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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头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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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洲 陈氏祠堂七月初一
祠堂里的香火,已经烧了整整三天三夜,缭绕的青烟仿佛将时光都熏染得缓慢而厚重,陈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整齐肃穆地排列在神龛之上,檀木的沉静光泽在烛火映照下似乎流淌着岁月赋予的威严。
祠堂外,正赶上雨季,淅淅沥沥的雨始终未停,雨水顺着黛瓦连成珠帘,滴滴答答敲在石阶上,但是丝毫掩盖不住门外的人声鼎沸,舞龙翻腾,金狮跃跃,锣鼓声穿透雨幕,昂扬且喜庆。
每隔六个小时,震耳的鞭炮和绚烂的烟花就准时冲向天际,引来孩子们阵阵欢呼雀跃。大人们虽然身在宴棚之下,目光却总忍不住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那座飞檐斗拱但气象森严的陈氏宗祠。
陈家是瀛洲首屈一指的海运世家,正在举行“新掌舵”的继任大典。
陈潮声跪在祠堂中央冰冷的青石板上,已经许久了,膝盖从刺痛到麻木,最后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
他抬眼望去,眼前,陈家七代先人的牌位密密排列,如同沉默而肃杀的黑色碑林,无声地压向他的脊梁,最前方那块稍新的灵牌,属于他父亲陈守正,十年前一场离奇车祸带走了他,官方结论是意外。
“意外……”陈潮声在心中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祠堂两侧的太师椅上,端坐着陈家各房族老,身穿清一色的深蓝缎面马褂,盘扣严谨地系到脖颈最高处,每一道褶皱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规矩。
祠堂门槛外,站着他的三位姐姐,长姐陈潮音稳稳搀扶着母亲,自从父亲骤逝,母亲就好像被抽去了主心骨,多年间身体如秋风中的残叶日渐凋零,无论中医还是西医都看遍了,却总诊不出具体病症,只说是“心神耗竭”,让好好休养。
“吉时——到——”
主礼的族老年近九旬,苍老沙哑的嗓音像钝锈的钟,在空旷的祠堂内幽幽回荡,压过了门外隐约的喧闹。陈潮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混合着陈年檀香与潮湿雨气的空气涌入肺腑。
他双手撑地,缓缓起身,膝关节发出细微的“喀”声,二十八岁的年纪,此刻身躯却沉重如负枷锁。
祠堂内济济一堂,鸦雀无声,二叔陈建业站在左侧,五十许人,身姿挺拔如松,一双鹰隼般的眼却锐利如钩,仿佛要刮开陈潮声的皮肉,审视内里的成色,右侧是三姑陈美玲,手持一串乌沉沉的檀木佛珠,指尖轮转间,嘴唇无声翕动,不知道是念诵着哪篇经文。
供桌中央,那根传承百年的乌木龙头棍静卧于猩红锦缎之上,棍长三尺三寸,通体黝黑如墨,木质油润生光,只有在雕刻精湛的龙头处,镶嵌着两粒殷红欲滴的珊瑚用作研眼睛,传说是先祖当年在海上劈波斩浪时,从一条罕见巨鱼腹中所得,从那以后,便成陈家权柄与信约的象征,历代掌舵人接棍之时,都须在祖宗灵前立下重誓,方算正式执掌家族航船之舵。
陈潮声行至供桌前,屈膝跪下,深深俯首,双臂平举向前,掌心向上。
族老颤巍巍捧起龙头棍,声如古井深潭:“陈氏第七代孙潮声,表字叙谦,今日于列祖列宗前,承继龙头棍,接掌陈氏族长之位,统御宗族,执掌家业。”
龙头棍首先落在他左肩,沉稳有力:“此一扣,告先祖,汝当敬宗睦族,骨血连枝,休戚与共。家和不败,族兴不衰。”
陈潮声声沉而稳,在寂静祠堂中清晰可闻:“孙儿立誓,必敬宗亲,睦兄弟,护佑血脉。若有违逆,甘受家法严惩。”
第二下,落在右肩:“此二扣,嘱汝守业持家,沧海扬帆,商道维艰。祖业寸土,不可轻失;信义千金,不可稍坠。”
“孙儿谨记,守祖业如护性命,持信义如守心灯。若有失坠,天地共诛。”
第三下,轻轻点于他头顶:“此三扣,诫汝守持本心,明辨浊清。潮汐有信,航程有向。纵行千里帆,不忘出身港;纵见万里浪,不负姓陈人。”
陈潮声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掠过祠堂每一张面孔:殷切的、审度的、冷淡的、暗藏讥讽的……他左手腕上,那串贴肤戴着的陈旧算盘珠子被袖口遮掩,触感冰凉而清醒,他收了收心神,一字一句,完成最后的誓言:
“孙儿永志:潮声虽远,必归宗港;家业再大,不离根本。守心守业,不忘祖恩!”
三叩首,上香,奠酒,整套古礼庄严缓慢,耗费整整一个小时。
“礼——成——!”
族老最后将一个紫檀锦盒郑重递上:“这是你爷爷临终前托付,说明待你接棍之日,才可以亲自打开它。”
陈潮声双手接过,锦盒缎面冰凉柔滑,似蕴藏着过往岁月的寒意与重量。他躬身深施一礼,把盒子纳入怀中。
仪式既毕,凝重气氛稍缓,人群开始低语移动。
二叔陈建业率先走近,大手重重拍在他肩头,力道沉实:“阿声,陈家这艘大船,往后就看你的了,千万不要……辜负大家的心血。” 言语之间看低勉励,目光却深邃难测。
陈潮声笑容温润谦和,无懈可击:“二叔教诲,潮声铭记于心,日后还需仰仗二叔多多扶持。”
三姑陈美玲递来一枚绣工精致的平安符,语气慈和却疏离:“戴着,辟邪保平安。”
“谢谢三姑。” 他伸手接过,仔细收好。
陈潮声应对诸位族亲叔伯的祝贺与叮嘱,总是从容周旋,礼数周全,只有袖子中那几颗算珠,在无人知晓的暗处,随着他指尖微动,发出规律而轻渺的“嗒、嗒”细响,如他心中无声盘算的节奏。
祠堂内香火依旧袅袅,缠绕着先人牌位,陈潮声在父亲灵前静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沉思想什么,低声说了句什么,十分钟后才转身,随后亲手合上那两扇厚重的百年木门,将喧嚣与窥探隔绝于外。
接棍礼成,陈家内外大开筵席,数百桌酒席从正堂延至回廊,乃至花园雨棚之下,灯火通明,陈潮声已经换上一袭宝蓝暗纹长衫,身姿挺拔,手里拿着白玉酒盏,穿行于觥筹交错之间。
他先走到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桌前,那是父亲生前在海运商会的老友,也是瀛洲航运界的泰斗,他主动举杯,微微躬身面带笑容:“赵伯伯,王伯伯、李叔,各位叔伯,我还年轻,做事多少有些莽撞,今天接下这副重担,往后海上的风浪,生意上的门道,还要请各位前辈不吝赐教,这杯酒,敬各位多年对我父亲、对陈家的照拂,一切情分,潮声都记在心里。”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几位老人看着他沉稳的举止,眼中流露出赞许和些许怀念,纷纷举杯回应。
陈潮声转到本地政要和商界名流的席间,他谈吐自然,既表达了对各方支持的感谢,也含蓄地提及陈家未来将继续扎根瀛洲、共谋发展的意愿,敬酒时,他的杯沿总是礼貌地低于对方,既保持了新任族长的气度,又毫无少年得志的轻狂。
面对家族内部那些心思各异的亲戚,他更是展现了惊人的耐心与细致。对真心关怀的,他诚挚道谢,对语带试探的,他巧妙周旋,对暗藏机锋的,他也能四两拨千斤,既维持了表面和睦,又不让对方讨到半分实质便宜。
他甚至能准确叫出某个远房表亲家小孩的名字,随口问起学业,也能对年迈的族老温言问候,叮嘱下人小心伺候,一时间,宴席上人人觉得这位新族长虽然年轻,却处事老练,心思深沉,不容小觑。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习惯性地去摸打火机。手指在长衫的内袋里划过,却触到一张明显不属于烟盒的、折叠起来的硬挺纸片。
他动作顿了一下,这件长衫是全新的,宴席前才换上,绝不可能有遗留物品。
借着廊下昏暗的光线和柱子的遮挡,他迅速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行打印的宋体字,冰冷而刺眼:
陈守正车祸是人为。
陈家有鬼,要小心。
陈潮声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纸条的手紧了紧,烟仍叼在嘴角,没有点燃。
“声哥。” 一个精干的身影穿过人群,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侧,是他的心腹明仔,明仔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瀛洲本地话飞快低语了几句。
陈潮声脸上的波澜瞬间平复,他轻微的点了下头,然后将叼着的烟稍微移开,声音平静:“火。”
明仔默契地掏出打火机,“嚓”一声点燃火焰。
陈潮声就着那簇跳动的火苗,点燃了香烟,同时,仿佛不经意般,将手中那张纸条的一角也凑了上去。火舌迅速舔舐纸张,化为几片蜷曲的黑灰,飘落在潮湿的地面上,转眼不见。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雾气,目光透过烟雾,望向远处依旧喧闹的宴席灯火,声音低沉却清晰:
“告诉兄弟们,老地方,七号码头仓库。我一会儿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