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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合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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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沉默了几秒。寂静中能听见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像另一个世界的潮汐。他从工装口袋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夹在指间，没有点燃，只是缓慢转动烟卷。烟草的干燥气味淡淡散开。这是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
“跟我来。”他终于说。
“楚总，”韩澈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他指着一排高耸的、带有精美铸铁路饰和拱形窗的苏式厂房，“这排‘一五期间’建造的主体车间，结构之坚固远超现代许多建筑。它们的骨架是宝贵的工业遗产语言，粗暴拆除是最大的浪费。我的建议是保留主体结构，内部进行适应性改造。比如，这个跨度最大的铸造车间，清空后，稍作加固和引入天光，就是绝无仅有的艺术展陈空间或大型发布厅。它的历史痕迹本身就是最好的装饰。”
他又引着楚天舒走向另一处：“这座三层红砖小楼，是当年的厂部办公楼和设计室。墙上的黑板、褪色的图纸痕迹、老式暖气片，都是活的记忆载体。它可以被改造成厂史博物馆、文创办公区，成本远低于推倒重建，但产生的文化认同感和叙事吸引力，是任何新建筑无法比拟的。”
最后，他们停在一座有着巨大烟囱和复杂管道的锅炉房前。“工业美学的重要体现，”韩澈拍了拍冰冷的砖墙，“它的体量和视觉冲击力极具标志性。完全可以改造为特色餐厅、先锋剧院甚至体验式酒店的核心区域。保留外壳，置换内部功能，它就能从废弃设施变成区域地标。”
楚天舒一路听着，最初公事公办的审视目光，渐渐掺入了一丝认真。他不得不承认，韩澈指出的每一处，不仅规避了原方案中拆除这些“顽固障碍”的巨大成本和工程难度，更重要的是，韩澈为这些旧躯壳注入的新生命想象，确实更具层次感和传播潜力。这比单纯建起崭新的、却可能千篇一律的文化商业体，似乎更贴合“打造独特地标”的集团要求。
“韩工的眼光和专业建议，确实给了我新的思路。”楚天舒收起平板，语气缓和了许多，“这些方案具有可行性，我会在后续的评估报告中重点考虑，并尽力向董事会说明保留改造的价值。”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厂区西侧的边缘。这里更加荒芜，杂草丛生，一道生锈的、蜿蜒向下的铁轨消失在巨大的、被混凝土和锈蚀钢架半封住的洞口。洞口幽深，仿佛大地张开的一只沉默巨口，往外渗着凉意。
“那是……什么？”楚天舒停下脚步，望向那突兀的洞口，这与周围厂房风格迥异的设施让他有些困惑。
韩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静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矿井。红星厂早期有自己的配套煤矿，工人从这里下井。很多年没用了，下面情况复杂，早就封了。”
楚天舒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韩澈。他敏锐地察觉到，在提及“矿井”时，韩澈侧脸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望向那黑暗洞口的眼神深处，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审视或惋惜，更像是一种沉重的、近乎实质的痛感，被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这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楚天舒对自己的观察力颇有自信。
“韩工？怎么了，你对这....有感触？”他试探着问，语气放得很轻。
韩澈收回目光，转向楚天舒，脸上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微微扯了下嘴角，：“没什么。只是想到，以前家里有长辈干过这个，下井的活，很辛苦。”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在这里。”
话语简洁，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留下了意味深长的余波。他没有展开，但那份刻意的轻描淡写，反而更印证了楚天舒的感觉，那里有故事。
楚天舒识趣地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他转而回到正题：“韩工，你的核心建议我已经了解。我会尽力推动方案修改。董事会那边，我也需要更充分的理由去说服。
韩澈的目光再次掠过广阔的厂区，掠过那些沉默的建筑，最后，似乎无意识地，又扫过那个幽深的矿井口。
韩澈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什么决心，语气缓和的回答：“楚总要的，是一个能盈利、有影响力的商业项目。我要的符合我专业的结果，我们不一定是对手。”
楚天舒站在变电所门口，望向厂区深处。雨下大了，在积水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涟漪。烟囱的影子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巨大的灰色水彩笔触。
他转身，走回韩澈面前。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深灰色大衣颜色变深。
“两周时间。”楚天舒说，雨声让他的声音不得不提高一些，“我要看到四样东西：第一，您刚才提到的所有结构性问题的详细技术报告；第二，三栋示范建筑的修复加固方案及预算；第三，那份‘历史与商业平衡方案’的框架；除此之外，您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
韩澈愣了一下。他习惯被要求证明“为什么不能拆”，第一次被要求证明“为什么保留更好”。
“您懂建筑，而我懂商业。”楚天舒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些，“我们都想把这个地方做好。那就别只跟我说‘不能做什么’，告诉我‘能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这样做更好’。能做到吗？”
阳光的光线越来越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报告我会按时保质提交。”他清晰地说，然后转向楚天舒，眼神变得无比郑重，“我只有一个附加要求，如果最终方案涉及任何拆除部分，无论是保留主体下的内部清拆，还是不得已的局部拆除，我希望，我能全程参与。”
楚天舒闻言一愣，显然这个要求超出了他的预期。“全程参与拆除监督？”他疑惑地重复，“韩工，这....通常这是施工方和监理方的工作。你的专业领域在前期规划和设计，拆除过程噪音大、灰尘多，也存在一定安全风险，似乎没有必要....”
“有必要。”韩澈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那平静之下，仿佛有钢铁般的意志，“我对这里的每一寸结构、每一处可能隐藏历史痕迹的角落都做过研究。有些东西，图纸和表面勘察看不到，只有在拆除的瞬间才可能显露。我需要确保，没有重要的历史信息或构件，在机械的轰鸣中被无意地永久抹去。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对这个项目承诺的一部分。”
他看着楚天舒，补充道：“当然，我会严格遵守一切安全规定，不会干扰正常施工。我只是作为特别顾问，在场。”
楚天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打量着韩澈，试图从对方坚定的神情中读出更多。这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体现了极致的专业负责态度。但结合刚才韩澈看向矿井时那转瞬即逝的复杂眼神，楚天舒总觉得，这个“全程参与”的背后，似乎还藏着另一层没有言明的目的。
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保护欲？还是....在寻找什么？
“我会将你的要求一并反馈。”楚天舒最终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立刻答应，“这需要得到工程部和安全部门的评估。不过韩工，我很好奇，”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探究。
韩澈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深邃，如同那个他们刚刚提及的矿井。
“楚总，”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说道，“有些东西消失得太容易，寻找起来，却可能要用尽一生。我只是不想在这里，留下更多的遗憾。”
风从厂区空旷地带刮过，穿过锈蚀的钢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座沉默的矿井，依旧幽深地张着口，仿佛在无声地见证，也仿佛在隐藏着什么，亟待重见天日，或是永埋地底。
楚天舒没有再问。
两人之间的合作，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但一层更加微妙、甚至略带戒备的薄雾，也开始悄然弥漫。红星厂的改造，远不止于砖瓦钢铁的取舍，更牵扯出尘封的往事与个人深藏的情结。而韩澈坚持要“全程参与拆除”，就像一把钥匙，悬在了通往未知过去的门锁前。经龟裂，露出底下的红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