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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遇 ...

  •   北风卷过铁西区空旷的街道,扬起地面经年的铁锈粉尘,在初秋特有的高远蓝灰色天幕下,形成一道道浅褐色的流沙。空气里有复杂的味道,像是陈年机油冷却后的涩味、金属氧化特有的甜腥、远方热电厂燃烧不完全的煤烟颗粒,混着枯草在砖缝间腐烂的土腥气,沉甸甸地压在呼吸里。
      一辆黑色奥迪A8碾过厂区外围坑洼的水泥路,停在巨大锈蚀的工厂大门前。楚天舒推门下车,今天他穿着深灰色羊毛混纺大衣,黑色高领羊绒衫,意大利手工麂皮短靴,鞋底触地的瞬间,踩进一摊混合着机油和积水的泥泞,暗褐色污渍溅上浅棕色靴帮。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视线已投向眼前这片三十万平米的沉默废墟。
      “楚总,小心脚下。”Emily姜跟下车,平板电脑夹在臂弯,高跟鞋谨慎地避开裸露的钢筋头。
      吴迪举着手机开始拍摄:“家人们看这工业废墟的压迫感!未来这里将是——”
      “先别拍。”楚天舒的声音不高,但截断了所有后续。
      前方三十米,开发区管委会王副主任已快步迎来,笑容里掺着北风刮过的干涩:“楚总!欢迎欢迎!早听说天工开物要来做这个大项目,没想到负责人这么年轻有为!”
      “王主任客气。”楚天舒握手力道精准,笑容标准得像刻度尺量过,“还要靠您多支持。”
      “应该的应该的!对了,韩工已经到了,在二铸车间里做初步勘察,这位专家可是梁秉衡教授的高徒,声名在外,对工业建筑保护有独到见解……”
      “正好需要专业人士的意见。”楚天舒点头,目光已越过王主任肩头,投向那座红砖与混凝土构成的庞然大物。
      第二铸造车间。五十年代苏联援建,亚洲曾经最大的铸钢空间。斑驳的立面上,褪色的标语残迹像时间剥落的鳞片:“大干快上 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奋斗”奋斗二字只剩偏旁部首。
      王副主任在前面引路,推开半扇锈死的钢制推拉门,铰链发出漫长刺耳的呻吟。
      跨过门槛的瞬间,温度骤降了三度。
      声音被吞噬,光线被稀释,三十米挑高的空间里,空气沉滞得能摸出重量。几束从天窗破洞斜射而入的光柱,切开昏暗,亿万金属粉尘在其中无声翻涌,如同凝滞的星云。潮湿的锈味扑面而来,混着混凝土粉末特有的干涩,吸进肺里有细微的颗粒感。
      楚天舒站定,瞳孔适应着明暗变化。
      头顶横亘的桥式吊车轨道锈成赭褐色,如同远古生物的肋骨;地面上凝固的钢渣堆起伏狰狞,像岩浆冷却后最后的姿态;墙面上层层覆盖的安全生产板报、光荣榜照片、产量进度表,油墨褪成鬼影,照片里的人脸模糊成一片灰白。
      但他看到的不是破败。
      是空间尺度带来的原始震撼,是粗野美学蕴藏的商业可能楚天舒已经预料到这未来将是多么伟大的一个项目。
      “楚总,这边请。”王副主任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突兀,“结构最复杂的区域在里面,得请韩工详细讲解。”
      一行人向深处走去。靴底踩过碎耐火砖和金属屑,发出细碎崩裂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成某种仪式性的节奏。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空气里的湿度却明显升高。
      他们来到曾经的巨型钢锭浇铸区。地面中央,直径八米的浇铸坑如同地表一道干涸的伤口。环绕的钢筋混凝土柱子表面布满龟裂,氧化皮层层剥落,像患了某种皮肤病的巨人四肢。
      然后,他们看见了光。
      不是天窗光,是一束来自手持激光测距仪的红色光点,稳定地打在二十米高的一根工字钢梁腹板上。光点沿着梁体缓慢移动,像在读取一条无形的刻度。
      光点之下,一个人影。
      藏蓝色工装夹克,深灰工装裤,靴帮沾满灰白色粉尘。他背对众人仰头站立,脊柱笔直如他正在测量的钢梁。左手托着仪器,右手在笔记本上记录,每隔五秒一次,节奏精确如心跳。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的声响,红色光点熄灭。
      人影转身。
      楚天舒第一次看清韩澈的脸。
      比预想年轻。肤色是常年室内工作特有的白,鼻梁直而挺拔,嘴唇抿成缺乏弧度的线。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眼睛,在车间昏暗光线下呈深褐色,目光平静得像封冻的湖面,清晰地映出闯入者的轮廓,却不反射温度。
      他脸上沾着铁锈粉尘,额发被安全帽压得微乱,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周遭环境完全共振的沉静。那不是冷漠,是高度专注后尚未完全撤回的“在场感”。
      “韩工!”王副主任上前,“这位是天枢投资的的楚天舒楚总。楚总,这位是韩澈韩工,古建筑保护专家。”
      韩澈的目光在楚天舒脸上停留两秒,几不可察地点头:“楚总。”
      “韩工。”楚天舒伸手。握手瞬间,他感觉到对方掌心的茧,指关节处最厚,虎口次之,是长期握持工具留下的印记。而韩澈感受到的是对方手指的修长,指甲修剪完美,腕表表盘在昏暗中泛着哑光。
      “韩工正在做初步损伤普查?”楚天舒自然地切入正题。
      “嗯。”韩澈合上笔记本,声音在空旷中带着轻微回响,震起细小的尘埃,“C区,当前位置。主要问题有三个。”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直接从工具包侧袋抽出一卷图纸展开,是1978年红星厂全厂测绘图,墨线精准得令人窒息,每栋建筑、每条铁轨、甚至每棵行道树都有标注。纸张泛黄发脆,展开时发出细微的脆响。
      “您团队提交的概念方案里,”韩澈用铅笔尾端点在图纸三处,铅笔尖在寂静中划过纸面的声音格外清晰,“计划拆除这片辅助用房、这个变电所、这排仓库。理由是‘结构不安全、空间利用率低、风貌不协调’。”
      他抬眼,车间深处有风吹过破损的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我想确认,这三个结论是基于哪家机构的详细检测报告?”
      语气平静,但问题锋利。
      Emily开口:“是我们合作的同辉设计院,上月底做过初步——”
      “上月27号。”韩澈打断,从口袋掏出巴掌大的野战记录本,纸张翻动时带起微小的风,“同辉两位工程师,上午十点至下午一点在场。其中两小时十五分钟在拍照和无人机航拍,剩余时间在车内整理数据。对吗?”
      Emily怔住:“您怎么……”
      “我当时在这.....在烟囱顶部检查避雷装置。”韩澈指了指上方,一缕灰尘从他指的方向飘落,“看见无人机在这片区域盘旋了七圈,最后降落在厂区门口的车旁。”
      他合上记录本,声音在空旷中扩散开来:“基于三小时的初步勘测,就判定一栋建筑是否该拆除。楚总做投资决策时,数据采集周期也这么短吗?”
      空气骤然紧绷,连漂浮的尘埃似乎都静止了一瞬。
      吴迪想打圆场,被楚天舒抬手制止。这个简单的动作在寂静中带起衣袖摩擦的窸窣声。
      “所以韩工的建议是?”楚天舒语气未变。
      “建议重新评估。”韩澈收起旧图纸,从工具包取出另一叠文件,纸张的油墨味混入空气,“这是我过去三周做的初步测绘记录和损伤标记图。
      他走向最近一根混凝土柱,手电光“啪”一声切开昏暗,照亮柱脚一片颜色深暗的区域。光柱边缘,能看见细小的混凝土粉末在缓慢飘落。这里存在很多问题,比如混凝土碳化与氯离子侵蚀。”韩澈的声音在空旷中异常清晰,“关键节点疲劳损伤,很多梁架已基本丧失承载能力。”
      韩澈整个人专业,冷静,语言毫无修饰。
      “另外,”韩澈关掉手电,车间瞬间暗了一度。他转身面对楚天舒,声音低沉了些,在寂静中产生微弱的共鸣,“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您的方案计划在屋顶开设三个直径六米的圆形天窗,设计为‘星空观景台’。”
      “对,可以观星,夜间体验的亮点。”吴迪接话,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单薄。
      “这个车间是1953年建造的预应力混凝土薄壳结构。”韩澈抬头,手电光再次亮起,光束扫过屋顶优雅的曲面,在弧面上投下移动的光斑,“每个弧度都经过精密计算,像蛋壳一样靠曲面形态分散荷载。开洞会彻底改变应力分布路径。”
      他顿了顿,手电光停在屋顶一处已经出现的细微裂缝上:“短期可能无恙。但五年后?十年后?沈阳冬季积雪荷载最大每平米1.2千牛,加上冻融循环……”
      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确。
      “所以您的结论是?”楚天舒问。
      “我会在评估报告里注明:该改造方案将使结构安全等级从B级降至D级——即‘存在严重安全隐患,需立即采取措施’。”韩澈直视楚天舒,手电光从他侧脸打过,在另一侧投下深刻的阴影,“这样的方案,我不会签字。”
      沉默如潮水漫过浇铸坑。
      王副主任额角渗出细汗,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微光。Emily快速记录要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持续了五秒。吴迪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楚天舒觉得对面的韩澈没来由的对他有一种敌意,脸上那层职业化的微笑终于完全褪去。但是碍于以后还需要韩澈的名头在外做事,因此强忍下心里的不快,向前一步,靴子踩在积水边缘,发出轻微的水声。
      “那么我也想问,您认为应该从哪里开始?第一步最该做什么?”楚天舒开口,声音在空旷中异常清晰,带着轻微的金属质感,
      问题转折得太快,韩澈似乎没想过楚天舒会这么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握着手电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手电光柱“唰”地射向车间更深处一片结构复杂的区域,光束切开黑暗时扬起更多尘埃:“第一步是彻底诊断。不是凭经验判断,是靠数据说话,从历史档案研究,到每一处结构现状的量化评估。”
      他侧过头,余光扫过楚天舒,侧脸的轮廓在手电逆光中格外清晰:“这需要时间、耐心和预算,也可能最终会发现,有些东西确实无法保留,但至少我们能知道它曾经是什么,为什么倒掉。”
      “如果我说等不起呢?”楚天舒问。
      “那就别碰工业遗产。”韩澈嘴角一个嘲讽似的笑容,回答干脆得像铡刀落下,在寂静中激起回音,“找块空地建新的。更快,更便宜,更安全。”
      楚天舒笑了,不是社交场合那种弧度标准的笑,是真正被戳中某个点的、带着兴味的笑。笑声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韩工,”他走到韩澈身侧,并肩望向那片黑暗,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重叠了一部分,“,‘如果能,该怎么做’。”
      他停顿,选择措辞,声音在空旷中平稳扩散:“我需要一份报告。不是单纯的结构安全评估,而是一份‘历史价值与商业可行性平衡方案’。用我能理解的语言告诉我,为什么保留这面墙、这根梁、这片锈迹,最终会让这个项目在商业上更成功。不只是文化意义上的‘成功’,是财务模型里的正现金流。”
      韩澈一怔转过身来,本以为又是一场针尖对麦芒的交锋,没想到楚天舒就这么退让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打量”楚天舒,在加入这个项目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将楚天舒当作一个投资人,和那些浑身沾满铜臭气的投资人一样,什么都不懂,一味的破坏,此时楚天舒的问题让他略微有些改观,楚天舒看似是一个提出具体技术需求的对象,他的目光从楚天舒的眼睛移到肩膀,再落回眼睛,像在测量某种结构的稳定性。
      “您要的这份报告,”韩澈缓缓说,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需要原始结构图纸、历次改建档案、完整的材料检测数据,以及至少两周时间。”
      “图纸和档案王主任可以协调。”楚天舒立刻看向副主任。
      “没问题!档案局那边我去沟通!”王副主任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利。
      “至于时间,”楚天舒转回韩澈,车间深处传来一声金属坠落的闷响,两人都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两周可以。但我要看到阶段性成果,比如,先告诉我那三栋‘原本该拆’的建筑,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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