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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枝玉碎.第一章 ...

  •   永安六年,暮春。
      紫禁城的飞檐翘角浸在微凉的风里,琉璃瓦当滴落下隔夜的露,砸在青砖上洇出细小的湿痕。宫道两旁的碧桃树早已谢尽了花,墨绿的枝叶遮天蔽日,投下的阴影里,隐约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那是宫墙深处常年不散的,潮湿与压抑的气息。
      沈知微跟着管事姑姑的脚步,走在冗长的宫道上。青布宫女服的料子粗糙,磨得她腕间皮肤微微发疼,她却始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遮掩。
      她现在叫苏微。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像皇城根下随处可见的野草,低贱,却能悄无声息地活下去。
      三年前永安三年的那场血雨腥风,仿佛还在鼻尖萦绕。户部尚书沈府满门一百一十七口,一夜之间沦为通敌叛国的罪臣。午时三刻,刑场之上,父亲的头颅滚落在地,温热的血溅在她藏身处的木板缝隙里,烫得她浑身发抖。她永远记得父亲临刑前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不甘与牵挂,那目光穿透人群,仿佛落在她藏身的柴房,无声地嘱托:“活下去,知微,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为沈家翻案。
      这六个字,是她三年来支撑着走过暗无天日的岁月的唯一信念。她从尸堆里爬出来,被父亲旧部所救,隐姓埋名,在江南水乡的一个小药铺里做学徒。白天识药记账,夜里苦读诗书,研习算学,甚至偷偷学了些粗浅的药理——她知道,要闯入那座困住父亲、埋葬了沈家满门的牢笼,她必须有足够的本事,足够的隐忍。
      今年开春,宫里选秀女,顺带扩充宫女队伍,她托了关系,用“苏微”的身份报了名。一路过关斩将,没有出众的容貌,没有显赫的家世,仅凭一双干净顺从的眼睛和一手利落的算盘,竟真的被选入了宫,分在了尚食局,做最底层的洒扫宫女。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管事的刘姑姑是个三角眼,说话时声音尖利,像淬了冰,“尚食局虽不比内廷,却也容不得半点懈怠!你们这些小蹄子,若是敢偷懒耍滑,或是坏了规矩,仔细你们的皮!”
      刘姑姑的目光扫过队列,最后落在沈知微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前这宫女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股江南女子的柔婉,只是性子太过沉静,垂着眸,连头都不敢抬,倒像是个安分的。刘姑姑收回目光,又呵斥了几句,便吩咐人领着她们去各自的住处。
      沈知微被分到了一间十二人同住的偏殿,房间狭小逼仄,摆着六张上下铺的木床,墙角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汗味与皂角的混合气息。同屋的宫女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见了她,也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各自收拾着床铺,谁也没有多说话。
      深宫之中,人人自危,少言寡语便是最好的护身符。沈知微心里清楚,这里不是江南的药铺,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翼翼。她找了个靠角落的下铺,将简单的行囊放在床底,行囊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小盒子,里面是半块残缺的玉佩——那是父亲生前常戴的,抄家那日,她拼死从火场里抢出来的,是沈家仅存的念想。
      她将锦盒紧紧攥在手里,指尖感受到玉佩的冰凉,心底的恨意如同藤蔓般疯长,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必须沉住气,像蛰伏的蛇,等待最合适的出击时机。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微便开始了在尚食局的差事。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挑水、劈柴、洗菜、扫地,做的都是最粗重的活计。尚食局的规矩森严,稍有不慎便会挨骂受罚。有一次,她给掌事嬷嬷送茶水,脚步稍慢了些,便被嬷嬷用戒尺打了手心,疼得她指尖发麻,却只能忍着疼,低声下气地赔罪。
      同屋的宫女里,有个叫春桃的,性子直率,见她被欺负,私下里偷偷塞给她一块糕点:“苏微,你别太老实了,这里的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沈知微接过糕点,低声道了谢。糕点是普通的麦糕,有些干涩,却带着一丝甜意,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在沈府,母亲亲手做的桃花酥。她咬了一小口,将剩下的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回行囊里。
      “你怎么不吃?”春桃好奇地问。
      “留着晚上饿了再吃。”沈知微笑了笑,笑容浅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春桃叹了口气:“也是,在这里能省一点是一点。对了,听说再过几日,尚食局要核对账目,掌事姑姑正愁没人懂算学呢,你要是会的话,说不定能被调去账房,总比在这里干粗活强。”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账房。
      那正是她想要去的地方。父亲生前是户部尚书,精通算学,她自幼耳濡目染,不仅习得一手好算盘,更能从繁杂的账目里发现蛛丝马迹。当年沈家被诬通敌叛国,核心罪证便是一笔去向不明的军饷,据说那笔军饷的账目,最初便是由尚食局经手,后来才转交户部。如果能进入账房,或许她能找到一些线索。
      “我……我略懂一些算学。”沈知微压下心头的激动,语气平静地说。
      “真的?”春桃眼睛一亮,“那你可得抓住机会!明日掌事姑姑会询问,你到时主动说一声,说不定就能成。”
      沈知微点了点头,心里却盘算开来。主动请缨固然是个机会,但也容易引人注目。她如今身份敏感,不宜太过张扬。最好的办法,是在合适的时机,不动声色地展现自己的本事,让别人主动注意到她。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
      三日后,尚食局果然开始核对上月的账目。掌事的张姑姑对着一堆账本愁眉不展,原来负责记账的老宫女突发恶疾,卧床不起,剩下的人要么只会简单的加减,要么粗心大意,核对了半天,账目始终对不上,差了足足二两银子。
      “废物!都是废物!”张姑姑气得脸色发青,将账本摔在桌上,“这二两银子要是查不出来,你们都得跟着受罚!”
      周围的宫女们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沈知微站在人群末尾,目光扫过桌上的账本,只见上面的字迹潦草,数字混乱,显然是记账之人极为不专业。她心中一动,缓缓走上前,垂眸道:“姑姑,奴婢或许能试试。”
      张姑姑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她:“你?你懂算学?”
      “回姑姑,奴婢在家时,曾跟着父亲学过几年算学,简单的账目核对,应该还能应付。”沈知微语气谦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姑姑半信半疑,但眼下实在无人可用,便点了点头:“好,那你就试试。若是查不出来,仔细你的皮!”
      “是。”沈知微应道,走到桌前,拿起账本和算盘。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落在算盘上,动作娴熟而流畅。噼啪作响的算盘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节奏明快,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账本上,一页页地翻阅,时而蹙眉,时而颔首,神情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周围的宫女们都好奇地看着她,春桃更是替她捏了一把汗。张姑姑站在一旁,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沈知微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核对着账目。
      终于,算盘的声音停了下来。
      沈知微抬起头,看向张姑姑,语气平静地说:“姑姑,账目奴婢核对清楚了。”
      “哦?”张姑姑走上前,“差的二两银子找到了?”
      “找到了。”沈知微点了点头,指着账本上的一处,“这里的菜价记录有误,新鲜蔬菜的单价多写了一文钱,上月共采购了两千斤,正好差了二两银子。还有这里,御膳房领用的糕点数量,账本上写的是一百份,实则领用了九十九份,多记了一份,价值三钱银子,不过另一处的肉类采购少记了三钱银子,两相抵消,最终的差额便是这二两银子。”
      张姑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仔细核对了几遍,果然如她所说,账目瞬间清晰了。她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看向沈知微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没想到你倒是个能干的。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姑,奴婢苏微。”
      “苏微……”张姑姑沉吟了片刻,“从今日起,你就调去账房吧,协助老宫女记账核对。”
      “谢姑姑恩典。”沈知微垂下眸,掩去眼底的一丝笑意。
      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从偏殿搬到账房旁边的小耳房时,春桃特意来帮她收拾东西。“苏微,你可真厉害!以后不用再干粗活了。”春桃一脸羡慕地说。
      “只是换了份差事罢了。”沈知微轻声道,心里却清楚,这只是她复仇之路的开始。账房里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各类账目,或许其中就有当年沈家冤案的线索。
      小耳房不大,却胜在清净,只有她一个人住。她将行囊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最后还是取出了那个锦盒,打开,看着里面的半块玉佩。玉佩的边缘有些残缺,上面刻着一个“沈”字,早已被她的指尖摩挲得光滑温润。
      “爹,娘,哥哥……”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女儿已经进了账房,很快就能找到证据,为你们报仇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灯被一一点亮,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映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张姑姑恭敬的声音:“靖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靖王?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紧。
      她当然知道靖王萧彻。当今皇帝的胞弟,手握重兵,性情冷峻,深居简出,却在朝堂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传闻他常年驻守边疆,半年前才回京,回京后却不问政事,终日流连于山水之间,仿佛是个闲散王爷。但沈知微却不信这些传闻,能在皇权夹缝中生存下来,甚至手握重兵的人,绝不可能是个简单的角色。
      更重要的是,当年沈家被抄家时,负责监斩的,正是时任禁军统领的萧彻。
      虽然她知道,萧彻只是奉旨行事,但父亲的死,沈家的覆灭,终究与他脱不了干系。三年来,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那个身着银甲、面色冷峻的身影,那身影如同梦魇,挥之不去。
      她下意识地将锦盒藏在枕头底下,整理了一下衣服,垂手站在一旁,不敢抬头。
      脚步声缓缓走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不同于宫中常见的龙涎香,清冽而冷冽,如同雪山之巅的寒梅。
      “今日的账目,核对清楚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回殿下,已经核对清楚了,多亏了新来的宫女苏微,不然还得费些功夫。”张姑姑连忙回道。
      萧彻的目光落在了沈知微身上。
      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与探究,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沈知微只觉得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像寒潭,深不见底。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依旧垂着头,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袖。
      “你叫苏微?”萧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回殿下,奴婢正是苏微。”沈知微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懂算学?”
      “回殿下,略懂皮毛。”
      萧彻没有再说话,脚步声在房间里踱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书桌前。书桌上放着今日核对好的账本,他随手拿起来翻了翻,目光落在沈知微书写的账目上。她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字迹不错。”他淡淡说了一句,然后将账本放回桌上。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床榻,瞥见了枕头底下露出的一小截锦缎。那锦缎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绝非一个普通宫女所能拥有。
      他的脚步顿住了。
      沈知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渗出了冷汗。她怎么忘了,这锦盒的料子太过扎眼,刚才情急之下,竟没有藏好。
      萧彻的目光落在那截锦缎上,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张姑姑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顺着萧彻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连忙道:“殿下,这……这许是苏微不懂规矩,乱拿了什么东西……”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屈膝跪下:“回殿下,这是奴婢家中祖传之物,并非宫中物品,还请殿下恕罪。”
      她知道,此刻越是慌乱,越是容易引起怀疑。唯有镇定,才能蒙混过关。
      萧彻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冷冽:“祖传之物?既是祖传之物,便该好好收着,莫要在宫中随意显露,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是,奴婢谨记殿下教诲。”沈知微松了一口气,连忙应道。
      萧彻没有再追问,转身迈步走出了房间。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股清冽的檀香气息也随之消散。
      沈知微跪在地上,直到确认他已经走远,才缓缓站起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张姑姑也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苏微,你可真是大胆!那种贵重之物,怎么能随意放在床上?幸好靖王殿下宽宏大量,没有追究。”
      “多谢姑姑提醒,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沈知微低声道,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萧彻刚才的目光,分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是不是已经认出了那锦缎的来历?是不是已经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她走到床边,将锦盒拿出来,紧紧抱在怀里。锦盒里的玉佩冰凉刺骨,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宫墙深深,危机四伏。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却还是差点露出破绽。而萧彻的出现,更是让她意识到,这条复仇之路,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艰难。
      那个男人,就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孤狼,看似闲散,实则洞察力惊人。他刚才的放过,究竟是真的没有怀疑,还是故意留手,想看她接下来的动作?
      沈知微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从今日起,她不仅要提防太子一党,还要提防这个深不可测的靖王萧彻。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宫灯的光芒在风中摇曳,映得宫墙的影子忽明忽暗,如同她此刻的命运。
      她将锦盒重新藏好,藏在床板下的一个暗格里。然后走到书桌前,拿起算盘,指尖落在算珠上,噼啪的声响再次响起。
      不管前路有多艰难,她都不会退缩。
      沈家的冤屈,她必须洗刷。
      那些欠下沈家血债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宫墙之内,苔痕遍布,而三年前的血迹,从未真正干涸。它藏在青砖之下,藏在宫墙缝隙里,也藏在她的心底,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为何而来,为何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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