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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暮春的傍晚,天色是一种将暗未暗的灰蓝色,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早已被高楼吞噬。老城区的街灯次第亮起,光线昏黄。

      秦归刚整理完今天最后一批消毒过的器械,用干净的布仔细擦干,分类收进配药室的柜子。诊所那扇有些滞涩的玻璃门,就被人从外面有些吃力地推开了。

      一个身影倚在门框上,挡住了门外流入的那片更暗的夜色。

      那是一个男性Omega,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形高挑清瘦,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浅米色的亚麻长裤,显得格外单薄清爽。但此刻吸引人目光的,并非他简约的衣着,而是他那张脸。

      极其漂亮。是一种带着某种古典韵致的精致。皮肤是冷调的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诊所门口昏黄的灯光下,几乎泛着柔光。眉眼舒展,线条优美,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冷艳风情。鼻梁高挺,唇形姣好,颜色是淡淡的樱粉。他微长的黑发有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但这无损他的美丽,反而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韵味。

      只是此刻,这份惊人的美丽被痛苦微微扭曲。他正单脚站立,身体的重心完全压在左脚上,右脚虚虚点地,脚踝处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内翻。他咬着下唇,眉心紧蹙,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似乎想按住受伤的脚踝,又怕碰疼了,姿态显得有些狼狈,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看到诊所里还有人,他墨玉般的眼眸亮了一下,声音带着疼痛引起的微喘,却意外地清冷悦耳:

      “你好……那个,我的脚,刚刚在外面崴了,很疼。”

      秦归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就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目光扫过对方不自然的站姿和痛苦的神色,没有多余的询问或客套,几乎是立刻快步走了过去。他在Omega面前蹲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最肿痛的部位,轻轻握住了Omega受伤的右脚踝附近。

      触手一片滚烫,肿胀得像个发面馒头,皮肤被撑得透亮,泛着不正常的红。他尝试着用指尖极轻地按压了几个关键位置,Omega立刻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猛地一颤。

      “能走吗?很痛?”秦归抬起头,看向对方因为疼痛而有些失神的漂亮眼睛。

      Omega摇了摇头,墨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声音更低了:“不能走……很痛。跳着……更痛。”

      情况比他说的更严重。秦归心里有了初步判断。他不再犹豫,直起身,说了句“我抱你进去”,便弯下腰,手臂从对方膝弯和后背下方穿过,动作稳而有力,小心地避开了受伤的右脚,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Omega的身体比他看起来还要轻些,抱在怀里,能感觉到布料下的体温,以及极清冽幽远的……海棠花香?很特别,不甜腻,带着点微涩的草木根茎气息,像雨□□院里悄然绽放的海棠。

      突然被抱起,Omega似乎愣了一下,但并没有挣扎或惊呼,只是很自然地伸手,轻轻环住了秦归的脖颈,以稳定自己的身体。这个动作并不显得暧昧。他微微侧过头,看着秦归近在咫尺的、线条清晰冷峻的侧脸,墨玉般的眸子里一闪而过难以捉摸的光,忽然开口,声音就在秦归耳边:

      “我叫百里海棠。你呢?是这里的医生?”

      “秦归。不是医生,助理。”秦归回答得简洁,抱着他,步伐平稳地穿过小小的候诊区,走向里面周医生的诊疗室。百里海棠的身体很柔软,轻盈。

      “好的,秦助理。”百里海棠闻言,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瞬间冲淡了他眉宇间的痛色,如同冰雪初融,海棠乍放,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他甚至还有心情纠正了一下称呼。

      秦归没再接话,已经走到了诊疗室门口,用脚后跟轻轻磕开门。“周医生,他的脚崴了,肿胀得很厉害。”他对着里面正在整理病历的周医生说道。

      周医生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看到秦归抱着个人进来,也没多惊讶,只是放下手里的东西,扶了扶眼镜,从椅子上站起身:“放床上,坐着就行。”

      秦归依言,将百里海棠小心地放在诊疗床边缘坐好。百里海棠坐下时,受伤的右脚轻轻落地,即使有秦归托着,也还是让他疼得闷哼了一声,额头冷汗更多了。

      “把鞋袜脱了。”周医生走过来。

      百里海棠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扭捏,很从容地弯下腰,脱掉了右脚的休闲鞋和棉袜。动作间牵扯到伤处,他眉头紧皱,但一声没吭。袜子褪下,脚踝的肿胀更加触目惊心,一片淤青已经开始蔓延。

      “秦归,给他记录一下。”周医生已经蹲下身,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仔细地触诊,手指在肿痛处周围轻轻按压、活动,检查关节活动度和稳定性。

      “好。”秦归应声,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和小本子,走到诊疗桌旁,准备记录。

      没等秦归开口询问基本信息,坐在床边的百里海棠已经主动开口了。他微微仰着头,看着秦归低头记录的侧影,眼眸里似乎有浅浅的笑意流淌。他的声音依旧清冷悦耳:

      “百里海棠,二十二岁,Omega。信息素味道……啊,就是海棠。”

      秦归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下。Omega主动地说出自己的信息素味道,并不常见,尤其是在这种医疗场合。但他没多问,只是低头,快速记录下姓名、年龄、性别、主诉。

      “怎么崴的?崴了多久了?”秦归接着问,目光重新落在本子上。

      “就刚刚,诊所后面那个台阶。”百里海棠指了指诊所后门的方向,那里通往一条更暗的小巷,“没灯,黑乎乎的,踩着个像弹珠一样圆溜溜的东西,脚下一滑,就崴了。‘咔嚓’一声,可响了。”他描述得甚至有点绘声绘色,只是说到“咔嚓”时,眉头又蹙了一下。

      周医生这时已经检查完毕,他站起身,摘下手套,神色有些严肃:“你这肿得太厉害,局部压痛非常明显,关节有异常活动感。不排除有轻微的骨裂,或者韧带撕裂比较严重。我这里条件有限,最好还是去医院拍个X光片确认一下,如果需要,可能还得打石膏固定。”

      百里海棠听了,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摇了摇头:“不用了,周医生。我觉得就是扭伤得重了点。您帮我处理一下,固定好就行。去医院太麻烦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也没带那么多钱。”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自然,没有窘迫,只是陈述事实。

      周医生皱了皱眉,显然不赞同:“你这可不是小事,万一有骨裂没处理好,以后容易留下习惯性崴脚的后遗症。钱的事……”

      “真不用。”百里海棠再次坚持,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虽然疼得吸气,但还是说,“您看,脚趾还能动,应该没伤到骨头。您就帮我用绷带固定紧一点,我回去自己冷敷,休息几天就好了。”

      周医生见他态度坚决,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脚,确实脚趾活动尚可,血液循环也还行。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行吧,我先给你用夹板临时固定一下。但你必须答应我,尽量少动这只脚,如果明天肿得更厉害,或者疼得受不了,必须马上去医院。”

      “好,谢谢周医生。”百里海棠微微一笑,乖巧应下。

      周医生转身去准备固定用的材料和药物。百里海棠的视线又落回秦归身上,眼眸眨了眨:“秦助理,诊所……有拐杖吗?或者,能借我点什么撑一下的东西?不然我回去可能有点困难。”

      秦归合上本子,放回口袋,摇了摇头:“没有。”

      “这样啊……”百里海棠脸上露出苦恼的神情,他看了看自己肿得像馒头的脚踝,又抬眼看向秦归,“那个……秦助理,我就住在附近,不远。周医生又要给我处理伤口……能不能,麻烦你等会儿……送我一下?扶我一下就行,或者……借我只胳膊?”

      这时,周医生拿着夹板、绷带和药水走了过来,正好听到后半句。他看了一眼百里海棠肿得老高的脚,又看了看外面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想了想,对秦归说道:“秦归,你等会儿没事吧?要是顺路,就送送他。他这脚,自己回去确实够呛。路上小心点。”

      秦归看了看周医生,又看了看坐在床边、正用那双漂亮的眸子望着自己的百里海棠。

      沉默了两秒,秦归点了下头。

      “好。”

      “那就谢谢你了,秦助理。”百里海棠唇角弯起,绽开笑容。他道谢的语气很自然,并不显得过分热络或柔弱。

      秦归走到他身边,伸出胳膊:“扶好。”

      百里海棠很顺从地将手臂搭在秦归的小臂上,借力站了起来。秦归扶着他,两人慢慢挪出诊所。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意扑面而来,驱散了诊所里消毒水的味道,也带来了更远处模糊的市井声响。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住哪边?”秦归问。

      “前面路口右转,穿过那条小巷,再走大概……两三百米就到了,叫栖云里。”百里海棠答道,说话间因为单脚跳着前进,气息有些不稳。

      秦归扶着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重量大部分都压在自己手臂上,受伤的右脚完全无法着地,每一次轻微的跳跃,百里海棠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颤一下,搭在他臂弯的手指也会下意识地收紧。这样走,速度慢得像蜗牛,而且对伤脚和百里海棠的体力都是不小的负担。

      走了不到五十米,百里海棠的额角又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急促了些,但他咬着唇没吭声。

      秦归停下脚步。“你这样不行。”目光落在百里海棠苍白的脸上和那只悬空、肿胀的右脚上。“我背你。”

      百里海棠似乎愣了一下。“这……可以吗?我到是没关系,只是,还有一段距离,而且我也不轻……”

      “可以。”秦归打断他,“背不动了,我就放你下来。”他说得很直接,没有逞强的保证,也没有浮夸的承诺,只是陈述一个可行的方案和底线。哪怕对方是一位能让绝大多数Alpha神魂颠倒的漂亮Omega,在他这里,似乎也和背一袋米、一件重物没什么本质区别,量力而行,仅此而已。

      百里海棠看着他平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常见的殷勤、惊艳或欲念,只有一片坦然的澄澈和务实。他嘴角的弧度深了些,那点客套的迟疑消散了:“那……就麻烦你了,秦助理。谢谢你。”

      秦归没再多言,转过身,微微屈膝,蹲下身。百里海棠似乎犹豫了半秒,然后很轻地伏到了秦归背上。秦归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稳稳地将人托起,站起身。

      果然很轻。比刚才抱着时感觉还要轻些。秦归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百里海棠趴得更稳当,受伤的右脚悬空在外侧,避免碰撞。然后迈开步子,朝着百里海棠指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节奏均匀,即使背着一个人,在坑洼不平的老街路面上也走得平稳。

      夜风徐徐吹来,带来了百里海棠身上那股清冽幽远的海棠花香。不是Omega刻意散发带有引诱意味的信息素,更像是他本身自然携带的体香,悠悠地飘散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不浓烈,不甜腻,像月光下悄然绽放的海棠,带着若有若无的芬芳。

      百里海棠似乎放松了下来,手臂松松地环着秦归的脖颈,下巴几乎搁在秦归一边的肩膀上。他的呼吸轻轻拂过秦归的耳廓和颈侧皮肤,带着温热的气息。

      “秦助理,你多大了?看着好像比我小?”百里海棠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声音就在秦归耳边,清泠悦耳。

      “十八。”秦归回答得很简洁,目光平视前方,注意着脚下的路。

      “十八啊……真好,还在上学吧?高三?”

      “嗯。”

      “学什么?不对,高中还没分那么细……那就是,准备考哪所大学?联盟军校?还是曙光综合大学?”他好像对秦归的事情有点好奇,问得自然而然。

      “还没定。”秦归的回答依旧简短。他并不习惯和陌生人,尤其是这样一个过分漂亮、气息陌生的Omega分享太多私人信息,但出于礼貌,还是回应了。

      “哦……”百里海棠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大学的事,转而说起别的,“你家就在这附近吗?在诊所帮忙,是兼职?”

      “不算近。兼职。”秦归的答案依旧吝啬。

      “周医生人挺好的,就是诊所有点旧了……不过这种老城区的诊所都这样,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不像大医院,冷冰冰的。”百里海棠似乎并不在意秦归的寡言,自顾自地说着,语调轻松,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惬意。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和那幽幽的海棠香,便丝丝缕缕地萦绕在秦归鼻尖。

      秦归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他步履平稳,呼吸均匀,背着一个人走夜路,对他似乎并无负担。

      他没有回头,也看不见。伏在他背上的百里海棠,在说完一段关于老城区某家小吃店的评价后,忽然沉默了片刻。那张漂亮得近乎妖异的脸上,轻松闲聊的笑意缓缓褪去。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秦归近在咫尺的后颈——那里覆盖着抑制贴,隔绝了Alpha信息素的外泄,也保护着脆弱的腺体。他的眼神很深,很静,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疼痛和感激的清澈。那目光仔细地扫过秦归颈部的线条,肩背肌肉的轮廓。

      那眼神深邃难辨,唯独没有了疼痛带来的脆弱和闲聊时的随意。但这一切,都被浓重的夜色和秦归的视野盲区完美地隐藏了。

      只有那幽幽的海棠花香,依旧若有若无地飘散在春夜的空气里,缠绕着两人。

      “前面路口右转,进去就是小巷了,有点黑,你小心点。”百里海棠再次开口时,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泠自然,甚至还带着点提醒的关切。

      “嗯。”秦归应了一声,背着背上轻盈却似乎藏着无形重量的Omega,转进了那条没有路灯、更加昏暗狭窄的小巷。巷子深处,隐约可见零星几点灯火,勾勒出栖云里老式公寓楼模糊的轮廓。

      秦归背着百里海棠,穿过那条没有路灯、仅靠两侧住户窗内零星灯火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的小巷。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缝隙里滋生着湿滑的青苔。

      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半开着的铁栅栏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字迹模糊的牌子,依稀可辨“栖云里”三个字。门内,是几栋格局相似、墙面斑驳、爬满枯萎藤蔓的老式六层居民楼。楼与楼之间距离很近,遮挡了大部分天光,使得楼下的空地即使在有月亮的夜晚,也显得格外昏暗深邃。只有少数几扇窗户透出昏黄或惨白的光,映出阳台上堆积的杂物和晾晒的衣物模糊的影子。

      “到了,就是这里。谢谢你,秦归。”百里海棠的声音在秦归耳边响起。

      秦归没说话,只是极其小心地屈膝,将背上的百里海棠平稳地放落到地上,手还扶着他的胳膊,直到确认他单脚站稳,才松开。

      “嗯。”秦归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眼前这几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破旧沉默的楼房。这环境,和他自己住的那片老城区几乎如出一辙。

      “你住几楼?”秦归心想:这老小区跟他那边差不多,也是没电梯的。

      “三楼。”百里海棠答道。他试着用左脚单脚跳了一下,想去够旁边单元门的门槛,但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眉头立刻痛苦地拧紧,倒吸一口凉气。

      秦归看着他笨拙又吃力的动作,又抬头看了看那需要爬三层楼梯的楼道入口。

      短暂的沉默。

      “我送你上去吧。”秦归开口道,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目光坦然地看向百里海棠,“你要不放心的话,就算了。”

      这话说得很直接。一个Alpha,在深夜提出送一个刚刚认识、容貌惊人的Omega回家,哪怕对方受伤,也难免会让人多想,尤其是对独居的Omega而言。秦归显然意识到了这点,所以他给出了选择权,也表明了自己并无他意。

      百里海棠闻言,眼眸在昏暗中看向秦归。楼上一扇窗户透出的微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精致完美的侧脸线条,另一侧则隐在浓重的阴影里。他脸上没什么戒备或犹豫的神情,反而像是听到一个很寻常的建议,甚至唇角还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

      “可以吗?”他反问,完全不觉得让一个陌生Alpha送自己进家门有什么不妥,“不会太麻烦你吧?我确实……不太方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

      “可以。你这脚,自己上不去。”秦归的回答依旧简洁务实,目光落在对方那只可怜的伤脚上,避开了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睛。他再次转过身,微微屈膝,背对着百里海棠,做出了和刚才一样准备背人的姿势。

      “好,那……就再麻烦你一次了。脚现在真是……超级痛的。”百里海棠从善如流,声音里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又伏到了秦归背上,手臂重新环住他的脖颈。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更放松了些,身体也更贴近。

      秦归稳稳地将人背起,迈步走进那黑黢黢的楼道。果然,楼梯狭窄陡峭,扶手冰凉锈蚀。感应灯是坏的,只有每层拐角处一扇极小的气窗,漏进一点点外面城市遥远的天光,勉强让人不至于完全摸黑。

      秦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手臂稳稳地托着身后的人,避免颠簸。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有些粗重,并非完全因为负重,更多的是因为楼梯的陡峭和封闭空间里氧气不足。他自己重伤初愈的身体,背着一个人走这么远,又一口气爬三层楼,肺叶和肌肉都发出了抗议。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抱怨,只是调整着呼吸,一步步向上。

      三楼到了。楼道里更暗,只有尽头那扇气窗透进的一点微光。

      “左边这间。”百里海棠在他耳边轻声说,呼出的热气拂过他汗湿的颈侧。

      秦归走到左边那扇门前,小心地将百里海棠放下,让他能扶着门框站稳。然后他直起身,因为刚才的负重攀爬,胸膛微微起伏。

      “谢谢。”百里海棠扶着门,看着他,“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秦归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谢。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又看了看百里海棠勉强站立的姿势,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那我走了。”他说着,转身就准备下楼。

      “那个,秦归。”百里海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叫住了他。

      秦归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阴影里扶着门框的Omega。楼道太暗,看不清对方具体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怎么了?”秦归问。

      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的、不知谁家电视的声音,和楼下更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那个……能不能,留一个联系方式?”百里海棠的声音传来,带着点迟疑和不好意思,在黑暗里显得有些轻飘,“我……刚刚搬过来不久,对这边也不是很熟,也没什么亲戚朋友在这边。我这脚崴成了这样,我怕……万一有个什么事情,或者需要换药什么的,找不到人帮忙……”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柔软的恳求,“可以吗?”

      一个独居受伤又新搬来的Omega,在举目无亲的地方,想要留一个刚刚帮助过自己、看起来可靠的人的联系方式,以防万一,这很正常。

      秦归站在楼梯口,身影一半在黑暗里,一半被楼下更远处微弱的光勾勒出沉默的轮廓。他犹豫了。他一向不喜欢和陌生人有太多牵扯,尤其是这种带着潜在麻烦性质的牵扯。但对方此刻的处境,确实需要帮助,而且……他刚刚才把人从诊所背回来,又送上三楼。

      几秒钟的静默,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在狭窄的楼道里交织。

      最终,秦归叹了口气,很轻,几乎被自己的呼吸声掩盖。他从裤袋里拿出那个通讯器,解锁,调出了自己的通讯码界面,然后向前走了两步,递到百里海棠面前。

      “可以。”他说。

      百里海棠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即使黑暗中看不真切,也能感觉到那份欣喜。他也拿出自己的通讯器——款式很新,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冷白的光,映亮了他小半张漂亮的脸和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指尖纤细白皙。他熟练地操作了几下,扫描了秦归的通讯码。

      “滴”的一声轻响,添加成功。

      “谢谢你啊,秦归。”百里海棠收起通讯器,“改天等我脚好了,一定好好谢你。”

      “不用。”秦归收回通讯器,重新揣回口袋,“走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黑暗楼梯,一步步向下走去。

      三楼楼道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百里海棠依旧倚在门框上,没有立刻开门。他微微侧着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和浓重的黑暗,追随着那个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清瘦挺拔的背影。

      楼道里,秦归残留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更微妙几乎被所有气味掩盖冷冽的幽香,像是雪后悄然绽放的花朵,带着坚韧又脆弱的气息。

      百里海棠的鼻翼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黑暗中,他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倏然亮起,又迅速沉入更幽暗的渊底。那里面没有了疼痛,没有了感激,没有了伪装出的天真依赖。

      他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吐出三个字,瞬间被楼道里的死寂吞噬:

      “山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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