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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是你 ...

  •   回程的车上,车内一片沉默,像寂静的海水包裹着后座的陈潮声,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勾勒出瀛洲夜晚的轮廓,却丝毫无法驱散他眉宇间的阴霾,他闭着眼,指腹缓缓摩挲着腕间那几颗温润的算盘珠,嗒、嗒、嗒……细微而规律的声响,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节奏,也像是内心深处某种倒计时的回响。
      好一阵过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深思熟虑后的清晰指令:“明仔,今天在船上,周北望提了一句,他爷爷年轻时,在旧政府时期的潮州做过几年地方小吏,后来才调任去了北岳。”
      明仔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老板一眼,神经立刻绷紧。老板不会无缘无故关注这种看似遥远的家世细节。“潮州?离咱们瀛洲水路不算远,早年跑南洋的船常在那里补给……声哥,您是觉得,这可能不是巧合?他跟咱们陈家祖上会不会认识……”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陈潮声依旧闭着眼,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去查,旧政府时期,潮州府衙、海关、税卡、甚至码头管理局,所有姓周的官吏,尽可能地收集资料,包括任期、职务、人际关系,特别是……有没有和我们陈家祖上,尤其是和我爷爷陈瀚之,产生过任何交集,无论是合作还是龃龉。”
      “明白!”明仔神色肃然,立刻意识到这件事可能牵扯到更深的历史渊源,“年代久远,档案可能难找,但我一定尽力去挖。”
      “嗯。”陈潮声应了一声,这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寒潭般的沉静,“今天在仓库,他问损耗的时候,你怎么看?”
      明仔脸上掠过一丝懊恼和紧张:“是我疏忽,让他钻了空子单独接触了工人,他问得很细,虽然工人按咱们教的说了,但他那种问法……不像外行,更像是有备而来,带着钩子,声哥,他是不是真的嗅到什么了?”
      陈潮声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眼神幽深:“疑心是肯定起了,那批水果本身没问题,来路正,单据全,不该出现的货已经清理了,他就算想查,在账面上和明面的货物上也抓不到把柄。”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带着冰冷的压力目光如同冰锥一般看向明仔:“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盯个人都能跟丢,我要你还有什么用?下次,如果周北望或者他手下任何一个人,再在没有陪同的情况下,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让明仔头皮发麻。
      明仔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既是羞愧也是后怕:“对不起,声哥!绝对没有下次!我拿脑袋担保!”
      车子驶入繁华的市中心,却没有转向老宅或集团大楼,陈潮声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吩咐道:“去观潮阁。”

      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木门,喧嚣便被彻底隔绝在外,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上好茶叶被热水激发的清雅气息,灯光柔和,映照着墙上几幅意境深远的水墨画,显得格外静谧,冯夏在路上听说陈潮声要来,早已备好了茶具,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缎旗袍,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衬得肌肤如玉,见到陈潮声进来,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沉静的眸子,此刻漾开一丝真实的暖意。
      “码头风大,吹了一上午,喝点热的暖暖。”她将一盏刚沏好的、汤色金黄的凤凰单枞推到他面前,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满室安宁,“听说,那位北岳来的周主任,很有些本事?能劳动你亲自陪了一上午。”
      陈潮声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端起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让他紧绷的肩颈稍微松弛了些许:“嗯,是个难缠的角色,心思细,胆子也不小。”他抿了口茶,醇厚甘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暂时抚平了些许烦躁,“上午不光应付他,祠堂里二叔也摆了场鸿门宴,吵得头疼。”
      冯夏没有追问祠堂里具体的刀光剑影,她知道那不属于她能轻易涉足的领域,她只是又为他续上茶,语气平淡却透着关切:“树大招风,你现在是众矢之的,自己要注意安全,前几天阿海派人送来消息,说当年的事情有眉目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等阿海回来看看具体情况。”
      她顿了顿,又状似随意地提起:“另外赵启明前段时间在我这买了好几副画,都是大手笔。”
      “赵叔,他要买就买吧,帐做的干净点。”
      “嗯。”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喝着茶,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窗外的天光从明亮的午后,渐渐染上夕阳的暖金,又一点点褪去,变为暮色沉沉的青灰,茶香袅袅,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暂时屏蔽了外界的风雨飘摇和步步紧逼的危机。这方小小的静室,是陈潮声罕有的、能稍稍卸下心防喘口气的角落。
      看着天色渐暗,冯夏放下茶盏,温声道:“晚上在这儿吃饭吧?我让厨房炖了虫草花鹧鸪汤,你最近耗神,该补一补。”
      陈潮声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关怀,刚想点头应下,放在一旁静音的手机屏幕却倏地亮了起来,在昏暗的室内格外刺眼。是明仔。
      他心头莫名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上只有明仔发来的一条简短信息,却让他的眼神骤然冷凝:
      声哥,盯梢的兄弟刚报,周北望和他那个手下郑毅,换了便服,开车往三号码头方向去了,没走大路,走的废弃的老港区小路。
      陈潮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那片刻的宁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怒意和被打断的烦躁,这个周北望,简直是阴魂不散,像条嗅觉灵敏的猎犬,一刻都不肯消停!白天刚敲打过,晚上就敢再来,还特意避开了正路?
      他猛的地站起身,动作带翻了面前的茶盏,残茶洒了一桌。他也顾不上了,语气森寒:“不了,有急事。”
      冯夏跟着起身,看着他瞬间覆满寒霜的侧脸和眼底翻涌的戾气,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腕,很快又松开,低声道:“万事小心。”
      陈潮声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只是重重一点头,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静室,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温暖的灯光和担忧的目光。

      此时,三号码头,废弃老港区边缘。
      夜色浓稠如墨,吞噬了白日的喧嚣,远处现代化作业区灯火通明,如同璀璨的岛屿,而这片早已停用的老港区则沉浸在深沉的黑暗和寂静里,只有远处投来的些许微光,勾勒出废弃仓库和生锈机械狰狞的轮廓。
      周北望和郑毅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从一处早已破损的矮墙缺口翻入,落地无声,两人迅速隐入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后面。
      “主任....”郑毅压低声音,气息平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看似死寂的黑暗,“感觉有人跟着。”
      周北望也感觉到了,那是一种久经训练培养出的直觉,黑暗中有视线掠过皮肤带来的微刺感,陈潮声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戒备也升级了。
      “按第二套方案。”周北望声音冷静,“你制造动静,把人往西边引,尽量拖住,我往东,去仓库区。”
      “明白,您务必小心,情况不对立刻撤,安全第一。”郑毅没有废话,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不会造成实际损害但能发出尖锐声响和闪光的训练用信号装置,朝西边潜行而去。
      不久,西边黑暗中传来“嘭”一声闷响,随即是刺耳的警报模拟声和炫目的闪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几乎立刻,几道黑影从不同的隐蔽点窜出,低喝着朝声音来源扑去。
      周北望抓住这短暂的间隙,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东疾行,充分利用地形和阴影的掩护,避开了可能残留的监控和巡逻路线,再次朝着白天标记过的暂存库区域靠近。
      夜晚的码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周北望顺利抵达仓库区外围,发现这里的警戒果然严密了许多,不时有巡逻的手电光柱扫过,他耐心等待,计算着巡逻间隙,终于找到一个空档,闪身来到那扇他白天注意过的侧门,门似乎从里面闩上了,但旁边的透气窗有松动痕迹,周北望小心地撬开一条缝,侧身艰难地挤了进去。
      仓库内部比白天更加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绿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那股甜腻得有些反常的水果香气更加浓烈,几乎凝成实质,钻进鼻腔。
      他适应了一下黑暗,朝着白天查看过的货堆摸去,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箱,图案和白天所见一样,他再次掏出那柄多功能小刀,选中一个侧面有挤压痕迹的箱子,刀刃轻轻抵上纸壳接缝,准备划开.....
      “咔嗒。”
      极其轻微的一声,但在死寂中却异常清晰的响动,从仓库深处传来,像是什么硬物轻轻磕碰了一下,周北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立刻收刀,屏住呼吸,将自己缩进旁边货堆更高处的阴影里,视线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是老鼠,也不是风吹,是人的脚步声,而且刻意放轻了,正在向这边靠近,不止一个!
      黑暗中,低沉的、带着地方口音和狠戾的交谈声隐约飘来:
      “…我看见人朝这边走了,仔细搜……”
      “少废话,老板亲自交代的,处理干净些。”
      “听说白天那北边来的官儿就来过,还问东问西……”
      “管他什么官儿,敢伸手,就剁了他爪子!搜!”
      脚步声分散开来,开始在货堆间穿梭,手电光柱毫无规律地扫过天花板和货箱间隙。
      周北望心脏跳得很快,但大脑异常清醒,他被困住了,仓库只有一个正门和一个他进来的侧窗,正门方向肯定有人守着,侧窗……外面情况不明。
      他轻轻移动,试图寻找更好的隐蔽点或突围路径,然而,就在他刚挪动半步时,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从相邻货堆的缝隙里伸出,五指如钩,直抓他的衣领!
      周北望反应已是极快,拧身躲闪,但对方显然更熟悉环境,动作刁钻,他没完全避开,那只手变抓为撞,手肘狠狠砸在他的左侧太阳穴上方!
      “砰!”
      一声闷响。剧痛伴随着强烈的晕眩感如潮水般袭来,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北望闷哼一声,差点栽倒,全靠意志力死死撑住。
      “在那边!抓住他!”厉喝声响起,几道手电光同时朝他所在的位置汇聚!
      周北望强忍着脑部的震荡和恶心感,凭着本能和残存的方位感,转身就朝着记忆中仓库另一侧、可能存在的旧通风管道口方向跌撞跑去,必须冲出去!
      但对方人数占优,且配合默契,他刚冲出几步,前方和侧面就同时出现了人影堵截,手里都拿着短棍或管钳之类的家伙。
      “跑?往哪儿跑!”狞笑声中,一根橡胶棍带着风声拦腰扫来。
      周北望侧身堪堪避过,棍风刮得肋下生疼,第二下紧随而至,他狼狈地就地一滚,躲到一堆货箱后,但左腿外侧还是被棍梢擦到,火辣辣的疼痛传来,让他动作一滞。
      就这么一耽搁,第三个人已经从侧面扑到,一拳砸向他面门!
      周北望抬手格挡,“嘭”的一声,手臂震得发麻,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铁质货架上,震得五脏六腑都似移位了,感觉喉头一甜,血腥气涌上。
      前后左右,四条黑影呈合围之势逼近,手电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只能看到他们手中武器的寒光和眼中不善的凶光,空气里弥漫着水果的甜腻和血腥味混合的诡异气息。
      就在其中一人举起短棍,即将狠狠砸下的刹那....一股白雾从他身后散开,面前的几个人失去了霎那间失去了目标,一只手臂如同鬼魅般从周北望身后另一堆货箱的阴影中闪电般探出,不是攻击他,而是一把攥住他的上臂,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将他猛地朝后拽进了货箱与墙壁之间一道极其狭窄、被阴影完全吞噬的缝隙里!
      周北望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拖得失去平衡,心中警铃大作到了顶点,还有埋伏?!他立刻曲肘反击,同时另一只手迅猛地向后抓去,试图扣住对方咽喉或眼睛。
      然而,对方似乎预判了他的动作,那只手更快地松开了他的手臂,转而闪电般捂住了他的口鼻,将他牢牢按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与此同时,一个压得极低、因刻意改变而有些沙哑、却异常熟悉的声音,紧贴着他汗湿的耳廓响起,带着急促的气息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别动!也别出声!想死吗?!”
      周北望所有的反抗动作在这一瞬间僵住,不是因为那命令,而是因为声音的主人。
      借着外面手电光偶尔扫过缝隙边缘投进的、极其微弱且晃动的光线,他艰难地侧过头,眼角余光瞥见了身后挟持他之人的小半张侧脸,紧绷的下颌线,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外面搜寻者的眼睛。
      陈潮声!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是以这种方式出现?
      周北望的大脑因撞击和震惊而一片混乱,但身体却本能地停止了挣扎,他能感觉到陈潮声捂着他嘴的手心一片湿冷,并非汗,更像沾了水或别的什么液体。按着他肩膀和胸膛的手臂肌肉坚硬如铁,绷得极紧,传递出一种同样高度紧张的情绪。
      外面,打手们失去了目标,正在气急败坏地低声咒骂、四处翻找。
      “妈的,跑哪儿去了?”
      “刚才明明在这边!”
      “分头找!肯定还在仓库里!老板说了,死活不论!”
      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光就在他们藏身的狭窄缝隙外来回晃动,最近时几乎只有一箱之隔。粗重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声清晰可闻。
      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水果气味,混合着灰尘、铁锈、还有周北望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充斥在这条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黑暗憋闷的缝隙里。两个在阳光下代表着不同世界、立场敌对、几小时前还在老船上进行着微妙言语交锋的男人,此刻却以这种意想不到的、近乎扭曲的姿势紧贴在一起,共同隐匿于迫近的、真实的死亡威胁之下。
      陈潮声的呼吸喷在周北望的颈侧,温热而急促,周北望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大腿外侧和额角阵阵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疼痛。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外面的搜寻声忽远忽近,危险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在感觉上却无比漫长。外面的咒骂声渐渐远去,似乎是搜寻无果,朝着仓库其他区域扩散开去。
      直到确认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暂时离开,陈潮声捂住周北望嘴的手才极其缓慢、轻微地松开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随时能再次用力的姿态。他贴近周北望,用几乎只是气流震动的气音,一字一句地警告:
      “听着,想活命,就跟着我,一步别错,再乱跑,我也救不了你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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