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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码头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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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潮声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卸货区的嘈杂都低了几分,周北望动作顿住,缓缓转过身。
只见陈潮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仓库门口,逆着门外投来的光线,身影挺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周北望,一步步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脸色不太好看的明仔,以及另外两个穿着码头管理制服,神色严肃的男人。
“没想到周主任对水果运输也这么有研究。”陈潮声走到近前,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扫过那工头,工头立刻低下头,不敢说话。“
周北望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容:“陈总,不好意思,刚才一时好奇,走岔了路,正好看到工人们在忙,就多问了两句,看来陈总对码头每个角落都很熟悉,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自家地方,自然要熟悉。”陈潮声淡淡道。
周北望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几个被单独放置,印着水果图案的箱子,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闲聊:“听工人说这批是东南亚水果,损耗似乎比寻常要高些?陈总这边管控这么严格,也有这种烦恼?”
陈潮声神色不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平淡地解释:“周主任有所不知,热带水果娇贵,长途海运受潮热,颠簸影响,表皮破损,内部发酵导致整箱报废的情况时有发生,尤其是最近这条航线天气多变,损耗率确实比平均值略高,这都是有详细记录和第三方检验报告的,属于正常贸易风险范畴,我们已经联系了保险公司进行理赔。”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将“损耗”完全归咎于客观风险和正规商业流程,滴水不漏。
周北望听了,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原来如此,看来做哪一行都不容易,是我外行,多虑了。” 他不再追问,仿佛刚才那几句带着试探的询问真的只是出于好奇。
“周主任严谨是好事。”陈潮声侧身,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里气味杂,环境也乱,既然周主任对码头运作感兴趣,不如我亲自带您逛逛?也看看我们这些年投入升级的自动化设备和安全管理体系。”
“那再好不过,麻烦陈总了。”周北望从善如流。
两人并肩走出略显昏暗的仓库,重新沐浴在码头上空明亮的阳光下,明仔和另外两个管理人员跟在几步之后,陈潮声果然亲自当起了向导,从集装箱智能管理系统讲到船舶调度优化算法,从环保设施投入讲到员工安全培训,介绍得专业而详尽,俨然一位致力于现代化、规范化经营的企业家。
周北望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提出几个技术性或管理性的问题,气氛看起来融洽而专业,仿佛刚才仓库里那短暂的,暗藏机锋的对峙从未发生。
逛了大半个码头,陈潮声停下脚步,问道:“周主任,还有什么特别想看看的地方吗?”
周北望目光投向码头远端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那里静静停泊着一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式货轮,船身油漆斑驳,与周围光鲜亮丽的新式巨轮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却自有种历经风浪的沧桑感。
“来的路上,看到那边有艘船,样子很特别,有些年头了吧?不知方不方便参观一下?”周北望语气随意地问道。
陈潮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竟然柔和了半分,随即恢复平静:“那是我爷爷年轻时跑南洋航线用的船,‘鲲鹏号’,后来家族船队更新换代,它年纪大了,就退了下来,一直停在这里,算是个纪念,周主任感兴趣,当然可以去看。”
他们朝“鲲鹏号”走去,靠近了看,这艘船更显陈旧,但保养得还算不错,甲板干净,缆绳整齐。
登船时,需要走过一段有些晃动的跳板,一个不大的海浪涌来,船身微微晃动,跳板也随之起伏,周北望似乎不太习惯,脚步一个踉跄。走在旁边的陈潮声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周主任。海上不比陆地。”陈潮声的声音近在耳边,随即松开手。
“谢谢。”周北望扶了扶眼镜,借力稳住身形。
陈潮声回头对跟上来的明仔等人摆了摆手:“你们在下面等着。”
明仔脸上掠过一丝担忧:“声哥……”
陈潮声淡淡看了他一眼:“没事,陪周主任看看老物件,说几句话。”
明仔只好止步,和其他人留在码头,目光紧紧锁住船上的两人。
登上“鲲鹏号”的甲板,海风顿时变得猛烈而纯粹,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翻飞,远处海天一色,蔚蓝深邃,几艘轮船如同模型般点缀在海平面上,缓慢移动。
两人并肩站在船舷边,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和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咔哒…”周北望注意到身侧的人点燃了一支烟。
良久,陈潮声转过头,看着周北望被海风吹得微微眯起的侧脸,忽然笑了笑,打破沉默:“周主任看得这么入神,北方……没海吗?我记得北岳市,也不算完全的内陆吧?”
周北望收回目光,也笑了笑,那笑容比在办公楼里时真实些许:“北岳市区不靠海,但我老家在青州,紧挨着渤海湾,小时候,也是在沙滩和海浪边长大的。”
“原来如此。”陈潮声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大海。
周北望淡淡的声音传来,只听他开口问道:“这艘‘鲲鹏号’,看起来经历了不少风浪,令祖父当年,就是用它跑南洋航线?”
陈潮声的目光也落在熟悉的船体上,眼神中露出柔和的目光:“嗯,我爷爷算是真正的苦出身,十来岁的时候,就跟着我曾祖父在近海的小渔船上颠簸,后来才慢慢有了自己的小货船,跑短途,这艘‘鲲鹏号’,是他三十多岁的时候,倾尽所有,又借了不少债才买下的第一艘能跑远洋的像样货轮,听我爷爷说,那时候跑南洋,一趟就是几个月,海盗、风浪、疾病……什么凶险都遇到过,他是真正从海浪里,把陈家的根基一点一点挣出来的。”
他的语气平淡,却自有一种对先辈艰辛的感念。
周北望微微点了点头,他能想象那种筚路蓝缕的艰难:“确实非常不容易,那…..令尊呢?他也是从小就在船上?”
陈潮声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弧度:“我爸……他其实不太一样,他年轻的时候念书不错,一度想去学建筑,对海上的苦日子有些抗拒,但他是长子,爷爷对他寄予厚望,几乎是押着他上了船,把所有的经验和人脉都传给了他,我爸接手的时候,其实心里是憋着一股气的,不过….”
“嗯”周北望听出他语气中的停
陈潮声抽完这支烟最后一口,熟练的把烟蒂弹进海里:“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接手家业,就车祸没了。”
“不好意思”
“没什么”
周北望见陈潮声顿了顿,目光投向更遥远的海平面,仿佛能穿透时光:“我……就是在这片海上出生的。”
“哦?”周北望侧过头,有些意外。
陈潮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有一丝宿命般的感慨:“我妈生了三个姐姐,一心想要个儿子,怀上我的时候,我爸本来让她在家休养,但她性子倔,不放心我爸一个人出远航,非要跟着,结果在海上遇到大风浪,颠簸得厉害,我提前出来了,早产,据说当时情况挺危险,差点没保住。后来我爸就给我取名‘潮声’。”
他转过头,看着周北望:“说是让我记住,我的命是海给的,我的根就在这潮起潮落的声音里,这辈子,大概都离不开这片海,也逃不开这份家业了。”
他带着点闲聊的口吻接着问道:“听说周主任是独生子?”
周北望点点头:“是,父母那辈赶上改革浪潮,忙着闯荡,我小时候大部分时间是在青州跟爷爷长大的,老爷子话不多,但为人极正,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在街坊邻里间很有威望。”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说来也巧,我爷爷年轻时,其实最早是在南边的潮州做过几年地方小吏,那时候还是旧政府时期,后来时局变动,他因为读过些书,做事也算勤勉,被调任升迁,才一路辗转,最后在北岳安了家。
陈潮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未深究,只是淡淡道:“原来如此。”
陈潮声话锋却毫无预兆地一转,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他侧过身,正面看着周北望,“周主任,冒昧问一句,您这次来瀛洲,真的……只是为了查潮信贸易那几笔账吗?”
海风呼啸,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但其中蕴含的直白探究,却清晰无误地传递了过去。
周北望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他转过头,迎上陈潮声审视的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官方:“陈老板说笑了,我们的工作函写得很清楚,就是对潮信贸易的相关合作项目进行核查,陈总怎么会这么想?”
陈潮声嘴角勾起一抹近乎不屑的弧度,移开视线,重新望向波涛起伏的海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埋于疲惫之下的嘲弄:“没什么,随便问问。周主任不必紧张。我也不是第一天在商场和海上讨生活,有些东西……看得出来。”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周北望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海风穿过两人之间不大的空隙。
又静默了片刻,陈潮声抬手看了看腕表,率先转身:“海风大了,有点凉。周主任,我送您回酒店吧。”
“好,有劳陈总。”周北望从善如流,跟着他走下摇晃的跳板。
回程的车里,两人再无交流。陈潮声闭目养神,周北望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面色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将周北望送至洲际酒店门口,陈潮声只是淡淡颔首告别,便吩咐司机驱车离开。
周北望回到套房时,郑毅和庄雨眠也刚回来不久,桌上摊着一些打印出来的资料。
“主任,您回来了。”郑毅起身,“我们今天又筛了一遍潮信近两年的贸易订单和往来邮件,包括您提到的几个敏感时间点和合作方,明面上确实……干净得有点过分,没发现明显的破绽。”
庄雨眠也汇报道:“我按您之前的指示,侧面了解了一下五年前那桩艺术品案,卷宗记录比较简略,最终定罪很轻,并且主要责任不在冯夏个人,至于她和陈家的具体关联,公开渠道查不到。”
周北望脱下外套,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车流,脑海中闪过今天在码头仓库看到的景象,工人闪躲的眼神,陈潮声及时的出现,以及老船上那句意有所指的问话。
“明面上的东西,如果那么容易找到破绽,陈家也走不到今天。”他缓缓说道,“你们继续,重点放在梳理潮信与陈氏集团其他子公司之间复杂的资金流向和实物交割记录,特别是那些账目‘完美’但实际物流可能存在模糊地带的环节。”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郑毅晚上你和我再去一趟码头,白天人多眼杂,有些地方看不真切。”
郑毅一愣:“主任,您是说……再去那个仓库区?会不会太冒险?陈潮声今天已经警觉了。”
“正因为警觉了,才有可能看到他们匆忙掩饰时留下的痕迹,我们在周边观察一下夜间作业和安保巡逻的规律。”周北望语气坚定,显然已经做了决定。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秦远征书记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进度如何?」
周北望走到书桌旁,拿起那部专用的保密手机,沉吟片刻,编辑了一条回复:「陈家根基深,表面功夫扎实,难查。需要时间深入。」他没有提及白天的冲突和自己的计划。
很快,秦远征的回复传来,同样简短:「稳扎稳打,注意安全。」
放下保密手机,周北望对庄雨眠说:“雨眠,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办。你在瀛洲警队不是有同学吗?想办法,侧面了解一下十年前陈潮声父亲陈守正的那场车祸,当时是哪个分局具体承办的,案件卷宗现在存放在哪里。注意,一定要低调,不要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庄雨眠神情一肃,立刻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明白,主任。我会非常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