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同住 ...
-
陶年的声音在秋风中落下。
云序没接话,也没看他伸出的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定定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拎起背包:“走吧。”
干脆利落,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陶年收回手,插进口袋,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小余尴尬地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只能干笑两声,引着他们往停车场走。
车是辆老旧的银色小面包,车身有几处明显的划痕。云序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陶年独自坐到后排。
车子启动,驶离车站。窗外的安庆市区很快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的稻田和零星的农舍。陶年看着窗外飞逝的、渐浓的秋色,偶尔瞥一眼后视镜里云序的侧脸。
那人全程望着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
开了大约两个小时,车子拐进一条窄路。路两边是些低矮的自建房,墙上贴着褪色的瓷砖广告。又拐了几个弯,路面变得颠簸,最后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到了。”小余熄了火。
陶年推门下车。
眼前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外墙是那种八十年代常见的水刷石,已经斑驳发黑。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漆都快掉光了,勉强能认出“云华黄梅戏剧团”几个字。字是手写的,笔锋倒是很有力。
门虚掩着,从里面飘出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
陶年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门口堆积的杂物、墙角疯长的杂草,还有二楼几扇破了玻璃、用塑料布糊着的窗户。
他沉默了两秒。
这地方……能住人?到了冬天怎么办?就受着冻?
“你们……”他开口,声音里难得带了点不确定,“就在这里演黄梅戏?”
云序刚锁好车门,闻言转头看他,嗤笑一声,声音刻薄。
“陶导是觉得,我们这种小地方,配不上您的镜头?”
陶年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云序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比陶年高一点,此刻垂着眼看他,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让陶年很不舒服。“觉得这儿破?觉得这儿旧?觉得这儿不如你们大城市的高楼大厦,拍出来不够高级?”
他一连串的反问,句句带刺。
陶年深吸一口气。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从机场开始就憋着火,现在是找准机会撒气。
“云老师,”他语气也冷了,“我接到的任务是拍摄黄梅戏传承,不是来评判剧团的环境。但如果连最基本的演出场地都……”
“都怎么?”云序打断他,“都入不了您的眼?那真是抱歉了,我们这儿就这样。没钱装修,没钱换地方,更没钱请什么顶级编导来拍宣传片。您要是觉得委屈,现在就可以回去。”
这话说得太难听。
陶年盯着他,忽然笑了。
“云老师对我的敌意,是不是太大了点?”他慢悠悠地说,“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您要是不想配合,可以直接跟你们领导说,犯不着在这儿……”
话没说完,铁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棉袄的阿婆探出头来,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亮。她一看见云序,立刻笑开了花,用浓重的安庆方言喊:“序伢回来啦!”
接着又看见陶年,眼睛睁大了些:“哎哟,这位是……”
她身后又挤出来两个老人,一个戴着老花镜的阿公,一个系着围裙的阿姨,都好奇地打量着陶年。
“这就是剧团请来的那个……拍电视的?”阿公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看。
“哇,这娃生得真俊!”阿姨直接夸上了,方言里带着朴实的热情,“比电视上那些明星还好看嘞!”
陶年脸上的冷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上前一步,微微弯腰,脸上绽开一个谦逊的笑,用才学的、不太标但足够亲切的安庆话回应:“阿公阿婆好,阿姨好。我是陶年,来咱们剧团学习、记录的。打扰你们了。”
他语气温和,姿态放得低,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配上真诚的眼神,立刻赢得了老人们的好感。
“不打扰不打扰!”阿婆连连摆手,笑得更慈祥了,“快进来坐!外头风大!”
“就是,序伢你也真是,让人家客人在门口站着!”阿姨嗔怪地看了云序一眼,又热情地去拉陶年的胳膊,“来来来,进来喝口热茶!路上辛苦了吧?”
陶年从善如流地被裹挟进门,经过云序身边时,余光瞥见那人抱臂站在一旁,嘴角紧抿,眼神里清楚地写着三个字:
见人下菜碟。
陶年心里嗤笑一声,面上却对阿婆笑得更温良了。
剧团里面比外面看着……更一言难尽。
前厅堆满了杂物,旧戏服、破损的道具、蒙尘的乐器。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唯一像样点的,是角落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摆着十几张旧桌椅,算是接待处。
阿婆给陶年倒了杯热茶,茶叶梗在杯里浮浮沉沉。陶年面不改色地接过,道谢,小口抿着。
云序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他被一群老人围在中间,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各种方言问候,时不时还能逗得阿婆笑出声。
那笑容,和刚才在门口跟自己针锋相对时,判若两人。
虚伪。
云序在心里冷冷地评价。
但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拎起陶年的行李箱朝楼梯走去。
“你的房间在楼上。”他头也不回地说,“跟我来。”
陶年放下茶杯,又对老人们笑着点点头,这才起身跟上。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嘎吱作响。二楼光线昏暗,走廊狭长,两边是几间紧闭的房门。
云序在最里面那间停下,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墙上用米糊贴着发黄的报纸,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倒是完好。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公用。”云序把箱子放在门边,语气公事公办,“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
陶年走进房间,环视一圈。
床上的被褥倒是洗得干净,散发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书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褪色的“先进工作者”字样。
他转身,看向还站在门口的云序。
“云老师,”他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我知道您对我有意见。但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得共事。与其互相较劲,不如各退一步。您配合我完成拍摄,我尽量不影响剧团的正常运转,如何?”
云序看着他,没说话。
走廊昏暗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晰而锐利。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却每个字都清晰:
“陶导。”
“戏不是你们镜头里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它在这里,”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脚下老旧的木地板,“也在这里。”
“我知道你们来这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所以你没必要在那里装得很像是为了我们好。”
“您要拍,可以。但别指望我会配合您,演一出非遗传承的感人戏码。”
他说完,转身就走。
云序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楼梯口,小余就抱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被褥,有些局促地出现在了门口。
“陶老师……”她声音很小,眼神飘忽,“有件事……得跟您商量下。”
陶年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的表情:“怎么了?你说。”
小余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剧团的经费实在紧张,能收拾出来的、还能住人的空房间,就这一间了。本来……本来是给云老师准备的单人房。”她越说声音越小,“楼上其他房间要么堆满了东西,要么屋顶有点漏……这几天天气好还没事,万一……”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陶年这两天只能和云序睡在同一个房间了。
陶年还没开口,楼梯上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云序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更沉,显然是听见了。
“我不同意。”他站在门口,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地射向小余,“后勤怎么安排的?”
小余吓得缩了缩脖子,快哭出来了:“云老师,真没办法了……王会计说,请人修屋顶的钱都挤不出来,更别说临时去外面给您或陶老师订房了。而且,而且陶老师是来工作的,住远了也不方便……”
“不方便?”云序冷笑,视线转向陶年,话里带刺,“我看陶导娇贵得很,恐怕住不惯这种地方,更别说跟人挤一间了。不如早点回去,对大家都好。”
这话火药味十足。
小余脸色更白了,求助般地看向陶年。
陶年没看云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简陋至极的屋子。一张硬板床,一张吱呀作响的旧书桌,斑驳的墙壁,老旧但洁净的窗户。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云序紧绷的脸上,在那双写满抗拒和敌意的眼睛里停顿了片刻。
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被冒犯或生气的表情,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觉得,”陶年开口,声音里带了点轻松的笑意,“这样挺好的。”
云序和小余同时愣住了。
“我这次过来,主要是先探个路,熟悉下环境和人。”陶年走到书桌旁,手指轻轻拂过桌面,没有灰尘,“团队和大部分设备过几天才到。这几天,我正好需要近距离观察剧团的日常状态。”
他转过身,面对云序,笑容真诚了些,却也带着不容置喙的从容:“和云老师住一起,正好。能更快地了解剧团的核心,了解黄梅戏在这里最本真的样子。这对于我们后续制定拍摄方案,至关重要。”
他顿了顿,看向云序的眼睛,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云老师,您比任何人都希望剧团好起来,希望戏能传下去,对吗?”
云序嘴唇紧抿,没回答。
于是陶年将姿态放得更低:“我只是暂住几天。团队一来,我立刻搬出去和大家一起安排,绝不长久打扰。这几天,就当我是个观察员,或者,一个不太讨喜的室友。我保证,尽量不影响您的正常生活和工作。”
他话说得漂亮,既点明了这只是权宜之计,又抬高了云序和剧团的位置,还暗示了自己观察工作的必要性。
云序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但眉头依然紧锁。他盯着陶年,似乎想从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上找出破绽。
陶年坦然回视,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我也是为了工作不得已”的无奈。
气氛僵持着。
小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一横,抢在云序再次开口前,语速飞快地拍板:“那就……那就先这么定了!陶老师您先休息!云老师,王会计那边还等着您对账呢!”
她不由分说,把手里的被褥往陶年手里一塞,几乎是推着还欲说话的云序往外走:“云老师,走走走,正事要紧……”
门被小余从外面带上了。
走廊里传来她刻意压低的劝说声和云序沉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陶年抱着那床带着皂角清香的旧被褥,走到床边放下。他在那张硬板床上坐了下来,床板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环顾这间即将和那位浑身是刺的云老师共享几天的陋室,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的平静。
云序这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加的性格糟糕。
接下来几天只怕是不太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