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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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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飞机,陶年拖着箱子走进连廊,“安徽非遗映像”几个字刺眼地亮着。
文化角很精致,黄山云海、徽派马头墙的大幅风景照作为背景,正中央摆放着精致的仿古戏台缩微模型,红漆木柱,飞檐翘角,旁边立着二维码和简介牌。
陶年扫码,手机里跳出制作精美的黄梅戏宣传片。古筝配乐流水般响起,画面里出现穿着戏服的演员,字幕滚动介绍着黄梅戏的渊源。
标准,正确,但是无聊。就和他那些被夸“接地气”的提案一样,左脑子进右脑子出。在如今快节奏的网络环境下,很难吸引到圈外人。
陶年正要关掉视频,余光瞥见戏台模型边有人。
二十出头的男生,穿着爆款国风外套,妆容精致,正举着手机直播:“宝宝们看!这就是黄梅戏哦~我替大家体验一下!”说着翘起兰花指,对镜头飞吻。
陶年:“……”
他见过太多这种半吊子网红,但在这个刻意营造的文化空间里,这种言行举止显得格外刺眼。
突然,一道身影从他斜后方快步上前。
很高。走路带风。
来人停在网红和地勤之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T,黑运动裤,磨损的双肩包,风尘仆仆。但背挺得笔直。
陶年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对方下颌线利落,鼻梁很高,眉毛浓黑,此刻紧紧蹙着。
有点眼熟。
“这就是你们说的数字化推广?”他开口,声音很低,每个字都沉甸甸砸在地上,“让不懂戏的人,在这儿……搔首弄姿?”
网红愣住了,地勤女孩也脸红着连连摆手:“不是的,云老师,他不是我们邀请的……”
云老师……云序?
难怪,看着那么眼熟。
陶年低头,解锁手机打开备忘录,下意识想记下这段争执留作素材。
抬头时,正好撞上云序转过来的视线。那目光像泼过来的冰水,猝不及防,极具穿透力。
“你们拍它,”他声音更沉,“不是因为爱它。”
他停顿了下,像是在寻找准确的描述词。
“是因为它‘奇’,它‘古’,能换流量。”
这话太重,太准。
但陶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拍下来,不让更多人看见,难道等着它彻底消失,才是爱?”
云序瞳孔微缩。
陶年语气带上职业性的分析:“他的方式或许有错,但云老师,在‘被误解’和‘被遗忘’之间,您觉得哪个死得更快?”
云序整个人僵住了。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看了陶年一眼,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挺直,每一步都踏得很重。
很好。
还没到安庆,就把人得罪了。
之后的相处只怕是不会太轻松了。
陶年站在原地,午后的光影在他脚边切割。他低头看地砖上自己的倒影。黑高领针织衫,米白色休闲西装,低马尾,几缕碎发。肤色偏白,眉眼疏淡,戴着细金丝边平光眼镜,左嘴角下点着一滴浅褐色的痣。
这副皮相很有欺骗性。陈总说过:“你往那儿一站,别人还以为你是拍文艺片的导演,谁知道你满脑子都是流量数据。”
他知道怎么利用它。
转向地勤女孩时,陶年脸上已调整出略带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刚才让你为难了。那位云老师……是云华剧团的吧?我在宣传片里看到他了。”
女孩点点头,还有些警惕,但表情已经松弛了不少。眼前这个男人长得好看,说话客气,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像其他旅客那样,把刚才的冲突当成热闹看,或者指责她管理不善。
“是、是的。”她小声说,“云老师他们剧团挺不容易的……”
陶年适时流露出同情:“看得出来,他很在乎这些。刚才那些话虽然急了点,但……我能理解。”
“其实他们当初提的方案挺好的,想放真的戏服、头面,周末有人演示……但他们剧团没什么人了,上面就没批。”女孩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话匣子松了些,她叹气,“云老师上次路过这儿,脸色也很不好。今天还刚好碰上直播的……”
陶年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等女孩说完,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对了,我正好也要去云华剧团办点事。刚才闹得不太愉快,想着要不要带点什么……就当赔个礼。你知道云老师平时有什么喜好吗?茶叶?还是文房用品?”
女孩为难:“这个……我真不太清楚。云老师他……不太跟外面的人接触。我们经理说他性子有点……独。”
独。
这个字用得挺妙。
意味着云序这人边界感极强,不擅或不屑社交,活在自己的体系里。
陶年笑容不变:“搞艺术的,多少都有些脾气。我们公司那些艺人也是,台上光鲜,台下难伺候。”
女孩果然被逗笑了,紧张感彻底消散。
陶年递上一张素色名片,上面没有公司抬头,只有手写体的“陶年”和一串电话:“今天谢谢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或者有更好的文化推广想法,可以联系我。我有点经验。”
他没有说自己是编导,没有提公司,只留下一个模糊而友好的印象。
女孩接过名片,触手是质地良好的棉绒卡纸。抬头撞上陶年含笑的眼睛,镜片后瞳孔颜色很浅,像秋日潭水。午后阳光给他镀上虚光,笑意挂在嘴角的痣旁,让人心跳漏拍。
“谢谢……”女孩脸颊微热,收好名片。
陶年颔首,转身走向巴士站。
脸上的笑意早已收敛。他推了推眼镜,脑子里过着信息:云序,性格孤僻,边界感强,反感形式化推广,剧团处境不妙。
这就是上面派政治任务下来的原因?复兴剧团?
正想着,走到三号线站台时,陶年抬头看见自动售票机前的人,脚步一顿。
云序站在那儿,眉头紧蹙,手指悬在屏幕上不动。
陶年走过去:“怎么了?”
云序转头,眼神瞬间冷了:“又来了。你是?”
“路人。”陶年笑眯眯,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手机。手掌大的手机戴着黑色的磨砂壳,型号很旧,屏幕中央有着几道明显的裂痕,边缘漏液,暗紫色斑块看着就像淤伤。
陶年挑眉。
这手机……还能用?
他压下心里的讶异,伸手指了指售票机:“不会买票?”
云序没说话,眼神警惕。
陶年手伸着,语气轻松:“手机给我吧,我帮你买。放心,这么多人看着,我抢了跑不掉。”
说得太理所当然,云序盯了他几秒,终于递过手机。
陶年接过手机点亮屏幕,勉强辨认界面,打开购票公众号操作几下,停在输入密码页面:“给你。”
云序接过,看屏幕,又抬头看他,眉头没松:“……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南站?”
陶年心里忽地起了些坏心思。
这个人对“网红”和“拍摄”敌意明显,按理该表明身份缓和关系。但看着云序审视怀疑的眼睛,他忽然不想那么做。
他有些好奇,自己若是继续扮演着“可疑的路人”,这人会是什么反应。
“直觉。”陶年语气轻描淡写,带点故弄玄虚的笑意。
云序瞥他一眼,眼神写着不信,但也没再追问,低头输密码取票。
车来了。
陶年跟着上了同一辆机场大巴,选了后排靠窗位,正前方是云序的后脑勺。
车子启动,驶出机场。窗外合肥入秋,路边银杏叶泛黄,在下午光线里像镀了金边。陶年靠着窗,目光落在前面那人后颈上。
头发很短,后颈皮肤暴露,小麦色,颈椎骨轮廓清晰。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车窗,从陶年角度能看见他闭合的眼睛,和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肩线。
即使是在睡梦中,云序姿势依然很正。不歪倒,不松懈,肩膀打开,背脊挺直,像长期训练刻进骨子的身体记忆。
就像那些京剧武生,睡觉都得保持“卧鱼”功架。
陶年看着,忽然想:如果这人知道自己就是那个要来拍摄他的人,就是他认为消费传统的流量捕手,会是什么反应?
愤怒拒绝?还是露出更深、信仰被玷污的绝望?
这念头让他心底某处微微发痒,久违的、属于创作者的好奇心涌了上来。
他接触过太多被精心包装的人设,那些网红在镜头前哭,在镜头后数钱,所有的情绪都是明码标价的商品。早已经习惯了。
但云序看着似乎不一样。愤怒是真的,痛苦是真的。
若是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将他包装成炙手可热的网红明星,让无数人追捧……这份近乎迂拙的“真”,还能保持下去吗?
还是说,他会像所有被流量选中的人一样,最终变得面目全非?
陶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璞玉经他手雕琢,熠熠生辉,却也逐渐失了原本的粗粝质地。他擅长此道,甚至以此为傲。
这份“真”,在流量面前,能撑多久?
陶年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他靠在窗上,目光从云序后颈移向窗外飞逝街景。
银杏叶很黄。天空是秋天清透的灰蓝色。
突然觉得,这趟被流放的差事,或许不像想的那么糟。
车到南站,提示音响起。陶年见云序没动,起身隔着座椅靠背轻敲他肩膀。
云序睁眼转头。刚醒的缘故,眼神有瞬间茫然,很快聚焦,看见陶年,茫然被警惕取代。
“快到南站了。”陶年脸上还是那副没攻击性的微笑。
云序盯他两秒,低声:“谢谢。”声音有点哑,带刚醒鼻音。
陶年点头,没多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进高铁站。陶年故意放慢脚步,看云序在自助售票机前重复机场那一幕:蹙眉,研究,手指悬屏幕迟迟不落。
这次他没主动上前。
直到云序放弃自助机,转身走向人工窗口,陶年才不紧不慢跟过去,排他后面。
买票,安检,进站,找检票口。
陶年始终保持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云序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他。
第一次回头,疑惑。
第二次,怀疑。
第三次,当他们在同一检票口排队,坐上同一班往安庆高铁,甚至在相邻车厢找到座位时,云序脸上表情已接近荒谬。
陶年全程保持微笑,找到自己座位时,还隔着过道对云序点头。
云序没理他。
但陶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钉在自己侧脸上,带着审视的、近乎灼热的温度。
车开了。窗外景色从城市街景变旷野,秋天田地一片金黄。陶年戴上降噪耳机,开笔记本电脑整理项目资料。
但注意力始终没法集中。他能感觉到,过道另一侧的云序,也在用某种方式观察他。
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陶年对云序的观察完全毫不在意。
车到安庆时,是下午两点半。
陶年收拾东西起身。云序几乎同时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穿过地下通道走向出站口。秋天安庆站人不多,脚步声在空旷通道回响,像心照不宣的节奏。
走出出站口,来到车站广场,云序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陶年。
陶年也停下,回视他,脸上还是无辜甚至困惑的表情:“怎么了?”
“你……”云序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咬得清楚,“到底在做什么?”
陶年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云序。下午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落云序脸上,把他侧脸轮廓镀上层金边。那双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深,瞳仁接近黑色深褐,此刻正紧紧盯着他,里面翻涌疑惑、警惕,还有一丝被戏弄的薄怒。
很生动。比资料照片里定格的回眸,生动一百倍。
陶年忽然笑了。
不是社交微笑,是更真实的、甚至带点恶作剧得逞意味的笑。他掏出手机解锁,打开购票记录,屏幕转向云序:“G7723车次,合肥南到安庆,7车12F。看,我也要来安庆。只是巧合。”
云序看屏幕,又抬头看他,眉头没松:“巧合到连车厢都挨着?”
“高铁座位系统随机。”陶年收起手机,语气理所当然,“云老师,您该不会以为我在跟踪您吧?”
这话太直白,云序一时语塞。
但陶年看得出来,他不信。不仅不信,被冒犯的感觉更重了。
陶年没再解释,只是借着低头查看手机的动作,快速给对接人小余发了条定位和简短消息:“已到安庆站出站口,穿米白色外套。”
几乎在消息发出的同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广场另一端,一个穿连帽卫衣、背双肩包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看手机,然后抬头朝这边张望。
两秒后,她小跑过来,在两人面前停下,还有些气喘。目光在陶年和云序之间转了转,带着些不确定,先对云序露出笑容:“云老师你回来了……”然后视线转向陶年,试探着问:“这位是……?”
女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相片看了好几眼,不确信地问道:“陶年老师?”
陶年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空气瞬间安静。
陶年看见云序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缓缓转头看向陶年,那双总是含怒意或冷淡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清晰的、近乎空白的困惑。
女孩没察觉气氛诡异,还在解释:“陶老师对不起,高铁站这边停车太难,我绕了好几圈才找到车位……老师们,我是文旅那边安排来接您二位的,我叫小余……”说着热情伸手想帮云序拿背包。
云序没动。
他的视线还钉在陶年脸上,那双深褐色眼睛里,困惑正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是被欺骗的荒谬感,被戏弄的怒意,还有某种深不见底的失望。
陶年迎上他的视线。
这次他没笑,也没躲。只是平静地、坦然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
“重新认识一下。”
他的声音在秋天车站广场清晰落地:
“陶年。汇星传媒编导。”
顿了顿,确保接下来每个字准确无误传达到对方耳朵里:
“也是你接下来一个月的,官方指定拍摄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