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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袖扣【上】 ...

  •   冰冷的空气在解剖室里凝结,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福尔马林、消毒水与死亡本身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
      无影灯投下的惨白光线,将不锈钢台面照得纤毫毕现,也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无所遁形。屿知青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台面上那个打开的黑色丝绒盒子。
      盒子里衬着暗红色的绒布,像是一片凝固的血迹,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纯金的袖扣。
      “这就是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屿知青的声音有些干涩,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嗯。”黎夜川应了一声,视线并没有在屿知青身上,而是聚焦在显微镜下。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正用一把精密的钟表镊子,夹起一根在灯光下几乎透明的纤维。
      那纤维细若游丝,若非黎夜川的眼神毒辣如鹰,恐怕早已在清理现场时被忽略。
      “这是在袖扣的雕纹缝隙里发现的。”黎夜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直接钻进人的耳膜,“成分待定,但看形态,不像是衣物上的普通棉絮。”
      实习生站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记录板,上面夹着凌雅思那张惨白的尸检初验报告,大气都不敢出。刚才黎主检那句“把尸体推出来”还回荡在耳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此刻,解剖台上,凌雅思苍白瘦削的身体正静静地躺着,像一件被精心陈列却又惨遭蹂躏的艺术品。她那身整洁的校服已经被剪开,露出下面布满伤痕的皮肤,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屿知青拿起那枚袖扣,指腹摩挲着上面繁复的鸢尾花雕纹。
      金质的触感冰凉而沉重,花心处那个微小的数字“5”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透着一股隐秘的、属于某个特定阶层的傲慢与神秘。
      “这玩意儿……”屿知青的手指用力,指关节泛白。
      “和死者校服口袋里的是一对?”
      “材质、工艺、雕花纹路,完全一致。”黎夜川直起身,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却更有一种猎人嗅到猎物气息的敏锐。
      “凌雅思的校服上,原本应该有一对袖扣。但现在,少了一个。凶手拿走了一个,作为‘信物’,或者……战利品。”
      屿知青的手顿了顿,随即把袖扣放进证物袋,动作有些粗暴,拉链闭合的声音在寂静的解剖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以,这是在向我们示威?”屿知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杀了人,还把死者的配饰拿回来寄给我们?这混蛋到底想干什么?他以为这是在送情书吗?”
      “他在讲述一个故事。”黎夜川重新戴上手套,乳胶手套与皮肤贴合时发出轻微的弹响。他走到解剖台前,目光落在凌雅思的脸上。
      那张脸平静得诡异,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无声地控诉。那是一种与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形成了鲜明对比的“假死”般的平静。
      “八音盒播放着《致爱丽丝》,旋律破碎而诡异;送回染血的旧衣,却给她换上干净的校服,摆出那个‘认真学习’的姿势;现在,又送来半枚袖扣……”黎夜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剖析一件精密的仪器。
      “他在构建一个仪式,一个属于他和死者,或者说,他和我们之间的仪式。他在强迫我们观看,强迫我们解读。”
      他转过头,看向实习生。实习生只觉得黎夜川的目光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直刺内心。
      “记录,重新尸检。”黎夜川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重点检查体表微痕、指甲缝、毛发,以及上次可能忽略的任何细节。我要知道,在她死前的最后几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黎主检,”实习生鼓起勇气,声音有些发颤,笔尖在记录板上划出一道颤抖的墨痕,“凌雅思的死因不是已经确定了吗?一刀刺破肾脏,失血过多……而且现场……”
      “死因是明确了,”黎夜川打断了他,拿起手术刀,刀锋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寒光,冰冷而锐利。
      “但死亡的过程,她遭受了什么,凶手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痕迹,这些都还在她身体里。尸体不会说话,但它从不撒谎。屿队,你去查查这枚袖扣的来源,鸢尾花和数字5,肯定有特定含义。也许是某个贵族学校的徽记,也许是某个特定圈子的会员编号。”
      屿知青深深地看了黎夜川一眼,转身大步走出解剖室。他知道,只有在这个时候,黎夜川才是最清醒、也是最疯狂的。他能与死神对话,从腐烂的血肉中挖掘出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
      而自己,作为刑警,需要做的就是顺着黎夜川找出的这些线索,将凶手绳之以法。
      厚重的解剖室门“嗤”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喧嚣。实习生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自己和黎主检,以及解剖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
      那具尸体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黎夜川低下头,手中的手术刀轻轻落在凌雅思的皮肤上。刀锋划开皮肉的声音,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质感。实习生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凑近了记录。随着解剖的深入,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一点点显露出来,像是一幅幅被撕开的画卷,展现出人性最黑暗的一面。
      “右侧肩胛骨骨折,生前伤。”黎夜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受力方向由上至下,带有拖拽痕迹。骨折断端锐利,说明受力迅猛且巨大。她死前曾被人粗暴地推搡或拖拽过,也许是在反抗,也许是在逃跑。”
      实习生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看着那处骨折的位置,仿佛能看到一个瘦弱的少女在黑暗中无助地挣扎,却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狠狠按倒在地。
      “多处软组织损伤,”黎夜川继续说着,他的目光在那些青紫的淤痕上停留,手指轻轻按压着那些皮肤,“分布不均,有些是抵抗伤,有些……是虐待。”
      他的手指停在凌雅思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有些已经结痂,呈现出陈旧的暗红色,有些还是粉红色的新伤,边缘整齐,像是刚刚划过不久。
      卷宗里提到过,凌雅思因抑郁导致学习成绩严重下滑,曾多次在课堂上自残,最终休学。
      “抑郁症患者,自我伤害往往是一种情绪宣泄,一种对痛苦的转移,”黎夜川低声自语,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与死者对话,“她们的伤口通常杂乱无章,深浅不一,带有犹豫和试探。但这些新伤……”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粉红色的划痕,眼神变得锐利:“边缘整齐,力度均匀,方向一致,不像是她自己划的。更像是……有人按住她的手腕,强迫她在自己身上划下这些痕迹。”
      实习生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如果黎主检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么凶手在杀害凌雅思之前,还对她进行了长时间的、非人的折磨和羞辱。这不仅仅是一次谋杀,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充满仪式感的处决。
      “他在模仿,还是在惩罚?”
      黎夜川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凌雅思因为成绩下滑和家庭压力而抑郁,凶手就用这种方式,强迫她‘回归’学校,强迫她‘完成’那份未竟的‘学业’。他在扮演一个审判者的角色,用他扭曲的价值观,对这个他认为‘失败’的生命进行最终的裁决。”
      他拿起剪刀,剪开了凌雅思校服的袖口。在那洁白的衬衫袖口内侧,他发现了一小块几乎看不见的污渍。他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下来,放进证物袋。
      “这是……”实习生凑近了看,那污渍呈现出一种暗褐色,不像是血。
      “也许是泥土,也许是某种涂料。”黎夜川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证物袋封好,“送去化验,比对成分。”
      黎夜川继续解剖,动作精准而高效。当他重新探查那个致命伤时,动作变得格外轻柔。那是位于左侧季肋区的一个窄长创口,创缘整齐,创壁光滑,没有组织间桥。
      “单刃锐器刺击,”黎夜川的声音低沉,“致伤物推测为匕首或弹簧刀,刀刃狭窄,长度约十厘米。刺入深度约八厘米,角度由外向内,略向下倾斜。直接刺破左肾,损伤腹主动脉。一刀毙命,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多余的试切痕。”
      实习生看着那个伤口,心中充满了疑惑:“既然是一刀毙命,为什么还要……还要那样折磨她?”
      “因为对他来说,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开始。”黎夜川抬起头,目光与实习生交汇。那双眼睛里没有实习生想象中的冷漠,反而燃烧着一团幽暗的火焰,那是对真相的执着,也是对罪恶的憎恶。
      “他在享受这个过程。他在用这种方式,宣泄他对‘失败者’的鄙夷,对这个教育体制的控诉,或者……仅仅是为了满足他扭曲的掌控欲。他很强壮,或者,他在那一刻情绪非常激动,以至于留下了这些拖拽和按压的痕迹。”
      黎夜川放下手术刀,摘下沾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解剖室里,只剩下仪器的嗡鸣声和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加快进度,”黎夜川走到水池边洗手,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手上的血迹,水流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我们必须在他再次动手前,找到他留下的线索。这枚袖扣,这些伤痕,这间解剖室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在告诉我们,他还在那里,在黑暗中看着我们,等着我们。”
      实习生看着黎夜川的背影,那背影挺拔而孤寂,像是一座在风雪中屹立的山峰。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会被称为“罗刹阎王”。
      黎夜川不是冷酷无情的判官,而是那些无法发声的亡魂最忠实的倾听者。他用手术刀剖开真相,用证据还原故事,让每一个沉默的死者,都能在世间留下最后的声音。
      而那个凶手,正躲在暗处,等待着下一场“演出”的开始。他留下的预告,不仅仅是一个威胁,更是一个邀请函,邀请他们进入他精心构建的、充满血腥与疯狂的剧场。
      “实习生,”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实习生的耳中,“你相信命运吗?”
      实习生一愣,不明白在这个时候,黎主检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凌雅思,一个曾经的尖子生,因为成绩下滑和家庭变故,最终走向了毁灭。凶手,一个对‘学习’有着极端执念的人,用一种近乎仪式化的方式,结束了她的生命。这一切,看似偶然,却又像是某种必然。”
      黎夜川转过身,眼神深邃如夜:“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看似无解的命运迷局中,找到那根唯一的线头,将它抽丝剥茧,直到真相大白。这枚袖扣,就是线头。”
      他拿起那个装着袖扣的证物袋,灯光下,那朵鸢尾花仿佛活了过来,在暗红色的绒布上妖冶地绽放。
      “去吧,把所有证物都送去化验。我要知道,这朵花,究竟开在谁的墓碑上。”
      实习生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袖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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