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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她穿着一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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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米白色西装外套,下身是笔挺的烟灰色西裤和红色高跟鞋。手里拎着一只没有明显logo但皮质极好的托特包,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高贵"的疏离感。
"您好,"她走到柜台前,对沈眠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声音不高不低,"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霍布斯的《利维坦》?英文版的。"
沈眠愣了一下。这个搭配太特别了,一位看不出深浅的女性,在一家文艺小书店里,用这副行头,要一本十七世纪的政治哲学著作英文原版。
"有的,"他回过神,引着她往哲学区走,"我们有一本剑桥大学出版社的版本,是前年进的。"
"那不错。"女人跟在他身后,步伐从容,高跟鞋踩在旧木地板上,一下一下,颇有节奏。
沈眠在书架上找了一下,抽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利维坦》,双手递给她。女人接过来,翻了几页,目光扫过印刷和纸张质感,微微点头。
"品相保持得不错。这种书应该很少有人买。"
"确实,"沈眠笑了笑,"进了一年多了,您是第一个来问的。"
"那我这是来对了地方。"女人合上书,抬眼看他,"我姓江,江屿季。"
"沈眠。"他下意识地报了自己的名字,"这家店的店长。"
江屿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个眼神不算打量,更像是一种观察,只是不怎么客气。然后她笑了,嘴角的弧度深了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不少。
"沈店长,麻烦帮我包一下。另外,你们这儿有咖啡吗?"
"有。楼下咖啡馆,您要喝点什么?"
"美式,不加糖,谢谢。"
沈眠把书包好,带她下楼。林知意今天在柜台值班,看到江屿季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看了沈眠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哇,这位姐姐气场两米八"。沈眠用眼神示意她去冲咖啡,林知意点了点头,麻利地进了操作间。
江屿季在窗边坐下,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回复了一条消息,动作利落。沈眠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简洁,棕色皮带,和她的气质很搭,颇有质感。
林知意把做好的美式端上来,配了一小碟焦糖饼干。江屿季说了声谢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没有评价。
沈眠站在柜台后面整理刚到的书目,余光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瞟。
“沈店长,”江屿季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们这儿平时客人多吗?”
“周末多一些,工作日相对清闲。”沈眠走过去,站在她桌旁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开书店能赚钱吗?”她问得很直接。
“勉强维持,”沈眠诚实地说,“主要靠咖啡和文创补贴。”
江屿季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抬眼看着沈眠。“你是学什么出身的?”
“现当代文学。”
“难怪。”她嘴角微微上扬,“能开书店的人,多半是学文的。学别的干不出这种事。”
沈眠笑了笑,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江小姐是做什么的?”
“律师。”
这个回答让沈眠的心跳一滞。
“哪个所?”
“君诚。”
君诚。季淮舟的律所。
沈眠听到这两个字,手指在围裙口袋里蜷了下,面上仍然维持着平静。“很厉害的律所。”
“还行。”江屿季的语气不咸不淡。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包好的《利维坦》,忽然换了个话题,“沈店长,你们这儿还招不招兼职?”
沈眠愣了一下。“招倒是招,但——”
“我不是给我自己问的,”江屿季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是我弟弟。他今年大三,放寒假想找个地方实习,学的是编辑出版,跟你们这儿应该还算对口。人很老实,就是有点木,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沈眠想了一下,店里确实缺人手,尤其是寒假期间客流量会增大。“可以让他过来试试,我先见见他?”
“好。”江屿季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君诚律师事务所,江屿季,合伙人”。沈眠接过名片的时候,指尖和她的手短暂碰了下。她的手很凉。
“你让他直接来书店找我,或者加我微信联系也行。”沈眠把名片收好,声音平稳。
“谢了。”江屿季站起来,把那本《利维坦》放进托特包里,动作干脆,“咖啡不错,我下次再来。”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出去。门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女人的背影在玻璃门外渐行渐远,米白色的西装外套被风吹起一角,她步子稳健,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和季淮舟如出一辙。
沈眠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名片被他翻了个面。
江屿季。合伙人了,女合伙人,和季淮舟在同一家律所。他没有听季淮舟提起过这个名字,不过他也没有提起过律所里的其他人。
他和季淮舟的交流里,关于工作的部分永远是单方面的,沈眠会问,季淮舟偶尔回答,但从不主动说。
“店长,”林知意从操作间探出头来,小声问,“那位气场超强的姐姐是谁啊?”
“是位律师。”
“她好有范儿,”林知意一脸崇拜,“一看就是那种年薪几百万的大佬。”
沈眠笑了笑,把名片收进口袋。他没有告诉林知意,那个女人和他男朋友在同一家律所上班,而且看样子,大概和季淮舟是同一个级别的人物。
这让他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季淮舟每天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出入高级写字楼,处理几千万上亿的案子,身边全是精英中的精英。而他在一家小书店里,每天和折扣书、滞销文创、拿铁咖啡打交道。
他知道这种比较没什么意义,但他控制不住。就像他控制不住每次看到季淮舟西装革履出门的时候,心底会涌起的那一点卑微。
晚上回到家,沈眠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问季淮舟认不认识江屿季。他只是照常做饭洗碗、收拾厨房,然后窝在沙发上等季淮舟回来。
季淮舟那天回来得不算太晚,九点多。他进门的时候沈眠正在看一本书,听到动静抬起头。“吃了没?”
“吃了。”季淮舟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松了松领带。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疲惫。
“怎么了?”沈眠放下书,侧过身看他,“案子不顺利?”
“有个案子出了点状况。”季淮舟难得主动说了一句,虽然依旧简短。
沈眠等了一会儿,想等他说更多。但季淮舟没有再开口,而是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睛。沈眠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他靠近了一些,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指尖抵住季淮舟的太阳穴,轻轻按了下。
“我帮你按按?”
季淮舟闭着眼睛,默许了他的动作。
他把季淮舟的身体轻轻拉过来,让他躺在自己腿上。季淮舟皱了皱眉,似乎本能觉得这个姿势太过依赖,但最终还是没有拒绝。他枕着沈眠的腿,眉头微微皱着。
沈眠的指腹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不大,一圈圈揉着。
他的手指很软,温度适中,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搬书磨出来的。季淮舟的皮肤很热,太阳穴突突跳着,那是压力和疲惫在身体里的回响。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没有开,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沈眠低头看着季淮舟的脸,睡着的时候,季淮舟看起来没有那么冷,嘴唇微微分着,显出一种寻常的柔软。
“淮舟。”沈眠轻唤了一声。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沉默。然后季淮舟说:“还好。”
沈眠继续按着,力道温柔。他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她说她是君诚的律师,叫江屿季。”
季淮舟的眼睛猛地睁开。他从沈眠腿上坐起来,转头看他,表情虽然依旧波澜不惊,但沈眠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意外。
“她在哪里碰到你的?”
“书店,”沈眠平静地说,“她来买一本书,聊了几句。她说她弟弟想找寒假兼职,问我书店招不招人。”
季淮舟的表情恢复了正常,但眉间的竖纹还在。他重新靠回沙发,语气平淡无波:“江屿季是君诚的合伙人,做并购的。”
“你们认识?”
“在同一层楼。”
沈眠点了点头,没再问更多。
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飘了过去,季淮舟刚才的反应,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直觉。
他把这个念头放到一边,继续帮季淮舟按头。季淮舟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周六上午,沈眠一个人去了附近的菜市场。这个菜市场他已经逛了五年,熟悉到每个摊主都认得他。
“小沈来啦!”卖菜的阿姨老远就招手,“今天的菜心特别好,给你留了一把。”
“谢谢赵姨。”沈眠笑着接过来,又挑了几样蔬菜。阿姨一边称重一边唠家常:“今天怎么一个人来?”
“他在家,”沈眠顿了顿,“上班太累了,我就没叫他。”
“你对他也太好了,”阿姨啧啧两声,“你那个室友真有福气。房租是不是还是你掏得多?”
沈眠笑了笑没接话。他和季淮舟对外从来都是说“合租的室友”,这个谎他撒了五年,已经不需要尴尬了。
只是每次有人用“室友”这个词称呼季淮舟的时候,他心里都会咯噔一下,像一个老旧卡壳的齿轮,嘎吱一声,然后继续转。
买完菜,他又绕到肉摊割了两斤排骨,在卖鱼的水池边挑了一条鲈鱼,让老板杀好去鳞。
菜市场里到处都是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剁骨刀落在砧板上的闷响、鸡鸭叫唤声,全部混在一起,喧闹而鲜活。
沈眠走在人群里,手里提着大袋小袋,心情难得的轻松。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地方,不是因为便宜,而是因为这里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每一个塑料袋里装着的都是一顿即将被端上餐桌的饭菜,这让他觉得踏实,生活还在继续,自己还在用力地活着。
回到家的时候季淮舟已经起床了,穿着家居服坐在客厅里看新闻。他看到沈眠提着大包小包进来,起身走过去帮他接了一袋,然后转身回了客厅,没有帮忙整理的意思。
沈眠没说什么。他把菜分门别类放进冰箱,排骨泡在水里去血水,鱼洗好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冷藏室。做完这些他洗了手,走到客厅,在季淮舟身边坐下来。
“今天不去所里么?”
“下午有个电话会。”季淮舟拿着遥控器换台,语气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