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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浴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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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氏矿业…上月已正式向第三区商会提交破产清算…主要矿脉‘赤脊三号’因‘不可抗力事故’永久封闭…据悉与星源集团及部分议员有关…】
云石星,第三区,灰塔学院训练场。
训练场的金属地板很冷。
姜云又一次被重重摔摔在上面,后背闷响。喉咙发腥,她死死咽了回去。
对面,“磐石Ⅲ型”傀儡关节泛着蓝光。那是幽蓝润滑剂,一小瓶抵她半月伙食。她的“铁卫Ⅰ型”左臂垂着,火花闪过,彻底哑了。
“还来吗?”声音从扩音器传出,带着第七区特有的腔调,“你们第九区的配额,不够换条传动轴?是不是连基础能量剂都兑不起了?这破铜烂铁,啧啧。”
几声笑,压得很低,散在空气里。灰塔学院是云澜星给底层区子弟的最后上升通道,但在这里,第九区来的,就是底层的底层。嘲笑她们,几乎成了一些人的日常娱乐。
姜云没说话。她用右手撑地,慢慢起来。训练服肘部磨破了,皮肉擦伤,渗着血丝。她垂着眼,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翳,遮住了眼底骤然窜过的一丝极其暴戾的暗金竖瞳虚影,快得像是幻觉。
体内有东西在动。冰冷的,带着铁锈味,顺着脊椎往上爬。耳边隐约有低吼。
她闭眼,指甲掐进掌心。疼。
那东西缩了回去。
训练结束的铃响了,很刺耳。人走光了。灯一盏盏灭掉,只剩安全通道的绿光,幽幽地照着她的影子
废弃物料堆放处。
姜云拖着那台彻底报废、连回收价值都欠奉“铁卫Ⅰ型”。傀儡的金属外壳刮擦地面,声音刺耳。她走到标着“第九区”的回收箱前。
停下。
然后松手。
哐当——!
声音在空旷的垃圾场上滚远。她没看,转身走了。
指甲盖大小的便携光脑在腕上震动,弹出一个虚拟视讯窗口。她爹姜承业那张富态圆润、此刻却写满担忧的脸挤了进来,背景是家里那个浮夸的、老太爷传下来的合成水晶装饰的客厅。
“乖女啊,”姜承业的声音压得很低,努力轻松,但眼底的疲色和强颜欢笑瞒不过她,“爹刚又给你账户打了笔零花……要不,回来算了?咱家矿场今年收益还行,爹养你十辈子都够!你看你在那女遭的什么罪……”
姜云靠在冰冷的回收箱上,仰头看着云石星永远蒙着一层工业尘霾的灰紫色天空。训练时憋回去的那股气,混着汗水和灰尘,黏在喉咙里。老爹的声音是暖的,话里的意思更暖,暖得鼻子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回去?回到第九区那个用晶币堆出来的、暴发户气息浓郁的家,继续当她的“废柴二小姐”,每天最大的烦恼是听小伙伴攀比哪家新到的限量版悬浮车,其实多半是赝品的“上古法器残片”?
然后看着家族一年年晋级赛排名往下滑,滑进更深、更不见底的尘埃里,最后连“暴发户”的名头都保不住,彻底沦为挣扎在废弃矿坑边的蝼蚁?
“你看你瘦的……”姜承业还在说。
鼻子有点酸。姜云吸了口气,抬手,用力抹眼睛。再开口,嗓子是哑的,但很强转硬气:
“回什么回。你女儿字典里没‘半途而废’。
灰塔学院的毕业证,我拿定了!第九区氪金……呸,第九区姜氏崛起第一人的名头,我也拿定了!现在这点苦……”她顿了顿,看着自己磨破的掌心,声音低下去,却更执拗,“算什么。
”
视讯那头,姜承业看着女儿明明红了眼眶却偏要瞪圆了强撑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只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随你吧。钱不够了就说。在外头……别委屈自己。”
窗口熄灭。
黑暗和寂静重新包裹上来,比之前更沉重。委屈?岂止是委屈。是力不从心。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些负面情绪甩出去。
巷子比主路更暗,味道也不好闻。锈味,还有过期能量液的酸气。姜云走得慢,靴子踩在碎金属上,咯吱响。
然后她看见。
垃圾桶边,一团黑的东西,蜷着脏得看不出样子。
只有眼睛是亮的。银灰色,很冷,像结冰的湖面。没有害怕,没有乞求,只有一片静。静的底下,压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姜云停下。
那东西也看她。很小,很脏,姿态孱弱,眼神却像在俯视。
鬼使神差地,姜云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那湿漉漉、沾着不明污渍的绒毛,那猫(姑且称之为猫)就极轻微地、充满抗拒地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虚弱的嗤气声。
“哟呵?”姜云乐了,那点莫名的憋闷和沮丧瞬间被这极其人性化的嫌弃表情冲淡了不少,“小东西,都这副德性了,还挺傲娇?”
她可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尤其是现在。直接上手,不顾那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挣扎,一把将小黑猫捞了起来。入手是意料之中的轻,骨头硌手,绒毛湿冷,还带着垃圾桶的馊味。
小猫在她手里僵硬得像块石头,只有那双冰冷的银灰色眼睛,一瞬不瞬地钉着她,里面除了不屈,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估量?审视?
“看什么看?”姜云把它举到眼前,鼻尖对鼻尖,故意龇了龇牙,“落难了就得有落难的觉悟。以后,我罩你,懂?”
小猫撇开了头,只留给她一个湿漉漉的、后脑勺都写着“拒绝”的侧影。
姜云把它往怀里一揣,不管那瞬间更加僵硬的触感,站起身,拍了拍沾灰的衣角。“走了,回家。给你洗洗,啧,真臭。”
怀里的小东西,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她的“家”,是灰塔学院外围廉租公寓里一个狭窄的单间。墙壁是惨白的合成材料,家具是最基础的折叠款,唯一值钱点的是角落里那台老式但保养尚可的多功能修炼辅助仪。
那是她离家时,爹硬塞进来的。说矿场“抽奖”抽的,放着落灰,非让她带上。“测测能量,稳稳心神,”姜承业当时这么说,“外面不比家里。”
她嫌重,还是带来了。
把黑乎乎的一团放进盥洗盆,调水温。它不动,任她摆布。水冲下去,污渍化开,流走。底下的毛露出来,纯黑色,湿了水,贴着身体,意外地顺滑。
擦干的时候,她看见它后腿有道疤。已经结痂了,形状有点怪,不像是咬的或划的。
“这怎么弄的?”她碰了碰旁边。
它猛地一颤,睁开眼。银灰色的眸子掠过一丝厉色,很快又沉下去。它把头埋进毛巾里,不理她。
姜云从柜子底下翻出件旧T恤,揉软了,铺在墙角。
“睡这女。”
它蜷进去,背对着她,只露个后脑勺。
姜云吃了管营养膏,味道像石灰。她躺到折叠床上,床板很硬。累极了,眼睛一闭,黑暗就淹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冷。
刺骨的冷,突然从脊背窜上来,炸开。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吼,凶暴的,压不住的。
姜云猛地睁眼。
床边站着个人。
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皮肤白,冷调的白,像很久没见过光。黑头发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脸很俊,俊得不真实,线条干净利落,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裹着她的浴巾。最大那条,印着夸张的荧光星际怪兽图案,亮紫色,很扎眼。
浴巾有点短,勉强遮住。露出的肩膀和手臂,线条紧绷,皮肤底下像有银光流过。
眼睛是银灰色的,和猫一样,只是更冷。瞳孔深处,一点暗红,几乎看不见。
她看着她。
房间里空气凝住了,沉甸甸地往下压。姜云喘不过气,耳朵里嗡嗡响。
然后她看见墙上的影子。
她的影子扭曲着,膨胀开,边缘模糊,逐渐变成一个狰狞的轮廓——龙首,豺身,口里咬着把刀。影子在无声地咆哮,对着床边的男人。
冷汗一下子冒出来,贴湿了背心。
男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墙上那团躁动的黑影上。她极轻微地,挑了下眉梢。
她抬起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也是苍白的。指尖绕着缕黑雾,比夜色更浓。
她朝她伸过来。
姜云想动,动不了。想喊,发不出声。只能看着那冰冷的指尖,点向自己的眉心。
没碰到。
停在寸许之外。
一股力量涌进来。冷的,强大的,不容抗拒。像冰水,顺着眉心灌入,漫过脑海。那些翻腾的暴戾、杀意、恐惧,被轻轻抚平。
墙上,睚眦的影子低吼,挣扎,不甘地变淡,消失。
压力没了。
男人收回手,指尖的黑雾隐去。她看着她,声音很低,像冰泉敲在石头上:
“罩我?”
她停了一下,浴巾往下滑了点,露出锁骨。荧光怪兽的图案贴着她苍白的皮肤,有点滑稽。
“先管好你体内那凶器。”
姜云僵着。
凶器。
她说,睚眦虚影是凶器。
她猛地看向墙角——旧T恤窝着,空了。
猫没了。
眼前这个人,苍白,高大,裹着她的傻气浴巾,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姜云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发颤,却硬是挤了出来:
“你……你谁啊?!我的猫呢?!还有,那是我的浴巾!最新款限量荧光绒的!很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