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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声的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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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在午夜时分涨到最高，漆黑的海面几乎与七号码头的混凝土堤岸齐平，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和沉闷的涛声，几艘中型货轮像疲惫的巨兽，静静地泊在近海锚地，只有船舷上几点昏黄的灯光标示着它们的存在，码头仓库区远离主港的喧嚣，只有搬运工人沉闷的脚步声和叉车偶尔的短促鸣响，在巨大的仓库穹顶下回荡。
陈潮声站在七号码头最边缘的仓库阴影里，海风灌满他的长衫下摆。他看着工人们沉默而迅速地将一个个标着“婴幼儿配方奶粉”的纸箱从集装箱搬运到指定的仓库隔间里，空气里除了海腥味，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自然的化学甜香。
明仔引着他从仓库后门进入，穿过堆叠如山的普通货箱，来到最里面的一个隔断，这里灯光特意调得更暗，一个四十尺的集装箱门敞开着，里面整齐码放的“奶粉”箱已经搬出了一小半。
“就是这批，声哥。”明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绷，“按老规矩，第三层开始，夹层。”
陈潮声没说话，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个被撬开过的“奶粉”箱，外层是印刷精美的奶粉罐图案，但撕开特定位置的瓦楞纸夹层，里面露出的是用防静电泡沫严密包裹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精密元件，他拿起一小块，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了看，上面蚀刻的编码和规格，清晰地指向某些受严格出口管制的级高精度传感器。
“检查过了，数量对得上，藏得也够深。”明仔补充道，“船是从公海接的货，源头那边说绝对干净。”
陈潮声把元件丢回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生意，陈家不是第一次做，在灰色地带行走，风险和利润总是成正比，他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掏出打火机。
“烧吧。”他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厌倦，仿佛只是在决定处理一批过期食品。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凑近香烟，也照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就在他要点燃烟卷的瞬间，火光晃动，余光瞥见旁边一个刚刚搬下来、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奶粉”箱侧面的纸板接缝处，反射出一小点不同于金属元件或塑料包装的、更锐利的冷光。
不对劲！标准的“夹藏”不会用那种反光材质。
“操，等一下！”陈潮声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低喝一声，打火机的火焰已经舔舐到了旁边一箱“奶粉”的纸壳边缘，小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
他顾不上点燃的烟和开始燃烧的纸箱，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就要抓那个反射冷光的箱子，明仔反应极快，一把拦住他：“声哥！火！”同时朝着旁边几个手下大吼：“灭火！快！”
手下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的帆布扑打火苗，幸好刚起，很快被扑灭，只剩下一股焦糊味和青烟，余温未散，陈潮声已经甩开明仔，上前一脚，精准地踹在那个可疑的纸箱侧面。箱子应声翻滚开，侧面的纸板裂开一道缝，那点金属冷光更加明显。
“拆了它。”陈潮声声音冷了下去，盯着那个箱子。
“是！”明仔亲自上前，抽出匕首，小心而迅速地划开纸箱外层的伪装，里面同样是防震泡沫，但包裹的东西截然不同，不是扁平元件，而是一个拼接的金属板、结构紧凑、外面还有一层外壳似乎是某种合金的黑色方块，那点冷光来自方块侧面一个极小的观察窗或接口边缘。
明仔将其取出，入手沉甸甸的，他检查了一下，没有明显的标识或开关。“声哥，就是这个东西。跟其他货混在一起，但包装和藏法……不是一贯约定的方式。”
陈潮声接过这个金属片，触手冰凉，做工极其精良，绝非普通工业品，他借着仓库顶灯昏暗的光线，仔细查看，终于在底部边缘发现了一行极其细微的、激光蚀刻的字母和数字编码。
字母……似乎是俄文
Военныеконтролирующиеэлементы
уровеньконтроля A+
他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这不是清单上的东西，他连忙打开手机对着货物上的看不懂的字母翻译出来。
“军用管制元件
管制级别：A+”
“操”陈潮声大骂一声，陈家在边缘地带赚些钱他一直是知道的，但陈家一向有规定，绝不碰国际货物，更何况是军用的东西，这几年风声逐渐更紧，他一直计划将停掉所有的不正当生意，这一批货处理完，三个月左右就能将所有的灰色生意全部洗白。
那他妈这是......
“声哥，” 一个手下小跑过来汇报，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海关老赵那边刚确认，明天早上的抽检名单里没有我们这条船，报检流程都打点好了，只要……”
“知道了。”陈潮声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左手腕上的老式算盘珠子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泽，他的拇指和食指正无意识地、一颗一颗地拨动着那些温润的木珠。嗒、嗒、嗒……节奏平稳得近乎刻板，与他内心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形成诡异的对比。
这东西是什么？谁放的？目的何在？俄国货，高精度禁运品之上再夹带更敏感的东西……这不是求财，更像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他走到仓库巨大的卷帘门边，门半开着，海风猛地灌入，吹散了些许仓库里的浑浊空气，也带来了更清晰的港口噪音,远处主码头的装卸机械轰鸣、隐约的汽笛、还有不知哪条船上的广播音乐。咸腥味、柴油味、还有刚才那点焦糊味混杂在一起。
“叮铃铃——” 一阵突兀的老式电话铃声，从他贴身的口袋里响起。不是他常用的那只手机。
陈潮声眼神一凛，掏出那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号码的备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完全陌生的数字，归属地未知。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先清了清嗓子，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雌雄莫辨的电子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慢条斯理的腔调：
“陈老板，恭喜啊。今天祠堂接棍，场面真是热闹。龙头棍在手，感觉如何？”
陈潮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你是谁？打错了。”
“错不了，陈潮声先生，或者说……陈族长。” 电子音发出一阵低哑的、类似笑声的杂音，“我送你的‘接棍礼物’，还喜欢吗？就在你眼前那堆‘奶粉’里，那个黑盒子，看到了吧？”
陈潮声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扫过仓库内外昏暗的角落，仿佛想找出那个隐藏的窥视者，他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但语调却刻意放缓，带着冷意：“你什么意思？什么礼物？”
“别装了，陈老板，你们陈家那点底子，跑船的、夹带的、洗钱的……桩桩件件，我未必比你二叔三姑知道得少。” 电子音不紧不慢，“咱们开门见山吧，我想跟你谈笔生意，合作共赢。”
陈潮声的心不断下沉，但语气反而透出狠戾：“藏头露尾的东西，也配跟我谈生意？你想干什么？”
“火气别这么大。” 电子音似乎很享受他的反应，“我要的东西很简单，对你来说，不过是一句话，你爷爷陈瀚之当年留下的，那条只有历任族长才知道的、通往北边的‘隐秘航线’的具体坐标和航道图。”
“放屁！老子他妈的不知道。”陈潮声脱口而出，心脏却狂跳起来 ，隐秘航线？爷爷的锦盒！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族老交给他的那个紫檀盒子，难道……
“呵呵，陈族长，别急着否认。” 电子音打断他的思绪，语气带着戏谑和威胁，“你手里那个黑盒子，国际市场叫价，四千万美金一个，而你今天到港的‘海鸥号’三个集装箱里，这样的盒子，有六个。”
六个！两亿四千万美金！陈潮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这不是走私，这是把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直接塞进了他怀里！
“疯子……你他妈到底想怎样？”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很简单，用那条隐秘航线的信息，换这六个盒子的‘平安’，以及……我的暂时沉默，给你三天考虑，记住，别想着扔了或毁了它们，里面有我设定好的追踪和自毁装置，一旦异常，信号就会发到该去的地方，比如……北岳市纪委的举报邮箱？哦，对了，听说他们最近对瀛洲的潮信贸易很感兴趣？”
“你……”陈潮声气血上涌，强烈的怒意和一种被彻底玩弄于股掌的无力感交织，他几乎要捏碎手机。
“好好考虑，陈族长，三天后这时候，等你的‘好消息’。” 电子音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操！”陈潮声低吼一声，手臂猛地扬起，几乎要将手机狠狠砸向水泥地面，但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忍住了，他胸膛剧烈起伏，海风吹在脸上，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他常用的那部手机在另一个口袋震动了一下，是加密信息提示音。
他强行压下沸腾的情绪，解锁屏幕，信息来自一个加了密的号码，但他一眼认出是二叔陈建业的渠道。
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
「北岳来人，姓周，三十许，纪检系统，明日抵瀛，核查潮信贸易近三年账目及航运记录，附：照片模糊，小心。」
下面附着一张显然是从远处偷拍的照片，像素极低，模糊不清，只能大致看出是在机场到达厅，一个穿着深色休闲夹克的年轻男人独自站着，身形挺拔，侧脸线条清晰，背着一个简单的旅行包，似乎在等待什么，尽管画面粗糙，但那股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的沉静与审视的气场，却隐约透了出来。
潮信贸易……陈潮声闭上眼。那是他为了逐步将家族生意“洗白”、树立正面形象，花了巨大代价，甚至不惜让出巨额利润，才与北岳市的国企“岳阳集团”搭上线合作成立的公司，是陈家目前最“干净”也最重要的门面之一。
北岳的纪检，怎么会突然盯上潮信？还派专人下来？是常规巡查，还是有人特意“引导”？跟刚才那个神秘电话有关吗？还是……家族内部又有人按捺不住了？
他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足足十几秒钟，仿佛要将那个姓周的身影刻进脑子里。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操作手机，彻底删除这条信息，并清空了相关缓存。
仓库里，明仔和其他手下都屏息看着他，不敢出声。只有海风穿过门缝，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在哀鸣，又像是在预告着更猛烈的风暴。
陈潮声转过身，背对着海的方向，面朝仓库内那片被昏暗笼罩的、藏着致命“礼物”的货箱阴影，手腕间的算珠再次被他轻轻拨动。
嗒。
嗒。
嗒。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节奏里藏着一丝滞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