心的交谈声。
医院里人来人往的,闻以寒坚持不再让顾琛背他,他走得比平时慢。
顾琛扶着他的手臂,步伐也刻意放慢,配合着他的节奏。
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你在怪我。”顾琛忽然说。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的陈述。
“没有。”
“你有。”顾琛道,“你在怪我没控制住信息素,害祈炀提前分化。”
“过了年,祈炀也才十七岁。他分化成S级,听起来风光,可你知道腺体跃迁有多危险吗?后续信息素紊乱的风险,未来要面对的顶级omega的麻烦,匹配压力……这些原本都不是他该承受的。”
闻以寒看着电梯里两人模糊的影子,“那晚……如果你能稍微控制一点,如果你没有和付燕晖动手……”
“所以全是我的错?”
提到付燕晖,顾琛的怒意瞬间被点燃,原本计划跟闻以寒好好说的话都抛诸脑后,“付燕晖就没动手?是他先挥的拳头!闻以寒,你每次都这样!出了事,先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然后就觉得我也该负责!现在在你眼里,他付燕晖是不是处处得体,进退有度,而我顾琛就只会冲动坏事,哪哪都不如他?!”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四楼,门缓缓打开。
闻以寒没有立刻出去,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没有觉得你不如他。顾琛,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因为我们的原因受伤。”
顾琛站在原地,看着闻以寒离开的单薄背影。
他烦躁地抬手,狠狠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
换完药,两人又一路无话地走到停车场。
上车前,顾琛依然没有松开闻以寒的胳膊。
闻以寒回过头,眼神带着询问,等着他开口。
顾琛嘴唇动了动,好半天,硬邦邦地挤出一句,“……闻以寒,别生我气了。”
说完,他避开闻以寒的眼睛,耳尖悄悄泛红。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年初二略显冷清的车流。
闻以寒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可是。
一闭上眼,全是顾琛在刘启平墓碑前的样子。
那痛苦太沉,压得闻以寒无法呼吸。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尽快把隔离贴做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