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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定的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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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尖锐,像一根针扎进韩澈沉甸甸的睡眠里。他猛然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上周被派来苏州出差,将近四十个小时没合眼,昨天凌晨倒在酒店床上时,他以为自己会像块石头一样沉下去,却没想到,那个纠缠多年的噩梦又一次准时来临。
冰面刺骨,小小的男孩半个身子浸在墨黑的水里,指尖扒着冰缘,指甲因为用力而崩裂,渗出的血丝在苍白冰面上绽开细小的花……他几乎能尝到那股寒冷铁锈般的味道。
“呼——”
韩澈坐起身,抹了把额上冰凉的虚汗,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切进来,落在凌乱的被子上,已经九点多了。手机还在枕边执着地尖叫。
他清了清嘶哑的喉咙,接起来:“喂。”
“小澈,是我。”是林姨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仓促。
“林姨,”韩澈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您说,什么q?”
“小澈,林姨知道你们年轻人,门路广一些……能不能帮林姨打听打听……”话音未落,听筒里猛地炸开一阵混乱的噪音——重物拖拽的摩擦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男人粗野的呵斥,其间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别砸!”和小孩受惊的啼哭。
“不要!你们别搬!”
“别推孩子!”
林姨的惊呼被淹没在嘈杂里。
韩澈瞬间完全清醒,背脊窜上一股寒意:“林姨?林姨!怎么回事?!”
“嘟…嘟…”
电话断了。
韩澈猛地掀开被子。来不及细想,他用最快速度套上衣服,抓起手机和外套冲出了房门。
古镇的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韩澈赶到时,“林氏手工织纺”的木招牌歪斜着躺在地上,半边已经裂开。几幅绣好的锦缎、绢帕散落泥水边,上面赫然印着凌乱的鞋印。
韩澈俯身捡起一块被踩污的绣片,上面精致的芙蓉花染了泥,针脚却依然倔强地发着光。他攥紧绣片,快步走进店内。
屋内一片狼藉。
陈列的织机被推倒,彩线滚了一地,原本挂满四壁的成品不翼而飞。他连喊了几声“林姨”,无人应答。
正欲转向后屋,前厅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一个男人粗嘎的嗓音穿透薄雾,砸进店里:
“跟你们讲清楚,要么痛快签字,拿钱走人!要么,就继续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韩澈冲回前厅。
只见林姨被人从一辆面包车旁拽下来,脚步踉跄,头发散乱,眼圈通红。旁边还站着几位相熟的街坊,都是做手工的老艺人,个个面如土色,敢怒不敢言。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脖戴金链的壮硕男人正叉着腰,唾沫横飞。
“林姨!”韩澈一步跨过去,扶住老人发抖的手臂。
林姨看到他,眼泪终于滚下来,抓着他的胳膊像抓住浮木:“小澈…他们、他们今天一早又来,二话不说就搬东西,砸铺子……王师傅想拦,被他们推得摔了一跤,腰闪了……孩子吓坏了……”
韩澈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他转向那个金链男人,声音压着怒意:“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
男人斜眼打量他,嗤笑一声:“王法?我们就是来讲‘王法’的!这片街区,我们天工开物拿了开发权,要统一规划成高端非遗小镇。这些老破小作坊,不符合品牌形象,要么跟我们签约,成为旗下代工点,按我们的规矩干活;要么,就拿补偿金,走人!白纸黑字的合同,政府批文,样样齐全!谁不配合,就是阻碍经济发展!”
“补偿金?”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绣娘颤声开口,“那点钱,在苏州现在连个厕所都买不起!我们一辈子心血就值这个数?”
“就是!签了约,针法配色都得听你们的,我们自己的手艺还算数吗?”另一位老师傅激动地补充。
金链男不耐烦地挥挥手:“跟你们说不通!条件就这个,没得改。今天只是小小‘提醒’一下。明天我们正式清场,到时候可没这么客气了!”说完,他冲手下使个眼色,几人钻回面包车,扬长而去,溅起一地泥水。
韩澈想追上去,林姨死死拽住他,手指冰凉:“小澈,别!他们人多,你一个人要吃亏的……我们、我们惹不起……”
看着老人惊惶含泪的眼睛,韩澈强迫自己停下脚步。他深吸一口气,扶林姨到屋里唯一完好的椅子上坐下,又给几位惊魂未定的街坊倒了水。
“林姨,您别怕。”他蹲下身,声音尽量放稳,“告诉我,那个‘天工开物集团’,到底是什么来头?负责人是谁?”
街坊们七嘴八舌。
“好像是个很大的投资公司,北京来的!”
“听说老板背景深得很……”
“什么天工开物,我看是‘天工开砸’!”
韩澈默默记下。他安抚好众人,承诺会想办法打听,并特意叮嘱林姨这两天注意安全,暂时别开店。
回到酒店,韩澈立刻动用人脉。
几个电话打给苏州本地的朋友、律师,反馈都语焉不详,只暗示“水很深”、“别掺和”。最后,他拨给了在北京学界颇有威望的老恩师。
电话那头听完他的叙述,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透着罕见的凝重:“小澈,你是我最看好的学生。听我一句:这件事,你不要管。”
“老师,可是....”
“没有可是。”老恩师打断他,“‘天工开物’不是简单的商业公司,它背后的资本盘根错节,涉及的利益方……远超你的想象。他们推动的这个‘非遗小镇’项目,是上面挂过号的标杆工程。你那些街坊邻居的手艺、传承,在有些人眼里,只是可以标准化、资本化的‘资源’,甚至是……需要扫清的障碍。你一个人,挡不住。”
“难道就看着他们强取豪夺?”韩澈不甘心。
“很多时候,顺势而为才是生存之道。”老师叹息,“我给你个忠告:别再打听,别再介入。否则,引火烧身,可能连你自己现在的工作和前途都得搭进去。”
通话结束,韩澈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窗前,望着苏州古城错落的屋顶,心中一片冰凉。
几天后,他抽空再去古镇。林姨的店门紧闭,隔壁几家也上了锁。他在门口等了许久,才见到林姨提着个旧布包,蹒跚回来。
“小澈?”林姨看到他,勉强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您。他们没再找麻烦吧?”
“暂时没有。好多街坊……扛不住了,拿了钱,搬走了。”林姨打开店门,里面空旷了许多,值钱些的织机、存货似乎都已处理,“我也打算……回乡下老屋去。这里,待不下去了。”
韩澈心里一酸,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银行卡:“林姨,这是我一点心意,您先拿着应急。别推辞。”
林姨却坚决地把卡推了回来,干燥温暖的手握住他的,用力按了按:“好孩子,你的心,林姨领了。但这钱,不能要。你的路还长。”她望向空荡的店铺,眼神悠远,忽然低声说,“小澈,有件事……林姨想了想,还是得告诉你。”
“您说。”
“他们逼得最凶的那几天,我晚上睡不着,在店里守着。有天深夜,好像听到那两个来砸店的人,在门外头抽烟聊天……”林姨压低了声音,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与不安,“其中一个说:‘周老板干嘛对这几家穷作坊这么上心?光是这块地皮?’另一个回答……我听得不太清,好像说的是……”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夜晚模糊的字句。
“ 听他们的意思更看重的是地皮。 ”
韩澈一怔:“地皮?”
林姨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懂。像是句黑话。但当时那个人说完,另一个就赶紧让他闭嘴,说‘别多嘴。’”她看向韩澈,担忧地握紧他的手,“这话我没跟别人提过。小澈,林姨知道你热心,但这事邪性。听你老师的话,别管了,啊?早点回沈阳去。”
韩澈送林姨离开。暮色渐沉,古镇华灯初上,新装的仿古灯笼投下艳丽却虚假的光晕。他独自站在“林氏手工织纺”紧闭的店门前,手里还攥着那天捡起的、沾泥的芙蓉绣片。
老恩师的警告犹在耳边,林姨的悲愤无助刻在心底,而此刻,这句没头没尾的深夜低语,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原本只是义愤的思绪中,激起层层晦暗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