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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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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节,春寒料峭。京郊这个时机风很大,持续不断的风把人从头到脚都吹得冷透了。
崔然行色匆匆走进山脚早搭好了摄影棚的玻璃花房。他鼻尖冻得红彤彤的,清瘦的身影单薄进了玻璃暖房才缓过气来。
花房里的暖气裹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崔然下意识地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就听见身后传来助理小周的声音:“崔老师,你可算来了!今早临时调了这批新品兰,花艺师刚把主景搭好,就等你呢。”
崔然“嗯”了一声,接过小周递过来的热咖啡,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温热苦涩的咖啡滑过喉咙,连带着冻得发疼的鼻尖都缓了些。风还在花房外嘶吼,可玻璃墙内的暖光里,崔然的身影在满室花香中渐渐舒展,清瘦的肩背不再显得单薄,反而透着倔强的韧劲儿。
他是临时被叫来救场的。原定的当红明星出了丑闻,崔然靠着和摄影师的私交拿下了这个上国内一流杂志封面的机会。
崔然跟着小周调在现场稍显混乱的工作人员之间穿行,眼睛搜寻叫他来的摄影师白姐。
已经搭建好的拍摄场景旁一个一身黑色休闲装气场强大的中年女人正拿着相机亲昵地和旁边年轻又高大的男人说笑。
崔然略略皱了皱眉呼吸间就把男生认作了他的竞品,没时间细想他压下心间升起的烦躁快步走过去。
漂亮的人在人群里很显眼,还没到白姐就看见他了招手叫他走近。
男生依旧站在原地,接过相机后摆弄研究了一番,随后举起相机,恰好对准了崔然。他将食指轻轻搭在快门键上,眯起一只眼睛,透过小小的取景框望向崔然。他的手指缓缓转动镜头环,调整着焦距。暖房外,狂风仍在呼啸,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然而花房内的光线却柔和得如同化不开的蜜。
取景框里的崔然,暖光勾勒着他微扬的下颌线,颈间的碎发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动,美丽纯洁得像是刚诞生在人间的天使。
距离有点远,崔然无法判断男生是否拍照,只见白姿彦很快察觉到男生的举动,亲昵地用手中的纸筒轻敲了一下男生的头,男生随即放下相机。
【是个没礼貌的关系户。】崔然给男生下了判断。
走到面前,白姐难得笑眯眯给崔然介绍男生叫顾添算是他半个徒弟,今天是过来学习的。
“是我闺蜜的儿子顾添,得叫我干妈呢。刚从国外毕业的高材生,过来跟我一段时间。中法混血,漂亮的混血儿哈哈。”白姐心情好,连原定艺人暴雷的事情也没生气。
“挺帅的吧,这长相出道都没问题。”她拍了拍顾添说:“抬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小然,今天咱们请的模特。”
顾添身材高挑,即便在远处也能察觉,而近看时更具压迫感。白姐还是太过谦虚了,这容貌岂止是够资格出道,即便冠以神颜之名也是轻而易举。
黑色牛仔盆帽遮住了他的部分眉眼但认看得出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细密的眼睫下是琉璃一般透彻的瞳孔。俊美无俦,兼具中西两方美感。
小少爷顾添正低头凝视着崔然,眼神格外专注,蓝灰色的瞳孔纯净而真诚。崔然被他看得耳尖泛红,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顾添却微微倾身,指尖轻点相机屏幕,“光影在你脸上真漂亮。”语气里满是赞叹。
白姐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调侃道:“哎哟,小然别紧张,他又不咬人。”
然而,空气依旧凝固,仿佛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顾添曾隔着屏幕无数次仔细描绘的脸庞,在现实世界中骤然出现时,那强烈的冲击力让他不自觉地滚动喉结,咽下口水。尽管来之前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直面自己的梦中男神,这种冲击力还是太过强烈。
顾添就像被磁石吸引的铁质士兵玩具,身心都被眼前人俘获。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激动的红晕爬上脸颊。他拼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心与外在几乎判若两人。
好在帽子遮住了他过于炽热的目光和泛红的脸颊,竟还能维持住一副平静的模样,他贪婪地注视着崔然。
正午的阳光轻柔地笼罩在玻璃花房的顶棚上,柔和的光线洒落在崔然那精致的脸庞,泛起一种莹润的透明感,宛如珍珠一般。
崔然的脸很小,顾添觉得或许还没有自己的手大。他隐隐有些想比较一番,但又觉得自己搬惯了器材、略显粗糙的手,放在这般精致的脸庞旁不太合适。崔然的眼睛很大,有着漫画中才会出现的比例。稍长的发丝乌黑柔软,妥帖地垂落在颈侧,肌肤白皙,好似月夜中梅枝上覆盖的霜雪,骨架也十分细瘦。
“你好啊,今天多多关照啦。”两人视线交汇,崔然微微一笑。他对顾添内心的汹涌一无所知,这一笑眉眼弯弯,格外动人。
一瞬间,顾添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黑色盆帽遮住了他大部分表情,顾添动作僵硬地点点头,小声回了句“你好”,让人分不清他是腼腆还是冷淡。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自己的心跳有多快。
简单寒暄结束,人员就位,现场很快进入有条不紊的工作状态。
白姿彦私下随和但工作起来的做风虽然不算暴君但也能称一句冷酷。
她很注重效率,整个摄制组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力求达到效率最大化。
到底是一流的时尚杂志,在场景搭建上财大气粗。单是花园里原有的花还不够,各色各样的鲜切花点缀其间簇拥一堂。好在颜色搭配精巧清丽,层层叠叠的花也不显俗气反而烘托出极为盛大靡丽的氛围。
崔然身着一袭宛如仙子般修长飘逸的白色纱衣,腰间的黑色缎带打成蝴蝶结,巧妙地勾勒出他纤细柔韧的腰肢。他半躺进巢穴形状的巨大花篮中,一只脚垂落,赤足轻踩在花枝之上。对于男性而言,他那略显清瘦的身材,在弯腰时总会流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之感。
数不清的鲜花将他层层环绕,花朵的色彩艳丽至极,宛如华丽的陷阱,散发着暧昧且不祥的气息。
整个现场极为安静,只有白姿彦不时提醒他调整姿势的声音,以及快门的轻响。崔然躺在花篮里,腹部用力,竭力支起上身寻找镜头,眼睛和嘴唇微微张开。他有些近视,盯着闪光灯努力看清事物的神情,在镜头里显得既无助又充满诱惑。
他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身材样貌,呈现出一种如艺术品般性别模糊的美感。
“很好,崔然,把头仰起来。”
“把侧脸露给我。”
“手摸脸。”
崔然在白姐的指挥下不断变换姿势拍摄,闪光灯在他身上闪烁,宛如他自身散发出的光彩一般。
他像是一颗璀璨的钻石。
顾添几乎看呆了。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崔然,此刻的情绪并非兴奋与欲望,而是近乎哀伤。他预感自己的命运已然注定,只要活着,就必定无法摆脱对崔然的爱慕甚至是崇拜。
崔然因他的信仰成为了世界上最小的神,尽管他自己对此毫无察觉。
被吩咐照顾顾添的助理站在一旁看着,看了一会儿,竟像没话找话似的开始对顾添评头论足,语气轻佻地说道:“他长得跟女人似的哈。”
顾添皱起眉头,脸色瞬间阴沉得吓人。
助理没留意到,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知道白姐这次为什么找他来顶替吗?”他眨了眨眼睛,那八卦的模样略显滑稽。
“那个塌房女艺人的粉丝可厉害了,特别能吵能闹。其他女明星都不敢沾这个事儿。找男艺人来主题又不合适,嘿,这不就让他捡着机会了。”
“他这种娘娘腔,啧。什么事都扑上去抢,也不怕惹麻烦。”助理撇了撇嘴,话语中满是嫌弃。
“把你的臭嘴闭上。”顾添表情冷峻,冷淡的语气中透露出直白而强烈的敌意。
助理吓了一跳,扭过头看向顾添,这才发现这位小少爷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从崔然身上移开过。助理被训得有些尴尬,讪讪地往后退了退,不敢再吭声。
顾添过来之后就太安静,助理差点忘了他是个天龙人,他们这些娱乐圈的底层打工人,跟顾添犹如是云泥之别。
助理在后方看着高大的青年伸手取出相机。那骨节分明的大手在相机上摩挲两下,干脆利落地旋开镜头,走到稍侧的位置。男人半蹲下身子,将取景框对准模特,仔细调整镜头后按下快门。
“咔嚓”。
快门声落下的瞬间,崔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朝顾添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疑惑,像是在确认是谁在拍他。顾添却没躲,手指又按了几下快门。
助理在后面看得心惊胆战,更是不敢再吭声。顾添来了之后,表面上看似和气,实际上怕是从未把他们这群打工人放在眼里。可怎么偏偏对崔然如此上心?又是发火,又是屈尊蹲在地上给人拍照。
崔然愣了愣,随即又转回去继续摆姿势。
他眼睫修长,此刻宛如落叶般轻轻颤动。他对顾添有些上心,拍摄时又悄悄瞟了他几眼。他鲜少做这种偷偷摸摸之事,做得也不娴熟,提心吊胆的,又看不太真切,压根没弄清楚顾添是否还在拍摄。只晓得他一直拿着相机在一旁看着。
为什么拍我?他拍的照片会是什么样子?
几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蔷薇色的嘴唇微微抿起,又因还在拍摄很快松开。只增添了一抹更显血色的红,很快这抹红也会褪去。
这边白姿彦又来了灵感,叫崔然直接躺在草地上又叫人在他身上撒了一层喷染出的蓝的纯粹的花瓣。
她看了看还是不满意,伸手在材料车上又掐了一朵白色的睡莲招呼来顾添递给他,吩咐说让崔然含在嘴里。
顾添听话地将花送过去,半跪在崔然身旁,伸手要把花递给他。新加的鼓风机声音太大,崔然根本没听见白姿彦的新主意,只是睁大一双水润的眼眸,疑惑地看向凑过来的高大男人。
从这个角度看,倒是比之前清楚许多。
两人离得太近,一直在阴影里的顾添也被笼罩在拍摄打的柔光之下。
几缕亚麻色的头发溜出帽子的遮盖。顾添眉骨很高,希腊式的鼻子立体且骨感极强,眼睛在光线下显出琥珀色,宛如甜美的蜂蜜。他肤色有些苍白,又穿着件宽松的纯黑色毛衣,说不清是像鬼还是像艺术家。
视线相接,崔然急忙眨眼,不敢再细看。顾添依旧直直盯着他,径直伸手把花放在他嘴唇上,问道:“我把花放这里?”
崔然感受着嘴唇上陌生的温度瞪大眼睛,不知所措懵懵地点了点头。
顾添轻轻笑起来,蓝灰色的眼睛看起来十分温柔。他像是看出了崔然的不自在,夸赞了一句:“很漂亮。”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攥成拳头,克制着自己混乱的想法,动作轻柔地把花放在崔然嘴唇上。
温暖的手指很快离开了柔嫩的嘴唇。
崔然感觉他根本没敢用力。顾添回去后,崔然自己又伸手把花扶好,当花朵更大面积地接触唇瓣时,又隐隐感受到花朵上残留着上一个握花人的体温。
工作人员顺着鼓风机的风向洒下白蓝色的花瓣,白姿彦在远处拍了两张,又把镜头怼得极近进行俯拍。她拍到满意后退开,崔然又听见一声快门声。
不是白姐。
崔然起身转过去,果然是顾添。他像是菜鸟侦探终于抓住了再次犯案的小偷,莫名有种成就感。
顾添拍摄的动作一顿,从侧面探出头对崔然笑了一下,算是示好。
拍完后,顾添把相机放下,迅速拿了一条毛毯过来给崔然。崔然伸手接过,伸出的手指节冻得发红。
顾添打量着崔然,他有着白雪公主般白皙的皮肤、乌黑的头发和冻得发红的鼻头,像是没得到好好照顾的漂亮兔子,既可爱又可怜。
顾添试探着开口:“可以和你加个联系方式吗?”
“嗯?”崔然声音有点哑,好似在撒娇。
顾添自然地倒了热梨汤给他,崔然道了谢,乖乖捧着纸杯装的热梨汤暖手,时不时凑上去啜饮两口。
“我把照片给你。”顾添又补充道,“我拍得很好看。”他咬字很慢,听起来有点紧张。
“好啊。”崔然低头放下梨汤,从包里掏出手机,调出自己的二维码给顾添。顾添家世好,现在又跟着白姐,显然是个潜力股,现在抱上大腿,以后或许用得上。
白姿彦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两个小孩说话,觉得俩人相处得挺好,便走过来打发顾添送崔然回去。
“京郊不好打车,顾添开车送你回去吧。小然你放心,他有驾照的。”白姐说着,一下把车钥匙甩过来,“大冷天的,辛苦了,赶紧回去吧。”
暴君就是这样,两句话便决定了两人的命运,两人都只能听话。
趁着白姐过来说话,顾添趁机偷偷把手机解锁,陈钰早期的照片在锁屏上一闪而过。
他点点头,应和着白姐的吩咐接过钥匙,另一只手举起手机扫描二维码,顺利加上了陈钰微信,熟练得不像刚回国的混血儿。
白姐给完钥匙就忙去了,只留下还不熟悉的两人。
“走吧,带你去卸妆。”
顾添旁边还立着行李箱,实在不像是能带路的样子。崔然觉得好笑,眼睛里透露出些笑意,将信将疑地跟着他走。
走了两步,顾添一只手拎着他的行李箱,一只手拿着钥匙,姿态随意地拦住了路过的工作人员。
“您好,卸妆在哪里?”
崔然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顾添本来还挺坦然的,被笑得也不好意思起来。他问完路转过去,看着笑盈盈的崔然说:“我也刚来,不认识路。”
“我猜到了,我还说你要怎么给我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