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暗潮 瀛洲陈氏家 ...

  •   “哗啦——”又一捧金纸被扔在炉膛里,火舌顺着烟筒卷着向上飞去,陈氏祠堂坐落在瀛洲市寸土寸金的海门区中心,当年原址拆迁的时候陈家花重金重新买下这块地修建了陈氏祠堂,此时祠堂里的香火,已经烧了整整三天三夜,缭绕的青烟仿佛将时光都熏染得缓慢且厚重,陈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整整齐齐肃穆的排列在神龛之上,牌位都是用檀木做的,在烛火的映照下显示出一种沉静的光泽,似乎流淌着岁月赋予的威严。
      瀛洲的三四月正赶上雨季,祠堂外淅淅沥沥的雨一直没有停歇,雨水顺着祠堂顶部两角的黛瓦连成珠帘,滴滴答答敲在石阶上,但是丝毫掩盖不住门外的人声鼎沸,祠堂外的街道上舞龙翻腾,金狮跃跃,锣鼓声穿透雨幕,气氛昂扬喜庆。
      每隔六个小时,震耳的鞭炮和绚烂的彩色烟花就准时冲向天空,引的门外孩子们阵阵欢呼雀跃,大人们虽然在搭建宴会棚之下,但是目光却是忍不住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那座飞檐斗拱但气势森严的陈氏宗祠。
      陈家是瀛洲首屈一指的海运世家,祖上几代人都是海运出身,尤其是往上三代的陈瀚林尤其出色,当年举国饥荒,陈瀚林靠着一己之力运营着陈家的海运,从周边东南亚等沿海城市运回来一批接着一批的物资,挽救不少瀛洲百姓,之后创办陈氏集团,不仅和国际接轨同时热心公益,在瀛洲的口碑极好。
      此时陈家祠堂内,正在举行“新掌权人”的继任大典。
      陈潮声跪在祠堂中央冰冷的青石板上已经很久了,他的膝盖从刺痛到麻木,最后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
      他直了直身子,腰部传来剧烈的酸痛,在他眼前,陈家七代先人的牌位密密排列,像一片沉默而肃杀的黑色碑林,无声的压向他的脊背,而最前方那块稍新的牌位,是他的父亲陈守正,十年前因为车祸过世,官方结论是意外。
      “意外……”陈潮声在心中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的摇摇头心想:“去他妈的意外”
      祠堂两侧的红木太师椅上,坐着陈家各房的族老,一个个都身穿清一色的深蓝色缎面马褂,领口的盘扣严谨的系到脖颈最高处,上好的面料没有一丝褶皱,每一位的表情都很严肃认真。
      祠堂的门槛外面,站着他的三位姐姐,长姐陈音稳稳搀扶着母亲,自从父亲车祸骤逝,母亲就好像被抽去了主心骨,这几年的身体仿佛如同秋风中的残叶,日渐凋零,无论中医还是西医都看遍了,也看不出什么具体的疾病,大都是只说“心神耗竭”,让好好休养,陈潮声也似乎一夜之间成长起来了....
      “吉时——到——”
      负责主礼的族老年近九旬,苍老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祠堂内幽幽回荡,压过了门外隐约的喧闹,陈潮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混合着陈年檀香与潮湿雨气的空气涌入肺腑。
      他双手撑地,缓缓起身,膝盖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响声,陈潮声二十八岁的年纪,这副身体却承担了家族的重任。
      祠堂内济济一堂,此刻鸦雀无声,二叔陈建业站在陈潮声左边,五十多的年龄,因为常年健身,身姿挺拔如松,一双鹰隼般的眼却锐利如钩,右边是三姑陈美琳,她闭着双眼,手持一串乌沉沉的檀木佛珠,指尖轮转间,嘴唇无声翕动,不知道是念诵着哪篇经文。
      供桌中央,那根传承百年的龙头棍静卧在猩红色的锦缎之上,整个棍长三尺三寸,通体黝黑如墨,木质油润生光,只有在雕刻精湛的龙头处,镶嵌着两粒殷红欲滴的珊瑚用做眼睛,传说是陈家先祖当年在海上劈波斩浪时,从一条罕见巨鱼肚子里得到的,从那以后,就成陈家权柄与信约的象征,历代掌权人接棍之时,都须要在祖宗灵前立下重誓,才算正式执掌家族航船之舵,同时接管陈家所有的生意。
      陈潮声走到供桌前,屈膝跪下,深深俯首,双臂平举向前,掌心向上。
      族老颤巍巍捧起龙头棍,声音响亮如钟:“陈氏第七代孙潮声,表字叙谦,今日于列祖列宗前,承继龙头棍,接掌陈氏族长之位,统御宗族,执掌家业。”
      龙头棍首先落在他左肩,沉稳有力:“此一扣,告先祖,汝当敬宗睦族,骨血连枝,休戚与共,家和不败,族兴不衰。”
      陈潮声沉稳的声音传来,在寂静祠堂中清晰可闻:“孙儿立誓,必敬宗亲,睦兄弟,护佑血脉,若有违逆,甘受家法严惩。”
      第二下,落在他的右肩:“此二扣,嘱汝守业持家,沧海扬帆,商道维艰,祖业寸土,不可轻失,信义千金,不可稍坠。”
      “孙儿谨记,守祖业如护性命,持信义如守心灯,若有失坠,天地共诛。”
      第三下,轻轻点于他头顶:“此三扣,诫汝守持本心,明辨浊清,潮汐有信,航程有向,纵行千里帆,不忘出身港,纵见万里浪,不负姓陈人。”
      陈潮声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掠过祠堂每一张面孔,这些人望向他的眼神中,有殷切的、审度的、冷淡的、大概还有暗藏讥讽的,毕竟族里有的是人不服气,凭什么陈潮声能接手陈家,难道就凭他是陈守正爷爷是陈瀚林?
      陈守正活着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正式接管陈家的生意就一命呜呼了,陈瀚林人到晚年又白发人送黑发人,身子骨也一天不如一天了,好在孙子争气,四年时间不仅完成了学业,又吃的下苦,从底层干起,积累了一批自己的得力干将,后面跟着陈瀚林也算是把整个陈家的家业摸透了,两年后陈瀚林寿终正寝,陈潮声开始接管陈家的生意,其中不乏质疑的声音,但是他一直做的很好,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接任掌权人这件事也算是水到渠成。
      陈潮声左手腕上,那串贴肤戴着的陈旧算盘珠子被袖口遮掩,触感冰凉而清醒,他收了收心神,一字一句,完成最后的誓言:
      “列祖列宗早上,孙儿永志,潮声虽远,必归宗港,家业再大,不离根本,守心守业,不忘祖恩!”
      最后一句誓言说完,陈潮声三叩首,起身上香,又把身边人端着的白酒洒落在石板地上,完成奠酒仪式,整套古礼庄严缓慢,耗费整整一个小时。
      “礼——成——!”
      族老最后将一个紫檀锦盒郑重递上:“这是你爷爷临终前托付,说明待你接棍之日,才可以亲自打开它。”
      陈潮声双手接过,锦盒缎面冰凉柔滑,他躬身深施一礼,然后把盒子纳入怀中。
      仪式结束,祠堂内凝重气氛稍微有所缓和,人群也开始低语移动,二叔陈建业率先走近,大手重重拍在他肩头,力道沉实:“阿声,陈家这艘大船,往后就看你的了,千万不要……辜负大家的心血。” 言语之间看低勉励,目光却深邃难测。
      陈潮声笑容温润谦和,无懈可击:“二叔教诲,潮声铭记于心,日后还需仰仗二叔多多扶持。”
      三姑陈美琳走上前,递来一枚绣工精致的平安符,语气慈和却略显疏离:“阿声,这个戴着吧,辟邪保平安。”
      “谢谢三姑。” 他伸手接过,揣到怀里仔细收好。
      陈潮声在这种场合应对诸位族亲叔伯的祝贺与叮嘱,总是从容周旋,礼数周全的,只有袖子中那几颗算珠,在无人知晓的暗处,随着他指尖微动,发出规律而轻渺的“嗒、嗒”细响,就像他心中无声盘算的节奏。
      大家陆陆续续的从祠堂内离开,祠堂内香火依旧袅袅,缠绕着先人牌位,陈潮声在父亲灵前点燃了三支香,拿在手中,晃动手腕扇灭香上面的火焰,然后把手持香,三鞠躬,静静的在牌位前站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什么,十分钟后才转身,随后亲手合上那两扇厚重的百年木门,将喧嚣与窥探隔绝于外界。
      接棍礼成,陈潮声算是正式成为陈氏集团的掌门人了,陈家内外大开筵席,数百桌酒席从正堂延至回廊,一直到花园雨棚之下,灯火通明,陈潮声已经回房间换上一袭宝蓝暗纹长衫,身姿挺拔,重新从房里走出来,从服务人员手中的托盘里端起白玉酒盏,穿行于席间觥筹交错之间。
      进入宴会酒席以后,他先走到几位白发老者桌前,这些基本都是陈守正生前在海运商会的老友,也是瀛洲航运界的泰斗,他主动举杯,微微躬身面带笑容:“赵伯伯,王伯伯、李叔,各位叔伯,我还年轻,做事多少有些莽撞,今天接下这副重担,往后海上的风浪,生意上的门道,还要请各位前辈不吝赐教,这杯酒,敬各位多年对我父亲、对陈家的照拂,一切情分,潮声都记在心里。”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几位老人看着他沉稳的举止,眼中流露出赞许和些许怀念,纷纷举杯回应。
      “潮声啊,你尽管放手去做,咱们都是跟你父亲一起打江山的老人了,他不在了我们也会护着你的。”说话的人叫赵启明,面容儒雅,鬓角微白,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像一位与世无争的闲散儒商。
      “好,谢谢赵叔,您几位吃好喝好,我去那边看一下,招待不周,所有担待,改天登门拜访。”
      陈潮声说完,几位来老人面带笑容,齐声应和着他,陈潮声朝着几人鞠了一躬转身朝着另个包间。
      这里坐的是本地政要和商界名流,他谈吐自然,在席间表达了对各方支持的感谢,也含蓄地提及陈家未来将继续扎根瀛洲、共谋发展的意愿,敬酒时,他的杯沿总是礼貌地低于对方,既保持了新任族长的气度,又毫无少年得志的轻狂,向来捧场的众人道谢以后,他回到家族内部的席面。
      面对那些心思各异的亲戚,陈潮声展现了惊人的耐心与细致,对那些真心关怀的人,他诚挚表示道谢,当然其中不乏一些言语试探的,说什么“爷爷刚走没多久,你就接下陈家的担子,胆子不小。”“你父亲之前意外走了….”诸如此类的话,陈潮声始终保持体面微笑,他巧妙周旋,不仅维持了表面和睦,又不让对方讨到半分实质便宜。
      他甚至能准确叫出某个远房表亲家小孩的名字,随口问起学业,也能弯着身子对年迈的族老温言问候,叮嘱下人小心伺候,一时间,宴席上人人觉得这位新族长虽然年轻,却处事老练,心思深沉,不容小觑。
      应付完宴席,陈潮声迈步走向祠堂外,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习惯性地去摸打火机,手指在长衫的内袋里划过,却触到一张明显不属于烟盒的、折叠起来的硬挺纸片。
      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想到这件长衫是全新的,宴席前才刚换上,绝不可能有遗留物品。
      借着廊下昏暗的光线和柱子的遮挡,他迅速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行打印的宋体字,冰冷而刺眼:

      陈守正车祸是人为。
      陈家有鬼,要小心。

      陈潮声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捏着纸条的手紧了紧,烟仍叼在嘴角,没有点燃。
      “声哥。” 一个精干的身影穿过人群,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侧,是他的心腹明仔,明仔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瀛洲本地话飞快低语了几句。
      陈潮声脸上的波澜瞬间平复,他轻微的点了下头,然后将叼着的烟稍微移开,声音平静:“火。”
      明仔默契地掏出打火机,“嚓”一声点燃火焰。
      陈潮声就着那簇跳动的火苗,点燃了香烟,同时,仿佛不经意般,将手中那张纸条的一角也凑了上去。火舌迅速舔舐纸张,化为几片蜷曲的黑灰,飘落在潮湿的地面上,转眼不见。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雾气,目光透过烟雾,望向远处依旧喧闹的宴席灯火,声音低沉却清晰:
      “告诉兄弟们,老地方,七号码头仓库。我一会儿就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暗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