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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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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合肥新桥机场时,陶年还不知道,一周后,他会站在安庆一个破旧剧场的舞台上,替那个叫云序的演员勒头。
冰凉的勒头带绕过对方的额头,他手指颤抖,听到对方因为疼痛而压抑的吸气声。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公司会议室里,陈总哼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时那轻佻的调子。
原来那不是情歌,是判词。
而这一切,始于周一上午那场看似普通的策划会。
***
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吹得投影幕布轻微晃动。
陶年站在幕布前,光标在PPT上滑动,屏幕上出现极具冲击力的网感标题:
“《全网都在等我掉马》:伪装废物文学+降维打击职场”
“这是短剧赛道的选题:用最强人设,收割最爽情绪。”他语速平稳却笃定,“主线很简单。只需要让公司底下的艺人扮演一个被全公司嘲笑的00后实习生,实则身怀顶尖黑客技术。每集三分钟,核心就做一件事:用最简单的方式,完成最炸裂的打脸。”
他目光扫过会议室:“我们不做复杂叙事,只做情绪爆点集锦:总裁把文件摔她脸上,她暗中瘫痪整个公司系统;同事背后嘲笑她是花瓶,她反手把对方聊天记录投屏年会。重点在于,每次反击都要优雅、突然、且绝对碾压。”
“不需要讲科学,短剧里没有科学。观众要的不是真实职场,是‘如果我也有隐藏技能’的代餐式快感。”陶年总结道,“这个模型已验证过,单集起量极快,ROI保守估计1:5。只要人设立住,后续可以无限复制:《伪装学渣卷上清华》《装穷后我继承了亿万家产》……”
陶年念着这些自己亲手写下的字句,喉咙里泛上一股腻味。
这套模板他太熟了,熟到闭上眼都能流程倒背。它当然能火,就像预制菜当然能吃一样,虽然能填饱肚子,但吃完你根本想不起刚才尝过的,究竟是鸡还是鸭。
会议室里的人却在点头。他们只看得见结果,看不见数据背后那片巨大的、同质化的荒漠。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在座的每一个人,包括老板,要的都只是一盘能快速端上桌、保证吃不死人的预制菜。
他按下翻页笔,屏幕跳到最后一页,巨大的ROI数据柱状图占满屏幕。
掌声适时地响起。
陶年微笑,颔首,像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完成了又一次毫无破绽的演出。
老板陈实坐在长桌尽头,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串油亮的沉香木手串。
“点子不错,很接地气。”他点着头表示认可,随后身体前倾,看向陶年斜对面的年轻男人,“阿Ken,这个项目你来跟。”
会议室气氛瞬间微妙。
玩手机的停了,发呆的醒了,剪指甲的也不剪了。整个公司上上下下没人不知道,阿Ken是陶年从几百个编导实习生里一手带出来的人。去年年会,这人还举着酒杯眼眶泛红说“没有陶哥就没有我的今天”。
此刻,阿Ken脸上绽开弧度完美的笑:“好的陈总,一定做好!”
他没有看陶年。一眼都没有。
陶年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总像是没察觉这微妙,或者说,他正是酿造者:“陶导把最难部分解决了,执行起来就容易多了。阿Ken,好好干,这可是你独立带队的第一个项目。”
“独立带队”四字掷地有声。
这不再是师徒传承,而是权力与资源的明确交接。
陶年微微颔首,伸手按下笔记本电脑待机键。屏幕暗下去,连同他花了好些个通宵打磨的方案,一起收进黑暗里。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会议桌中央那盆蔫了的绿萝上。
——哈。
他在心里极轻地笑了一声。原来从“师父”到“前浪”,只需要老板轻飘飘一句话,和昔日徒弟毫不迟疑的笑容。
——真恶心。
陈总转向陶年,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体谅:“小陶啊,你这不还在离职交接期嘛。正好,咱们接了个上面硬派的活儿……”
投影幕布上出现红头文件:《关于开展地方戏曲数字化抢救与推广项目的通知》。
“皖南那边,黄梅戏,国家级非遗。当地想搞文旅融合,点名要几家MCN出方案。抽签抽到咱们了。”
他滑动页面,几张资料照片跳出来。大多是剧院外观、老艺人合影,直到最后一张——
那是一个男人的侧脸抓拍。像是在后台,光线昏暗,他正对着镜子勾勒眼线,手指修长。半边脸是未上妆的冷白肤色,另半边已被油彩覆上凌厉的红色眼尾。眼神低垂,神情专注得近乎冷漠。
饶是陶年见过的网红明星足够多,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有种特殊的吸引力。
带着一种沉静的、带有刀锋感的俊美。
“黄梅戏?”陶年开口,声音平静,“陈总,这和我们公司现有的短视频基因,调性可能不太匹配。”
“调性?”陈总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短促地笑了一声,“小陶啊,别被那些文艺词框住了。这可是政治任务,要的就是‘正能量’和‘传统文化’这两个标签。”
他身体后仰,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哼出了那句无人不知的调子: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你看,大家都会唱嘛。”
会议室里有人跟着低笑。
陶年等笑声落下,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陈总,黄梅戏《天仙配》里,董永和七仙女最后被银河隔开,每年只能鹊桥相见一次。您刚才唱的那段‘绿水青山带笑颜’,是他们还在人间、最幸福的时刻,也是悲剧开始前最后的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那些还在憋笑的脸。
“如果连戏文本身的悲欢都分不清,我们拍的正能量,到底是传承,还是另一种消遣?”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陈总的笑容僵在脸上。
几秒后,他恢复常态,语气却冷了:“别人去我不放心,这事得有分寸的人。何况你是安徽人吧?总该熟悉些。”他顿了顿,露出慈祥的笑,“公司新签的小艺人苏玥需要立个国风少女的人设。你带带她,照着网上非遗博主的路子拍,让她演……哦不,体验一下。”
这话说得漂亮。
但在场每个人都听懂了:把油水足的新活给新宠,把枯燥的命题作文丢给即将离职的弃子。顺便,再塞个需要镀金的关系户。
——明升暗降的流放,还要人心怀感激。
——这狗领导。
陶年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克制住想把人吊在路灯上抽打的冲动,扯了扯嘴角:
“好。什么时候出发?”
***
散会后,人群鱼贯而出。
陶年收拾电脑时,陈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来,抽根烟。”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下午四点的首都,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浑浊的光。
陈总掏出烟盒,递过来一支。陶年摆手。
“戒了很久了。”
“戒了好,健康。”陈总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小年啊,说真的,公司不希望你走。你这几年带出多少头部账号?美美酱、科技老张……哪个不是从零做起?月流水过亿的,全公司有几个?”
他弹了弹烟灰。
“你是公司的功臣、元老。公司刚成立不久你就来了,这也过去好几年了,我是看着你从刚毕业的愣头青成长到现在这个地步的。”
陶年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窗外。对面写字楼里,无数个格子间亮着灯,像蜂巢。他忽然想起上周体检报告上的几项异常指标:轻度脂肪肝,窦性心律不齐,医生的建议是“减轻压力,规律作息”。
“如果是薪资问题,”陈总继续,“可以再谈。涨20%,怎么样?提成点也可以上调……”
声音隔着烟雾传来,有些失真。
陶年转过头,看着这个他叫了六年“老板”的男人。眼角皱纹深了,鬓角白了,但眼神里那种精明的计算一点没变。
“陈总。”他打断对方,“不用谈这个。”
陈总一愣。
“非遗项目,我会去做。”陶年声音平静得像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既然要带新人,去实地沉浸是必须的。我先去一周,勘景并接触一下,确保后续拍摄顺利。”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间。
陈总站在原地,烟在指间静静燃烧。他看着陶年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许久,才低声骂了句什么,把烟摁灭在不锈钢垃圾桶里。
***
二十八岁。
在这个行业,已经不算年轻。
陶年坐在回家的网约车里,手机屏幕自动熄灭。黑色的玻璃映出他的脸:肤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想起自己刚毕业时,挤在地铁里,攥着简历,去一家家公司面试。那时觉得未来是敞开的,自己的人生有无数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去生产流水线网红。
现在他二十八岁,银行卡里有七位数存款,在东四环租着一套月租两万二的公寓,衣柜里挂着一排材质不错但款式差不多的衬衫和西装。
作为资深编导,他精确地知道什么样的内容能在三秒内抓住眼球,知道怎么用BGM调动情绪,知道哪个时间点投放流量最划算,手底下带了好几个千万级的网红。
他擅长制造感动别人的爆款,甚至还总结出一套泪点公式:童年回忆+努力受挫+陌生人善意=泪目。
但他上一次为自己流泪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上周母亲打来电话,照例是那些话:注意身体,少熬夜,吃饭要规律。最后,小心翼翼地问:“你宋阿姨介绍的姑娘,照片发你了,看了吗?人家是小学老师,性格挺好的……妈也不是催你,就是你爸走得早,妈不希望能自己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沉默了会回答说看了,挺好。
其实根本没点开。
昨天高中同学群里,有人晒出二胎的满月照。照片里,男人抱着婴儿,女人靠在旁边,一家三口笑得见牙不见眼,群里刷了一屏的恭喜。
陶年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退出微信。
车窗外,霓虹灯开始亮起。商场巨幕上滚动播放着某新款手机的广告,模特的脸在光影中完美得不真实。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陶老师,项目的资料打包发您邮箱了。当地对接人姓余,电话和微信已附上。航班信息也发您了,下周一上午十点,首都T3飞合肥新桥机场,转高铁去安庆。”
紧接着,又一个文件传来。
紧接着,是《离职交接期剩余工作清单》。
最后一行标红:“皖南非遗项目(黄梅戏)——负责人:陶年,截止日期:本月30日。”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的瞬间,耳鸣又来了。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运转。
医生说这是神经性耳鸣,压力太大,休息不足。
但陶年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他二十八岁的身体里,某个部分正在慢慢死去的倒计时。
***
周一上午,首都机场T3航站楼。
陶年只带了一个登机箱和一台相机。箱子是Rimowa的经典款,铝镁合金外壳上布满划痕。相机是那台跟了他七年的Sony A7S3,机身漆磨掉不少,露出铜色的底色。
他喜欢这台机器的宽容度,喜欢它在暗光下依然干净的画面。
就像他喜欢一切真实的东西,即便真实也往往意味着粗糙、不完美,甚至丑陋。
手机忽然震动了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到机场了吗?路上小心。那里冷,多带件衣服。”
他回复:“到了。放心。”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几秒,又打出一行字:
“妈,我暂时不考虑找对象,不想耽误那个姑娘,你和宋阿姨说说吧。”
发送。
然后他打开邮箱,点开助理发来的资料包。
那是一张舞台剧照。
光线聚焦在台中央,一位身着青色褶子、头戴方巾的小生正扬起水袖,身段挺拔如竹。照片抓拍的是他侧身回眸的瞬间,油彩勾勒的面容在强光下有些模糊,但那双被笔墨刻意拉长、点亮的眼睛,却异常清晰地穿透像素,直直望了过来。
眼神里有戏文里的深情,但看久了,只觉得有种厚重的静默。
陶年放大照片。
指尖划过飞扬的水袖,最后停在那张脸上。胭脂晕染的腮红,勾勒出舞台需要的俊朗轮廓。但某些细节逃不过他的眼睛:眉心有一道极浅的、因常年勒头留下的竖直压痕;眼睫低垂的弧度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这不是一张充满表演欲的脸。有故事,可塑造,但这人,绝对不好相处。
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陶年几乎是一瞬间就下了定论。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备注:
“云序,安庆市云华黄梅戏剧院青年演员,工小生。《梁祝·十八相送》演出剧照。”
“云序。”陶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看了很久。
直到广播响起登机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