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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偏见 我也曾经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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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木子懒得跟她沟通,整个人疲惫地倒在椅子上,合上眼沉重地呼吸着。
见对方一言不发,陈深垂下眉眼,说:“你出生在第三世界,爸爸是一个每天喝得不省人事的赌徒,妈妈则为了还债在外面打工赚钱,你和妹妹关系也不好,家里没人关心你的死活。”
“父母都是普通人类,你却是一个异能者,说是中彩票的概率也不为过。你十岁那年就因为傲人的灵力波动被搜神司监测到,世联很重视你的生活状态,特意把你接到第二世界综合A区培养,后来在联盟军校,你也总是做到最好,每学年的奖学金都被你收入囊中。”
“说够了吗?”
李木子冷漠地看着她:“看我的档案,拿这些往事羞辱我,有必要吗?”
“羞辱?”陈深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客观的,你却觉得我在羞辱你?李木子,你才是那个被精英主义荼毒的人吧,说起你的生父生母,你竟然觉得是一个耻辱。”
“我没有那种父母。”李木子嫌恶地别过头,胃里像吃了死苍蝇一样恶心,“一个十岁的孩子被他们丢在异国他乡,从来没来看过我一眼,这种人居然能被称之为父母……当年世联带走我时给他们留了一笔钱,他们高兴极了,原来卖儿子是这样来钱快的法子……我妹妹要不是没被查出异能,估计也得被卖掉。”
“如果不是黎主席发现我的才能,我现在估计还在那个破烂的小县城里,每天在饭店吃别的顾客吃剩下的东西来缓解饥饿,或者靠着异能报复社会吧。”
闻言,陈深的表情变得很古怪,她皱起眉,似乎在绞尽脑汁地回忆什么,最后,她只是淡淡地说道:“黎主席眼光真好,竟捡回你这么一个万里挑一的木系异能者,在竞争激烈的输出型自然系异能里脱颖而出,这可比乔巧巧励志多了——可惜,是个叛徒。”
“叛徒?现在的世联跟以前的世联能比吗?我在综合A区拼命地读书和学习,在军校努力表现,想要跑得快点、再快一点,这样就可以勉强追上黎主席的脚步。那个时候的世联是联盟军校所有人的梦,谁不想在这里大展身手,通过选拔去特行组任职,受万人敬仰!”
“我就是要拼命地向上爬,我要让那个男人和女人后悔,后悔他们丢掉了一个可以给他们带来荣华富贵的人,让他们惋惜自己失去了一个优秀的儿子!”
他愤怒地用手捶打着桌子,金属链子叮当作响,往日文质彬彬的学长形象此刻早已破碎,失控的模样像一只面目狰狞的疯狗。
“只有……只有黎主席,赏识我,关照每一个像我一样普通的人,对人类也毫无偏见……我曾经以为,世联就是这样一个乌托邦,象牙塔。我知道,黎主席在进入世联前曾在第一世界工作,我想沿着她的轨迹,去她出生的地方看看,结果——呵,一切都糟透了,那是一个充满虚伪的地方,神明根本不关心人类,他们不知道人类世界有贫穷、阶级、恶意,他们不在乎人类的情绪、欲望、死亡。”
“我讨厌那些被称之为神的家伙……我问过一个先天神灵的后代,为什么他们曾在人类科技并不发达的远古时代向人类伸出援手,那个时候人类举行祭祀或者祈愿就可以被神明拯救,而现在他们却退出人类的世界呢?”
“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人类是失败的造物!起初神只想创作一个跟他们差不多的生物,看他们如何发展,结果人类用自由意志去杀戮同类和破坏自然。远古时代的人类很弱小,所以敬畏神、依赖神,但后来,人类的理性觉醒了,他们不信神、挑战神,傲慢地解构神。为了和平,他们创造了战争,为了爱情,他们选择了背叛。”
“你看,神明其实多么的傲慢,他们无视人类的正直与善良,无视人类在绝望中的爱与勇气。”
“我再也不信神,我发现给神赋魅是如此荒唐和可笑。”
李木子的语速越说越快,眼珠子死死瞪着她:“异能者也是一样,他们没有神的力量,却和神一样傲慢,自以为是地帮全人类做决定。你也是一样的,陈深,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讨厌你吗,因为你就是一个这样的独裁者,你知道人类真的想要什么吗?你不知道,因为你永远待在高位,不在乎底层的普通人想什么。异能者暴露在人类的视野里,你自作主张要继续隐瞒,你在想快点修好黑晶石,完成你的大业!”
“世联就是毁在你手里了,如果黎主席还在,她绝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她是在第三世界长大的,她最明白人类的痛楚,将心比心,连对待我这种……她估计都不记得我这种小人物了,我十岁那年只是一个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她却愿意把我带回综合A区,资助我直到正式工作。这种人才配当世联的主席,才配站在这个担负全三界全联盟生杀大权的位置,而不是你这个靠运气通过提案便沾沾自喜手握大权的虚伪女人,你不过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为了青史留名得过且过的政客!”
陈深看着眼前已经没什么理智的男人,坐在对面岿然不动:“我的大业?我从来没逼人类做任何事,一切决策是人类自己的代表、也就是第三世界A区高层决定的,他们代表了集体意志不是因为他们是精英,是因为他们是人类中最聪明的那些人,如果他们做出的选择不是最优选,其他人又能给出怎样的答案来让人类种群延续下去呢?”
“世联的建立的初衷就是维护每个宇宙各个世界的和平,我们在修正平行时空不同种群造成的BUG,尽最大努力让每个种群都有尊严地活着。我不去回收黑晶石,让它们散落到世界各地,你能确保它不被有心之人利用吗?你就肯定雀阁选的路是对的?雀阁内部没有一个人类,世联上下一共八千人里却有百分之二十是没有任何异能的普通人。”
“李木子,不要在这里说得义愤填膺,好像你得到了多大的背叛,你是一个活脱脱的受害者。”
“你母亲真是无妄之灾,其实她早就被我接到综合A区生活了。你站在军校颁奖台的时候,她就在报告厅最后排的后门看着你。”
“她在第三世界过得并不好,你从来没去看过她。你走后没多久,妹妹的异能也觉醒了,你父亲家暴她的时候,她突然触发了空间系和精神系的复合异能技,把你父亲直接折叠成一摊肉泥。你母亲那个时候已经在第二世界综合A区上夜班挣钱了,表彰大会那天正好是人类的新年,我带她去军校看你,她始终不敢上前打招呼,她说:她儿子一直很听话、很优秀,不让家里人操心,她很开心你能摆脱那个糟糕的家。我鼓励她去跟你搭话,却在转角处听见你亲口说自己没有爸妈。”
“她没有哭,也没闹,只是呆呆地站了很久,嘴里一直念叨:‘也是也是,是要离我们远点,是要离我们远点。’那天下雨,她原本是想接你回第三世界过年。我送她回家时,收到了搜神司发来的信息,你父亲的尸体确认了身份,你妹妹想起了自己的作所作为,接受无能,大年三十,用煤气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你母亲回去时,家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李木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怎么可能……你是黎……怎么可能!”
陈深平静地说:“你不是说我傲慢、没有人文关怀吗?说我对人类的好只是作秀,执行任务只是为了升官发财。没错,你最崇拜的那个完美无瑕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为了一己私欲可以牺牲人类利益的独裁者。”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明明只是用异能让岩缝里死了很久的马兰花发芽,我却感受了蓬勃而出的灵力。我没想到你——”
“别再说了。”
李木子摇着头,急促地呼吸着,夹在手指缝的烟已经快要烧到皮肤,他只是捂着嘴,好像下一秒就要呕出什么似的,双目充血。
记忆里那个留着黑色长发的女人,在一个充满阳光的午后出现在他身后,影子遮住了瘦小的他和那朵娇嫩的马兰花,他回过头,那张脸具体是什么样,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抚摸自己发顶的手很温暖。
也许当时她的表情和语气并不温柔,跟眼前的陈深一样冷淡,可他还是清晰地记得她的手按在他头顶时,温和的灵力贯穿他的全身——那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普通人。黎明悠雪摸他的头是为了对他进行灵力勘测,而不是想安抚一个小孩。抛开那些滤镜,这一切并不如他十几年如一日想的那么美好。
陈深默然地站起身,说了最后一段话:“感谢你的配合,想到其他有助于调查的线索请直接写出来。”
她按下耳麦,叫指挥观察室把纸递进来:“以后我们对特行组的入选机制会进一步完善,对每一个成员定期进行心理考察和思想教育。”
白色的A4纸很锋利,李木子捏着边角,不小心割伤了指腹,鲜红的血濡湿了纸,刺痛了他的眼。
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一时冲动?还是因为跟他父亲一样有着赌徒的劣根性。
又或者,他才是那个始终怀着偏见看待他人的虚伪之人。
陈深转身离去,在扶着门扉时突然想到什么般回过头,轻声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我也曾经历着早熟和敏感的痛楚,但我扛住了。”
“刚才那根针管里,其实是我防晕的葡萄糖。”
李木子自嘲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的LED平板灯,白色灯光让他感到眩晕,他闭上眼,眼泪像恶心的爬虫缓慢流落。
另一端,殷青仰着头,脖子弯曲的角度有些惊悚,太阳穴上金属贴片联结着各类电路,整个人以古怪地姿势坐着。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灰色的眼球在白炽灯的照射下像玻璃珠一样透亮。
周星轻笑一声:“看来玛格丽特真把你当残次品了。”
殷青把仰起的头缓缓低下,调整到刚好可以用鼻孔看人的角度,讥讽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你在雀阁干过的好事,需要录入世联吗?”
“哦?有这事么。”
“早知道你是这么一个败类,我就不会把你引荐给玛格丽特了。”殷青顶了一下腮帮,眼神里透着阴狠,“当初在舞会,我就该把你杀了。”
“是吗,我想你现在应该更恨克拉克女士才对。”周星咧着嘴笑,露出一颗尖锐的虎牙,“毕竟我跟你一样,也是实验体之一。但你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连方木舟百分之六十的波频都无法达到——”
“你?”
“是啊,隼,你不是聪明绝顶吗?在楼顶发生木化时,你竟然没察觉到那就是枯荣手吗?只不过我得留你口气,没让你死绝。”
殷青眸中寒光一凛:“你不可能超过我,我进行了二次实验,身体各项指标都比你更适配,枯荣手是木系和精神系的结合体,你什么时候——不可能,黑晶石不可能创造出基因链里没有的异能。”
“那是当然,让你自卑了,我也是中了基因彩票的一员。”周星笑着说,“你大概不知道,玛格丽特从没想让你真的继承方木舟的基因。”
“你第一次实验是在二号实验室进行的,当时的样本早就被我替换掉了,数据都不全,甚至不正确,凭玛格丽特的本事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可她根本没拆穿我,而是拿着那本残缺的实验手册让你完成了第一次进化。”
“好可怜啊,亏你还扛过来了,真是祸害遗千年。”
嘲讽的笑声撞在审讯室的墙壁上,又回荡在殷青的耳边,他的嘴角仍然是向上的,只不过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已经传递了他的愤怒。
“周星,你还敢提二号实验室?你还真是傻,这不是向世联宣称你傲人的异能技也是用那些死人的命堆出来的吗?”
周星打开通讯器,调出了几张照片,翻转显示屏后开启了轮播,殷青看着照片里的人,神色微变。
“你是说,这几个死人吗?”周星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胸口大幅度起伏的男人。殷青强忍着情绪,眉眼拧在一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出巨大的情绪。
照片里,玛格丽特和某个本该死去的试验品出现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两人正轻快地交谈什么。
“本该死在二号实验室的幽灵们,现在正在阳光下呼吸氧气呢,而你只能坐在问询椅上等待死刑的降临。”
“猜猜看,我一直在帮玛格丽特做什么——退化治疗。是不是很意外?你一直崇尚进化,自以为大权在握,将她架空成一个傀儡,没想到临到战斗才发觉反噬的种子被埋在基因里。隼,你也太自负。”
“你想诈我,还是在挑拨离间?我可没那么好骗。”
“我骗你做什么?你苦心经营五年都没研究出最完美的实验体,尸山血海都没能铸造出一个理想的进化者,还偏生研究了A、B两款药剂,退化的那支恐怕才是玛格丽特的真实目的吧。”
殷青的手指在椅子上有规律的敲打。他正在努力压抑情绪,迫使自己冷静思考,快速厘清现在的情况。
“周星,你不用在这里挑拨我和主教的关系,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我还是分得清的。不出三个月,也许连这个审讯室都会变成雀阁的宴会厅。”
三个月。周星默默记下。三个月是最后期限,玛格丽特愿意抛下隼逃跑,一定是为了某个尚在推进,还没完成的计划。
“不会的,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最完美的实验受体吗,黑晶石只能与进入过它内部空间的人产生共鸣,严宛是治愈系,在你们眼里不堪大用,沈浊和方木舟已经身死,拥有最优基因且能触碰到第四维度的黎明成为你们计划的扳机,而她现在因为你生命垂危,你们的计划不会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