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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枝玉碎.第二章 ...

  •   账房的窗棂朝着宫墙的阴影面,晨光要绕过高耸的飞檐,才能在辰时末透过窗纸,洒下几缕稀薄的亮。
      沈知微坐在案前,指尖抚过堆叠的账本,纸页边缘泛黄发脆,带着陈年的墨味与若有似无的霉气。她已换上二等宫女的青缎衣,料子比之前的粗布柔软许多,却依旧束得人浑身紧绷——这是深宫给人的警醒,哪怕换了差事,也无半分松弛的余地。
      “苏微,张姑姑吩咐了,先把近三年的出入账核对清楚,老姐姐身子没好利索,这些琐事便先劳烦你了。”账房里另一位姓刘的宫女端来一壶热茶,语气客气,眼神却带着审视。
      这位刘宫女在账房待了五年,算是老人,昨日沈知微凭算学崭露头角,抢了原本该由她接手的核对差事,心里难免有芥蒂。
      沈知微抬眸,露出一抹温顺的笑:“劳烦刘姐姐提点,奴婢定会仔细核对,绝不出错。”
      她清楚,账房里的人个个精明,多言则露怯,多思则生疑,唯有“安分”二字,能暂时护住自己。
      刘宫女哼了一声,转身去整理新到的采买单据,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沈知微的案头。
      沈知微收回目光,指尖落在最底层的账本上——那是永安三年的账册,正是沈家出事的那一年。她的心跳微微加快,面上却依旧平静,翻开账本时,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账本上的字迹与昨日核对的上月账目截然不同,笔锋刚劲,数字工整,每一笔出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显然是出自老手之手。她一页页翻阅,目光扫过粮油、布匹、药材的采买记录,心思却紧紧扣着“军饷”二字。
      传闻当年那笔失踪的军饷,是先以“御膳房特供采买”的名义从尚食局支出,再转交户部调拨边疆,最后却在转运途中“遗失”,成为构陷沈家通敌的铁证。
      她顺着时间线往后翻,翻到永安三年秋的那一页,目光骤然定格。
      “九月十二,采买上等精米三千石,银五百两,用途:御膳房备用。”
      “九月十五,采买战马草料五千斤,银三十两,用途:太仆寺寄养。”
      “九月十八,采买‘特殊药材’一批,银三千两,用途:内廷供奉。”
      特殊药材?
      沈知微的眉梢微挑。三千两白银,在当时足以买上千斤人参、百年灵芝,可账本上只写了“特殊药材”四字,既无具体名目,也无领用记录,更奇怪的是,这笔支出的记账人落款,竟是个陌生的名字——“李三”。
      尚食局的账房宫女、管事,名字她昨日已大致记熟,从未听过“李三”这号人物。
      她指尖抚过“特殊药材”四个字,墨痕边缘有些发虚,似乎是后来补写上去的。再看前后几笔支出的墨迹,色泽均匀,唯有这一笔,墨色偏深,与纸页的陈旧感格格不入。
      是了,有人动过这本账册。
      沈知微的心脏猛地缩紧,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她不动声色地继续翻阅,想找到更多线索,可翻遍了永安三年的账本,再也没有其他异常记录,仿佛那三千两白银的“特殊药材”,真的只是一笔寻常的内廷采买。
      “怎么?看傻了?”刘宫女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讥讽,“这些旧账乱七八糟的,当年记账的李管事早就离宫了,有什么好看的?”
      李管事?沈知微心里一动,抬眸问道:“刘姐姐,这账本上的‘李三’,便是当年的李管事吗?”
      “可不是嘛。”刘宫女端着茶盏走过来,瞥了一眼账本,“那李管事当年是账房的掌事,手可利索了,就是性子孤僻,永安三年冬突然说要回乡养老,之后便没了音讯。”
      永安三年冬。
      沈知微默念着这个时间,正是沈家被抄家后的一个月。
      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笑道:“原来如此,奴婢只是觉得这字迹工整,想多学学。”
      “学也没用,”刘宫女嗤笑一声,“现在的账都用新法子记,老一套早过时了。再说,有些账,不是你该看的,也不是你该问的。”
      这话带着明显的警告,沈知微点头应下,不再多言,心里却已起了疑。这李管事的突然离宫,绝不可能是巧合,他定然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就是当年篡改账目的人。
      可他如今在哪里?是真的回乡养老,还是早已被人灭口?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将账本合上,放在一旁,转而拿起今年的账目核对。她知道,现在不能急,线索刚有眉目,若是贸然追查,只会打草惊蛇。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微每日埋首账册,白天核对新账,夜里便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宫灯微光,偷偷翻阅旧账。她发现,永安三年的账册里,除了那笔“特殊药材”的支出,还有几处细微的异常——有几笔采买的数量与入库记录对不上,差额不大,只有几两银子,若是不仔细核对,根本发现不了。
      这更让她确定,当年的账册被人动过手脚,而这手脚做得极为隐蔽,若非她从小跟着父亲研习算学,对数字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恐怕也会被蒙混过关。
      这日傍晚,沈知微正在核对上月的肉类采买账,春桃突然悄悄溜进账房,神色慌张地拉了拉她的衣袖:“苏微,不好了,李嬷嬷要查你的住处!”
      李嬷嬷是尚食局的掌事嬷嬷,为人苛刻,最是爱挑刺,平日里就看沈知微不顺眼。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她为何要查我的住处?”
      “还不是刘宫女在她面前嚼舌根,说你一个底层宫女,竟有上好的云锦锦盒,怕是偷了宫里的东西。”春桃急得跺脚,“李嬷嬷最恨手脚不干净的人,现在已经带着人过去了,你快想想办法!”
      云锦锦盒!
      沈知微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日靖王瞥见锦盒时的眼神,心底咯噔一下。刘宫女定是那日看到了锦盒的一角,故意在李嬷嬷面前搬弄是非,想借机将她赶出账房。
      “多谢你告知,我这就回去。”沈知微放下手中的算盘,快步往自己的小耳房走去。
      她的住处离账房不远,不过半柱香的路程,可这一路,她的心里却翻江倒海。锦盒里的玉佩是沈家的念想,绝不能被人发现,可现在回去,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办?
      就在她快要走到小耳房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檀香气息,清冽冷冽,带着无形的威压。
      沈知微的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靖王萧彻。
      他怎么会在这里?
      萧彻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语气平淡:“慌什么?”
      沈知微垂眸,屈膝行礼:“回殿下,奴婢……奴婢住处要被搜查,怕有误会。”
      “误会?”萧彻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抬眸看向他。夜色渐浓,宫灯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看不清他的情绪。
      “殿下说笑了,奴婢只是个普通宫女,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的声音平静,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袖。
      萧彻没有再追问,转身朝着小耳房的方向走去:“带路。”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她不知道萧彻想做什么,但眼下,或许只有他能帮她解围。
      小耳房的门口,李嬷嬷正带着两个宫女站在那里,面色阴沉。看到萧彻,李嬷嬷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屈膝行礼:“老奴参见靖王殿下。”
      萧彻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房门:“何事喧哗?”
      “回殿下,”李嬷嬷连忙回道,“有人举报,这宫女苏微手脚不干净,私藏宫中财物,老奴正准备搜查。”
      “哦?”萧彻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你私藏了什么?”
      沈知微正要开口辩解,萧彻却先一步说道:“本王倒是记得,前日在她房里看到一个云锦锦盒,是她祖传之物,并非宫中财物。”
      李嬷嬷一愣:“可是……”
      “怎么?”萧彻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威压,“本王说的话,你不信?”
      “老奴不敢!”李嬷嬷吓得连忙磕头,“是老奴听信谗言,误会了苏微姑娘,还请殿下恕罪!”
      “起来吧。”萧彻淡淡道,“苏微是本王看中的人,以后在尚食局,谁敢动她,便是与本王为敌。”
      这话一出,不仅李嬷嬷惊呆了,连沈知微也愣住了。
      他为何要帮她?还说她是他看中的人?
      萧彻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转身看向沈知微,语气平淡:“账本核对得如何了?本王还有些事要问你。”
      “回殿下,已经核对得差不多了。”沈知微压下心头的疑惑,恭敬地回道。
      “那就跟本王来。”萧彻说完,便转身朝着账房的方向走去。
      沈知微看了一眼还在地上发抖的李嬷嬷,又看了一眼满脸震惊的春桃,连忙跟了上去。
      账房里空无一人,宫灯的光芒昏黄,映得账本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萧彻坐在案前,拿起一本永安三年的账册,随意翻阅着,语气平淡:“你在查什么?”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他怎么知道?
      “回殿下,奴婢只是在核对账目。”她低声道。
      “是吗?”萧彻抬眸,目光锐利如刀,“核对账目,需要连夜翻看三年前的旧账?需要盯着‘特殊药材’那笔支出不放?”
      沈知微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什么都知道!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彻放下账册,站起身,一步步朝着她走来。他的身影颀长,笼罩在她的头顶,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沈知微,”他轻声念出她的真名,声音低沉而清晰,“户部尚书沈毅的女儿,三年前沈府满门抄斩,唯有你侥幸存活,我说得对吗?”
      沈知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却没想到,早就被他看穿了。
      “你……你想怎样?”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当年沈家被诬通敌叛国,是冤假错案,我一定要为沈家翻案!”
      “翻案?”萧彻轻笑一声,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你以为,仅凭你一个人的力量,能撼动太子一党?能推翻当年的定案?”
      “我知道很难,但我不会放弃。”沈知微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父亲一生忠君爱国,绝不可能通敌叛国,那些人害了沈家满门,我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萧彻看着她泪流满面却依旧倔强的样子,眼底的冰冷渐渐融化了一丝,语气缓和了些许:“你以为,当年的李管事为何会突然离宫?”
      沈知微一愣:“你知道?”
      “他不是回乡养老,也不是被人灭口,”萧彻说道,“他是被本王救走的。”
      沈知微震惊地看着他:“是你?”
      “当年沈府出事,本王便觉得事有蹊跷,暗中调查,发现李管事是唯一知晓账册真相的人,便在他被灭口之前,将他救了出来,藏在城外的一处农庄里。”萧彻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告诉本王,当年那笔三千两的‘特殊药材’,根本不是什么采买,而是被太子一党挪用的军饷,他被迫篡改了账册,之后便被太子一党追杀。”
      沈知微的心脏狂跳起来,眼泪流得更凶了:“证据呢?李管事有证据吗?”
      “有。”萧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她,“这是李管事当年偷偷留下的账册副本,上面记录了军饷的真实去向,还有太子党羽的签名画押。”
      沈知微颤抖着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上面的字迹与账本上的“李三”如出一辙,详细记录了三千两白银的流转过程,最后落款处,赫然是太子亲信、户部侍郎赵坤的签名。
      证据!这就是为沈家翻案的铁证!
      沈知微死死地攥着纸页,指节发白,泪水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为什么?”她抬起头,看着萧彻,“你为什么要帮我?当年监斩沈家的人,可是你啊。”
      萧彻的目光暗了暗,语气低沉:“当年本王奉旨监斩,也是身不由己。沈尚书是忠臣,本王敬佩他,更不齿太子一党的卑劣行径。这些年,本王一直在暗中收集太子一党的罪证,想要为沈家翻案,只是苦无时机。”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你是沈尚书的女儿,有勇有谋,又懂算学,是唯一能将这些证据呈给皇上的人。本王需要你,和我联手。”
      联手?
      沈知微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最大的“仇人”之一,竟然会成为自己的盟友。
      “你就不怕我反过来对付你?”她问道。
      “怕。”萧彻坦然道,“但本王更相信沈尚书的家教,相信你不会因私仇而放弃大义。而且,你要为沈家翻案,需要本王的助力;本王要扳倒太子,也需要你的智慧。我们是互利共赢。”
      沈知微沉默了。她看着手中的证据,又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心里百感交集。
      三年来,她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前行,受尽了苦难,从未想过会有人向她伸出援手,更何况是靖王萧彻。
      她知道,萧彻的话是对的,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撼动太子一党,只有与他联手,才有希望为沈家翻案。
      “好。”她深吸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坚定,“我答应你,和你联手。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萧彻道。
      “扳倒太子一党后,我要亲自手刃赵坤,为沈家满门报仇。”沈知微的声音冰冷,带着浓浓的恨意。
      萧彻点了点头:“可以。”
      他伸出手,目光锐利而坚定:“合作愉快,沈知微。”
      沈知微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与他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温热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合作愉快,靖王殿下。”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宫灯的光芒在风中摇曳,映得账房里的人影忽明忽暗。
      一场跨越三年的恩怨,一次意想不到的联手,在这深宫的账房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沈知微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更加危险。太子一党势力庞大,遍布朝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她看着手中的证据,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萧彻,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沈家的冤屈,终将洗刷。
      那些欠下沈家血债的人,终将付出代价。
      宫墙之内,不仅有苔痕与血迹,还有即将燃起的烽火。而她与萧彻,便是点燃这烽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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