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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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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追兵暂时远去,狭窄缝隙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减弱,陈潮声率先松开了捂着周北望嘴的手,又谨慎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彻底放开钳制。
他退开半步,在昏暗中打量了一下周北望,发现对方额角红肿,一条伤口渗着血丝,脸颊上也沾了灰尘,嘴唇因为刚才的撞击和紧张而有些发白,样子颇为狼狈,陈潮声没什么表情地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擦擦。”
“谢谢。”
周北望接过手帕,手帕摸起来是细腻的棉质触感,带着极淡的、属于陈潮声的冷冽木质香气,他没多说什么,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和冷汗。
“能走吗?”陈潮声问他,目光落在他有些不自然的左腿上。
周北望闻言,尝试动了动,腿上被橡胶棍擦过的地方传来尖锐的刺痛,但骨头似乎没断。“能。”他咬牙说道,扶着墙壁试图自己站直身子,一起身,刚往前迈一步,左腿便是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陈潮声眼疾手快,大跨一步上前,结实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稳稳架住了他大半边身体的重量。
“逞能。”陈潮声低嗤一声,没再废话,半架半拖着他,沿着货箱与墙壁之间更隐蔽的狭窄通道,快速而无声地向仓库深处另一个方向移动,他的动作敏捷而熟练,显然对这里的每一处结构和死角都了如指掌。
身体大半重量压在陈潮声身上,周北望能闻到他身上混合了淡淡烟草,混合着海风和自己刚才沾染的甜腻水果味的复杂气息,这种被迫的近距离接触让气氛异常古怪。他喘了口气,低声说:“陈总,你这码头……治安环境可不太理想。”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自嘲。
陈潮声架着他,脚步不停,闻言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周主任要是不来‘参观学习’,平时这里安全得很。”
周北望一愣,思路一转,紧接着问:“嗯?刚才那些人……不是你的人?”
陈潮声架着他的手臂似乎紧了紧,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一丝恼怒:“我看上去有那么下作吗?光天化日在自己码头仓库里对来核查的干部下黑手?真是我的人,我现在还犯得着架着你这个累赘东躲西藏?”
这话说得直白而难听,但逻辑上却让周北望心中一凛,确实,如果是陈潮声授意,对方完全可以做得更隐蔽,而且陈潮声更没必要救他。
周北望不再吭声,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各种可能性,腿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让他额头渗出冷汗,半个身子不得不更依赖陈潮声的支撑。
两人在迷宫般的仓库里穿行,陈潮声显然在绕开可能的监控和巡逻路线,周北望注意到,陈潮声的呼吸也逐渐变得粗重,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架着一个成年男人快速移动显然不轻松。
“周主任,”陈潮声喘了口气,语气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您这身手……看来平时锻炼还是少了点,这才几下就挂了彩?”
周北望被他说得有些无奈:“陈老板…..我是干纪检的,主要工作是查账、谈话、分析材料,不是刑侦抓捕!遇到这种二话不说直接上家伙的阵仗,谁能料到?而且……” 他环顾四周越来越偏僻的仓库角落,“你干嘛把车停那么远?这要跑到什么时候?”
“我……” 陈潮声刚要解释,脸色突然一变,猛地停住脚步,同时将周北望往旁边一堆废弃轮胎后一按,“嘘!”
几乎是同时,仓库后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妈的,肯定没跑远!分头堵出口!去那边看看!”
追兵又来了!而且听声音,人数似乎比刚才更多,包围圈在收紧。
“走!” 陈潮声当机立断,不再走隐蔽路线,而是架着周北望,朝着一个看起来像是老旧卸货平台的方向猛冲过去,平台外,停着他那辆低调但性能强悍的深灰色跑车。
“嘶….”周北望感觉头皮发麻,脑袋受伤的部分阵阵发晕:“我说陈总….你自己的人呢?”
陈潮声扶着他无奈地说:“周主任,我的人不都被你下属引到另一边了?你看我有机会喊人吗?操….追上来了,赶紧。”
“在哪,千万不能让他跑了!”两人看见远处点点手电筒的光朝着这边来。
立马跌跌撞撞冲到车边,陈潮声一把拉开车门,几乎是粗暴地将周北望塞进副驾驶,自己则闪电般蹿入驾驶座,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站住!”
“在那!追!”
后方,几道摩托车大灯的强光骤然亮起,引擎的轰鸣声撕破夜空,迅速追了上来。
透过后视镜,看到三四辆改装过的摩托车如跗骨之蛆般紧咬不放,车手戴着头盔,看不清面容,但那股亡命追逐的架势令人心惊。
“我操!” 周北望忍不住低骂出声,他紧紧抓住车顶的扶手,脸色因失血和高速疾驰而更加苍白,“这光天化日……不对,这大晚上的,这么嚣张?!” 他显然是气急了,也顾不上措辞。
陈潮声第一次听到这位总是冷静自持的周主任爆粗口,嘴角极快地扯动了一下,但此刻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操控车辆上,跑车在码头老旧的内部道路上灵活地穿梭漂移,避开堆放的杂物和突然出现的叉车,速度却丝毫未减。
“周主任,” 陈潮声紧盯着前方,方向盘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看来你跟这伙人结的怨不浅啊,追得这么拼命。” 他猛打方向盘,车子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甩过一个急弯,轮胎几乎擦着路沿,“坐稳了!”
陈潮声一脚油门到底,跑车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上沿海公路,强烈的推背感将周北望狠狠摁在座椅上,身后,那几道摩托车大灯的光芒如同索命的鬼火,死死咬住不放。
“这帮孙子,属狗皮膏药的?”陈潮声低骂一声,方向盘猛地一打,车子以一个近乎九十度的直角切入一条狭窄的辅路,轮胎发出刺耳的悲鸣,浓烟腾起,周北望整个人几乎撞在车门上。
他顾不上疼,死死抓着扶手,透过车窗看向后视镜,那几辆摩托车也切了进来,车手压低身体,几乎贴在油箱上,引擎的咆哮声在夜风中嘶吼。
“还是改装过的越野摩托,真是专业的。”陈潮声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周主任,你这是惹了什么人?”
“我惹的人?”周北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荒谬的苦笑,“陈老板,我到瀛洲才几天,要说惹,也就是查了查你们陈家的账!”
这话一出,车内短暂地沉默了一秒,下一秒,一辆摩托车从侧面猛地逼近,“咣”的一声巨响,一根棒球棍狠狠砸在周北望身侧的车窗上!玻璃瞬间炸开无数裂纹,却没有碎,防弹玻璃在路灯下闪烁着蛛网般的光痕。
周北望下意识地偏头,那根棒球棍几乎贴着他的脸划过,他甚至能看清棍身上沾染的暗色污渍,车手戴着黑色头盔,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冷酷的眼睛,一击不中,又举起球棍,准备第二次猛砸!
“操!”陈潮声爆了句粗口,方向盘猛甩,车尾如同愤怒的巨兽般横扫出去。
“人真不是你找的?!” 在又一次撞到车门的时候周北望忍不住再次质问,声音在引擎和风噪中几乎变形。
“我他妈有病吗?!” 陈潮声也火了,大吼着回敬,额角青筋隐现,“自己找人砸我自己的场子,追我自己的车?!周北望,你这脑子咋上的大学!”
这话吼得周北望一愣,确实,逻辑上完全说不通。
眼看摩托车越追越近,甚至有一辆已经并行,车手掏出了棍状物体。情况危急!
周北望不再犹豫,一手死死抓住扶手,另一只手艰难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老胡,我,北望!” 周北望的声音在颠簸和噪音中显得急促而紧绷,“紧急情况!我在三号码头老港区这边,被人用摩托车追车,对方有武器,意图不明!车牌看不清,大概五六辆改装摩托!”
电话那头传来胡政霖粗犷而沉稳的声音:“位置共享打开!坚持住!我马上带人过去!”
周北望立刻开启了实时位置共享。
这边话音刚落,另一辆摩托车从另一侧补位上来,车手手里竟然拿着一根铁链,在空中挥舞出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车身上!“啪”的一声脆响,车身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妈的,我刚保养过!”陈潮声眼睛都红了,一脚刹车紧接着一脚油门,车子如同发狂的野兽般左右摇摆,试图甩开这些疯狂咬上来的摩托。
周北望被晃得胃里翻江倒海,额角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顺着脸颊滑下,他也顾不上擦。
“前面!”周北望突然大喊。
前方是一段正在施工的路段,路障和警示灯胡乱摆放,只有一个狭窄的通道可以通行,与此同时从前面先出来两辆摩托车,将他们的跑车夹在中间…
“妈的!”陈潮声猛踩刹车,车轮抱死,在地上拖出两道漆黑的痕迹,浓烟滚滚。车子在距离面包车不到一米的地方堪堪停住,而后视镜里,那两辆摩托车已经追了上来,前后夹击!
周北望看着前方面包车里跳下来的几个黑影,手里都拿着家伙,再看看后视镜里那两辆摩托车上同样手持凶器的车手,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陈潮声!”一个急刹,他突然叫了对方的名字,语气里没有刚才的试探和戒备,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陈潮声愣了一秒,随即竟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狠劲,后方一辆摩托冲上来,车手抡起棒球棍,朝着后车窗狠狠砸下!
“哗啦——”这次不再是裂纹,玻璃终于承受不住重击,碎成无数颗粒,劈头盖脸地砸进车内!周北望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头,玻璃渣还是划过他的手背,留下几道血痕。
陈潮声猛地回头,看清了那个车手,黑色头盔,露出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那车手见他回头,竟然咧开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再次举起棒球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传来由远及近的、尖锐的警笛声!数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从不同方向疾驰而来,迅速对这片区域形成了合围。
“警察!放下武器!停车!” 扩音器的厉喝声响彻夜空。
摩托车手和面包车上的人显然没料到警方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顿时慌了阵脚,有的试图掉头逃跑,有的则僵在原地。
胡政霖跳下当头的一辆警车,一身便衣却气势慑人,他看了一眼陈潮声那辆显眼的跑车和副驾驶上脸色苍白的周北望,二话不说,指挥手下:“控制所有可疑车辆和人员!一个都别放跑!”
训练有素的刑警们迅速行动,场面很快被控制住。
周北望推开车门,腿上一软,差点跪倒,被快步走过来的胡政霖一把扶住。“怎么样?伤哪儿了?” 胡政霖看到他额角的伤和裤腿上的污迹,脸色难看。
“腿擦了下,头有点晕,没事。” 周北望摆摆手,看向被警方围住的那些摩托车和面包车,眼神冰冷。
陈潮声也下了车,靠在车门边,胸口微微起伏,额发被汗湿透,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稍稍平复了狂跳的心脏和紧绷的神经,他隔着几步距离,看着周北望和胡政霖交谈。
胡政霖锐利的目光扫过陈潮声,又看了看周北望,显然有很多疑问,但此刻不是细问的时候。“我先处理这些人,你赶紧去医院检查!” 他拍了拍周北望的肩膀,又对旁边一个警察吩咐,“叫救护车!”
“不用,没那么严重。” 周北望摇头,看向陈潮声。
陈潮声吐出一口烟,隔着淡淡的烟雾看向周北望,目光落在他明显行动不便的左腿和沾着尘土血污的裤腿上,沉默了几秒,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走了过去。
“走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事后的疲惫和一丝不容拒绝,“带你去医院,查查,别真落下什么毛病,到时候更说不清。”
他这话说得依旧不算好听,但两人好歹刚刚共同经历了这一番,周北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正在被押上警车的那些袭击者,最终点了点头。
胡政霖安排了一辆警车跟在他们后面,去医院的路上,车内一片沉默,只有空调微弱的气流声和周北望偶尔因车辆颠簸而发出的轻微抽气声。
陈潮声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下明暗不定。
周北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狼狈,又看了看驾驶座上的陈潮声,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陈潮声喘着气问。
“没什么,”周北望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和血,声音沙哑,“就是觉得,陈老板,你开车技术……还行。”
陈潮声愣了一秒,随即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荒诞感:“还行?周主任,你这评价,可真够吝啬的,我这可是救命级别的驾驶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