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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密道生死 一、子夜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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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子夜惊变
子时将至,楼兰都城的灯火渐次熄灭。
萧沉砚与沈青璃一身夜行衣,在吴老板的指引下来到王宫西北角的旧马厩。这里废弃多年,杂草丛生,是密道的入口之一。
“密道直通城外十里处的烽火台,驼队已在台外接应。”吴老板压低声音,递过两枚信号烟火,“若遇险情,发红色烟火;若顺利出城,发绿色。我会在城内接应赵将军旧部,三日后在边境会合。”
萧沉砚点头,正要推开马厩中隐蔽的暗门,沈青璃忽然按住他的手。
“等等。”她闭目凝神,运转龙渊心经感知四周——不对。马厩外太过安静,连虫鸣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还有……杀气。
“有埋伏。”她睁开眼,声音绷紧。
几乎同时,马厩四周火光大亮。数十支火把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百余名全副武装的楼兰士兵将马厩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哈桑总管,他身侧站着四个身着黑袍、气息阴冷的高手——天机阁残党。
“陈先生,沈姑娘,这么晚了要去哪?”哈桑脸上挂着惯有的微笑,但眼神冰冷,“王上有令,请二位回宫歇息。明日还有要事相商。”
萧沉砚将沈青璃护在身后,血渊剑缓缓出鞘:“哈桑总管真是忠心,这么晚还亲自带兵‘请’我们。”
“职责所在。”哈桑叹气,“陈先生,何必负隅顽抗?此处有精兵一百,天机阁四位长老,二位插翅难飞。不如束手就擒,王上或许还能网开一面。”
沈青璃感知着周围的意念波动。士兵们大多紧张而茫然,显然是奉命行事,不知内情。四位天机阁长老杀气凛然,意念中充满了贪婪——他们想要她的血。而哈桑……复杂的情绪交织,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决绝。
“哈桑总管,”沈青璃忽然开口,“令郎的毒,解了吗?”
哈桑脸色骤变。
“你果然是被要挟的。”沈青璃了然,“青辞公主用你儿子的命逼你背叛楼兰王,对吗?”
“住口!”哈桑厉喝,但声音发颤,“拿下他们!”
士兵们迟疑不前——哈桑的反应等于默认了沈青璃的话。四位长老见状,冷哼一声,同时出手。他们用的都是奇门兵器:骨鞭、毒砂、飞镰、判官笔,专攻下三路和要害,阴毒狠辣。
萧沉砚剑光如幕,将第一波攻势尽数挡下。但他以一敌四,还要护着沈青璃,顿时落入下风。一鞭抽在他背上,皮开肉绽;毒砂擦过脸颊,火辣辣地疼。
“进密道!”沈青璃短剑出鞘,替他挡开一记飞镰,“我断后!”
“一起走!”萧沉砚拉住她,一脚踹开暗门。门后是黑洞洞的通道,深不见底。
两人冲入密道,四位长老紧追不舍。哈桑犹豫了一瞬,最终咬牙下令:“追!生死不论!”
密道狭窄昏暗,仅容一人通行。萧沉砚在前开路,沈青璃殿后,两人且战且退。天机阁长老在狭窄空间施展不开,但骨鞭和毒砂还是频频袭来,逼得两人狼狈不堪。
不知奔逃了多久,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向上,隐约可见星光;一条向下,深不见底。
“往上走是烽火台,往下是……”萧沉砚回忆地图,“地下水脉,通往城外绿洲。”
“分开走。”沈青璃当机立断,“你往上,我往下。他们人少,必定分兵,我们各个击破。”
“不行!”
“没时间争论!”沈青璃推他一把,“你伤得重,往上走地势开阔,便于你剑法发挥。我往下走,水道复杂,容易周旋。烽火台见!”
说完,她不给他反对的机会,转身冲向下路。萧沉砚想追,但两位长老已追到岔路口,他只得咬牙向上路奔去。
沈青璃在黑暗中疾奔。水道潮湿阴冷,脚下是没过脚踝的冰水,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她全凭龙渊心经的感知能力在黑暗中辨别方向,避开追兵。
追来的是用毒砂和判官笔的两位长老。水道曲折,他们不敢分散,只能并肩追赶。
到了一处较为宽敞的洞窟,沈青璃忽然停下,转身面对追兵。
“怎么,跑不动了?”用毒砂的长老冷笑,手中毒砂蓄势待发。
沈青璃不答,闭目凝神。阴阳共济后的内力在体内流转,她能清晰感知到两人的呼吸、心跳、甚至内力的运行轨迹。
就是现在!
她突然睁眼,短剑脱手飞出,不是刺向任何人,而是射向洞顶一根垂落的钟乳石。剑尖击中石根,钟乳石断裂,轰然砸下!
两位长老急退,但沈青璃早已算准他们的退路——她身形如鬼魅般闪到用判官笔的长老身后,一掌拍在他后心。这一掌蕴含了龙渊心经的炽热阳力,正中要害。
长老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倒地不起。
用毒砂的长老大惊,毒砂漫天洒出。但沈青璃不闪不避,周身内力外放,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毒砂被尽数弹开。她欺身而上,短剑如电,刺入对方咽喉。
干净利落,两个长老毙命。
沈青璃喘息着拔出短剑,正要继续前行,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打斗声——还有其他人?
她警惕地靠近,透过石缝看到一幕让她心跳骤停的场景:
萧沉砚浑身是血,被用骨鞭和飞镰的两位长老逼到死角。他左臂无力下垂,显然已经骨折,右手的血渊剑也只剩半截。而在他身后,竟然是阿史那明!
这位楼兰王子不知何时也进了密道,此刻正护着一个昏迷的少年——哈桑的儿子。少年脸色青紫,显然中了剧毒。
“王子殿下,此事与你无关。”用骨鞭的长老阴声道,“交出那个孩子和沈青璃,我们可以放你走。”
阿史那明握紧弯刀:“哈桑总管为国尽忠三十年,你们用他儿子的命逼他背叛,无耻至极!这孩子,本王护定了!”
“那你就陪他们一起死!”
骨鞭如毒蛇般卷向阿史那明。萧沉砚咬牙挥剑格挡,但断剑难敌长鞭,被一鞭抽中胸口,血花迸溅。
沈青璃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
“青璃?”萧沉砚和阿史那明同时惊呼。
“你怎么来了!”萧沉砚急道,“快走!”
沈青璃不答,短剑直刺用飞镰的长老。她剑法不如萧沉砚精妙,但胜在速度奇快,加上龙渊心经的预判能力,竟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先救孩子!”她喝道,“他中的是‘七日断魂’,再不救就来不及了!”
阿史那明一愣:“你会解?”
“需要赤阳草!我身上有!”沈青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她从楼兰王宫药库悄悄带出的,本想给萧沉砚备用,现在只能先救孩子。
用骨鞭的长老见状,眼中闪过狠色:“想救人?做梦!”
骨鞭不再攻击萧沉砚,转而卷向阿史那明手中的孩子。这一鞭若中,孩子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萧沉砚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他扔掉断剑,用身体挡在了孩子面前。
骨鞭结结实实抽在他背上,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依然死死护着孩子。
“萧沉砚!”沈青璃目眦欲裂。
就在这时,密道深处传来隆隆巨响——哈桑带着大批士兵赶到了。他看到眼前的场景,看到儿子昏迷不醒,看到萧沉砚浑身是血却依然护着孩子,看到两位长老还要下杀手……
这位老总管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住手!”
他一刀劈向用骨鞭的长老。长老没想到他会反水,猝不及防,被一刀砍中肩膀,惨叫后退。
“哈桑,你疯了!”用飞镰的长老厉喝,“你儿子的毒……”
“解药我已经拿到了。”哈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眼中含泪,“王上早就察觉不对劲,暗中派人从青辞的密使那里偷了解药。我之所以陪你们演戏,就是想引出所有内奸!”
他看向阿史那明:“殿下,老臣有罪。但请相信,老臣从未真心背叛楼兰,背叛王上!”
阿史那明重重点头:“我知道。哈桑叔叔,先救人!”
局势瞬间逆转。两位长老被哈桑和士兵们团团围住,插翅难飞。沈青璃连忙将赤阳草粉末喂给孩子,又以内力助药力化开。孩子脸上的青紫色渐渐褪去,呼吸趋于平稳。
萧沉砚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沈青璃冲过去扶住他,手触到他背后狰狞的伤口,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别哭……”萧沉砚虚弱地笑,“死不了……”
“你为什么要用身体挡!”沈青璃哽咽,“你明明可以……”
“因为他是孩子。”萧沉砚看着她,眼神温柔,“而且……我知道你会救我。”
沈青璃泣不成声。
阿史那明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沉默良久,最终转身,对哈桑道:“清理现场,护送陈先生和沈姑娘出城。今日之事,列为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得泄露。”
“是。”哈桑领命。
萧沉砚被简单包扎后,勉强能站立。沈青璃扶着他,在士兵的护送下走出密道。出口果然是烽火台,吴老板的驼队已等候多时。
临别前,阿史那明走到沈青璃面前,将那块王妃短刀递还给她。
“这个,还给你。”他微笑,笑容里有释然,“我忽然明白,有些缘分,强求不来。但楼兰永远是你的朋友,只要你需要,楼兰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沈青璃接过短刀,郑重道谢:“殿下恩情,青璃铭记在心。”
阿史那明又看向萧沉砚:“陈先生,好好待她。若有一天你负了她,楼兰的铁骑会踏平北境。”
萧沉砚点头:“不会有那一天。”
驼队启程,消失在夜色中。
阿史那明站在烽火台上,望着远去的背影,许久,轻声自语:“父王说得对,有些剑太过锋利,握不住。不如……让它去该去的地方。”
月光下,这位年轻的王子眼中,第一次有了君王应有的深邃。
二、归途伏击
驼队在沙漠中行进了一夜。
天亮时,他们已离开楼兰国境,进入一片戈壁。这里地势开阔,放眼望去尽是黄沙和砾石,几丛骆驼刺在风中摇晃。
萧沉砚趴在骆驼背上,脸色苍白如纸。沈青璃一直守在他身边,不时以内力为他疗伤。骨鞭造成的伤口太深,虽然包扎过,但依然在渗血。
“还有多久到边境?”她问吴老板。
“最快也要天黑。”吴老板忧心忡忡,“但前方是‘死亡峡谷’,地势险要,常有马匪出没。陈先生的伤……恐怕经不起颠簸了。”
“那就绕路。”
“绕路要多走一天,我们的水和干粮……”
话音未落,前方探路的护卫突然发出警报:“有埋伏!”
只见两侧沙丘后,涌出数十骑黑衣马匪,手持弯弓,箭已上弦。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横着一道狰狞刀疤,正是这一带最凶悍的马匪头子“沙狼”。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沙狼的场面话还没说完,吴老板已经甩出一袋金币:“买路钱,放我们过去。”
沙狼接过钱袋掂了掂,咧嘴一笑:“够爽快。但今天……钱不够。”
他目光落在沈青璃身上,独眼中闪过淫邪的光:“这个女人,留下。其他人可以走。”
萧沉砚挣扎着要起身,被沈青璃按住。她冷冷看着沙狼:“你要我?”
“美人儿,跟着这群丧家犬有什么前途?”沙狼策马走近,“跟了我,保你吃香喝辣,在这片沙漠横着走。”
沈青璃笑了,笑容很美,但眼中毫无温度:“你配吗?”
沙狼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拿下!”
马匪们嗷嗷叫着冲上来。吴老板和护卫们拔刀迎战,但人数悬殊,很快落入下风。
沈青璃将萧沉砚扶到一块巨石后,低声道:“别动,我去去就回。”
“青璃!”萧沉砚想拉住她,但伤口剧痛,使不上力。
沈青璃走向战场。她没有拔剑,只是平静地站着。当第一个马匪冲到面前时,她动了——快得只剩残影。
一掌拍在马匪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倒三个同伴。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她像一道青色的风,在马匪群中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这不是武功,是屠杀。
沙狼看得心惊肉跳,终于意识到踢到了铁板。他悄悄拉弓,淬毒的箭矢瞄准沈青璃的后心。
就在他松弦的瞬间,一道剑光从侧面袭来——是萧沉砚!他不知何时挣扎着站起,用最后的力气掷出半截血渊剑。
剑尖穿透沙狼的咽喉,带出一蓬血花。沙狼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倒下。
马匪们见头领毙命,顿时溃散,四散奔逃。
战斗结束,但萧沉砚也耗尽了最后力气,瘫倒在地。沈青璃冲过去抱住他,发现他气息微弱,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绷带。
“萧沉砚!醒醒!”她急得眼泪直流。
吴老板检查后,脸色沉重:“必须马上找地方救治,否则……撑不过今晚。”
“最近的城镇在哪?”
“往东三十里,有个小镇,但……”吴老板犹豫,“那是三不管地带,龙蛇混杂,不安全。”
“管不了那么多了!”沈青璃咬牙,“带路!”
驼队转向东行。沈青璃抱着萧沉砚,感受着他越来越弱的呼吸,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恐惧。
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将内力源源不断输入他体内。但这次,连龙渊心经似乎也救不了他了。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抵达那个小镇。
小镇破败不堪,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客栈酒肆。街上行人稀少,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警惕和审视。
吴老板找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安排住下。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看到萧沉砚的伤势,皱眉:“这伤……得找‘鬼医’。”
“鬼医是谁?”沈青璃问。
“镇上最好的大夫,但脾气古怪,诊金极高,而且……”掌柜压低声音,“他只治快死的人,治好了收钱,治不好……收尸。”
“带我去找他!”
鬼医住在镇子最西头,一个独立的小院。院门紧闭,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日落后不医,看不顺眼不医,钱不够不医。”
沈青璃不管这些,直接敲门。
许久,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谁?”
“求医。”沈青璃递上一袋金币,“我朋友快死了。”
门开了。一个佝偻的老者站在门内,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头发乱如蓬草。他扫了一眼担架上的萧沉砚,又看了看沈青璃,忽然笑了:“有意思。进来吧。”
院子很简陋,但药草味浓烈。屋里摆满了瓶瓶罐罐,墙上挂着各种晒干的药材。鬼医让把萧沉砚放在床上,检查伤口后,摇头:“鞭伤深可见骨,毒已入血。更麻烦的是,他体内有一种极寒的旧疾,与这鞭毒相冲,正在蚕食心脉。”
“能治吗?”
“能,但代价很大。”鬼医看着她,“需要两样东西:一是‘雪蟾蜍’的毒液,以毒攻毒;二是至亲之人的心头血为引,调和药性。你有至亲吗?”
沈青璃沉默。她唯一的至亲是母亲,早已去世。
“我。”她忽然说,“我的心头血。”
鬼医一愣:“姑娘,心头血取之伤身,轻则武功尽废,重则性命不保。你确定?”
“确定。”沈青璃毫不犹豫,“要多少,取多少。”
萧沉砚昏迷中似乎听到了,手指动了动,但无力睁眼。
鬼医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好。但我提醒你,就算救活了,他也未必是你认识的那个他。雪蟾蜍的毒会影响神智,可能会失忆,可能会性情大变。”
“只要他活着。”沈青璃说,“其他不重要。”
取血的过程很痛苦。鬼医用特制的银针刺入她心口,引出三滴心头血,盛在玉碗中。血珠鲜红,泛着淡淡的金芒——那是龙渊心经和玉玺气运的痕迹。
沈青璃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浑身虚脱,几乎站立不稳。但她强撑着,看鬼医将她的血与雪蟾蜍毒液混合,炼制成一颗暗红色的丹药。
丹药喂入萧沉砚口中。起初没有反应,但一刻钟后,他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七窍渗出黑血。鬼医迅速施针,封住他周身大穴,引导药力运行。
漫长的两个时辰。
当萧沉砚的呼吸终于平稳,脸上恢复血色时,天已经全黑了。鬼医擦去额头汗水:“命保住了。但如我所料,毒伤及脑脉,他可能会忘记一些事。”
沈青璃坐在床边,握着萧沉砚的手,轻声说:“忘了也好。那些痛苦,本就不该记得。”
她付了诊金,向鬼医深深一揖:“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鬼医摆摆手:“不必谢我。倒是姑娘你,心头血损耗太大,需静养三月,期间不可动武,不可情绪激动,否则……神仙难救。”
“我记住了。”
回到客栈时,萧沉砚还没醒。沈青璃守在他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很多事——冷宫初遇,皇陵共患难,朔方并肩作战,楼兰生死相托……
从互相试探到性命相托,这条路他们走了太久。
“萧沉砚,”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等你醒了,我们就回北境。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过日子。你说好吗?”
自然没有回答。
但她相信,他听得到。
窗外,沙漠的夜空星河璀璨。
而在千里之外的朔方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