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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古籍室的变奏曲 ...

  •   图书馆古籍修复室特有的、混合着陈旧纸张、防虫药草与恒温系统微尘的气息,此刻却像绷紧的弓弦。迟蔚面前摊开的不是泛黄的乐谱,而是他上学期《高等数学》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公式旁边,现在挤满了祁寒用红蓝铅笔添加的音符标记和拓扑结构草图。
      祁寒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他左手握着一支绘图铅笔,笔尖悬在迟蔚笔记本的空白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面前的桌上,摊着那本厚重的《音乐与数学》笔记,以及一本更加古老、封面印着复杂几何星图的拉丁文书籍——《和谐宇宙论》(De Harmonia Mundi)。
      “这里,”祁寒的铅笔尖精准地点在迟蔚笔记本上一道傅里叶级数展开式旁边,“把时间变量t,替换成旋律线的相位角θ。”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刚才在琴房那场无声的风暴从未发生,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的冰凌,和左手指关节那块愈发明显的青紫,泄露着紧绷的神经。
      迟蔚顺着他的思路,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冰冷的公式在祁寒的引导下,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开始扭动、变形,最终坍缩成一段简洁有力的和弦行进标记。“所以这个微分算子…其实是用来计算和声张力的?”迟蔚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的光芒。
      祁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深灰色的眼瞳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像冰层下透出的星芒。“父亲只认可可量化、可证明的逻辑。那我们就从黎曼流形上的测地线方程开始,推导出赋格主题的最佳展开路径。”他翻开《和谐宇宙论》,指向一幅描绘行星轨道与音阶关系的古老版画,“用他信奉的‘宇宙和谐’逻辑,证明音乐的数学必然性。”
      修复室里异常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两人偶尔低声交换的术语。迟蔚沉浸在这种奇特的“双语”创作中,数学的冰冷框架与音乐的热烈情感在公式的转换间奇妙地融合。他负责将祁寒抽象的音乐构想翻译成严谨的数学表达,而祁寒则用他深厚的数学功底,确保每一步推导都无懈可击,足以经受最苛刻的审视。
      “华彩段,”祁寒突然停下笔,看向迟蔚,“镜像结构的核心,需要一个数学上的‘奇点’作为支撑点。”他指尖点了点迟蔚笔记本上关于拓扑学奇点理论的一页笔记,“用你的小指习惯,制造听觉上的‘不连续’,然后…”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扭曲的克莱因瓶模型,“…在更高维度上解决它,完成听觉的连贯。”
      迟蔚的心跳加速了。这不仅仅是重写被撕毁的乐章,这是将祁寒父亲信奉的数学圣殿,变成了构筑他们音乐堡垒的基石!他拿起铅笔,在奇点理论的公式旁,快速勾勒出一段充满跳跃性和棱角的钢琴旋律轮廓。
      就在迟蔚的笔尖即将完成那段旋律的最后一个音符时——
      古籍室厚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没有敲门,没有预告,一股混合着冷冽空气和高级雪茄余韵的气息瞬间侵入这方小小的天地。穿着考究深灰色羊绒大衣的祁正明教授站在门口,身形并不特别魁梧,却带着一种渊渟岳峙般的压迫感。他锐利的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扫过桌面:迟蔚摊开的数学笔记,上面爬满音符标记;祁寒面前的古老星图;以及那本摊开的、写满数学推导与音乐构想的《音乐与数学》笔记。
      藏青色西装的助理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后半步。
      时间仿佛凝固了。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恒温系统低微的嗡鸣。
      祁寒的身体瞬间绷紧到极致,像一张拉到满月的弓。他握着铅笔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声响,指关节的青紫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左肋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但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眼睫低垂,遮住了深灰色眼瞳中翻涌的暗流。
      祁正明的目光最终落在祁寒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这就是你所谓的‘收敛’?”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把时间浪费在图书馆,和…”他的视线终于转向迟蔚,如同评估一件物品,“…这位同学,玩这种不伦不类的拼贴游戏?”
      迟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视,仿佛他和祁寒正在做的努力,不过是孩童在沙地上无意义的涂鸦。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却被祁寒一个极其轻微、近乎抽搐般的摇头动作制止了。
      祁寒抬起头,迎向父亲的目光。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下颌的线条绷紧了。“我们在工作,父亲。”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学术腔调,“基于您推崇的数学逻辑,分析古典和声与现代作曲理论的拓扑同源性。这属于音乐数学的交叉研究范畴。”他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草稿纸上刚刚推导出的、连接傅里叶级数与赋格结构的那一行核心公式上。
      祁正明的目光在那行公式上停留了一瞬。公式本身无懈可击,甚至带着一种简洁的美感。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种面对意料之外情况时本能的反应,但随即被更深的冷意覆盖。“玩弄符号,混淆视听。”他下了结论,语气没有丝毫动摇,“真正的智慧在于解决实际问题,推动人类认知边界,而非沉溺于感官刺激的排列组合。”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迟蔚,“普林斯顿的邀请函已经正式发出,下周一前给我答复。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祁寒,别让我彻底失望。”
      他的视线最后扫过那本《和谐宇宙论》,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仿佛在嘲笑这古老的、试图连接星辰与音符的天真努力。然后,他不再看两人,转身,如同他来时一样,无声地离开了古籍室。助理紧随其后,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迟蔚才发觉自己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看向祁寒。
      祁寒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背脊挺直,像一尊冰雕。只有握着铅笔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笔尖“啪”地一声在草稿纸上折断了。他深灰色的眼瞳死死盯着父亲刚才站立的地方,里面翻涌着迟蔚从未见过的、浓烈的痛苦与一种近乎狂暴的愤怒。左肋处的疼痛似乎加剧了,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祁寒?”迟蔚担忧地低声唤道。
      祁寒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狂暴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他没有看迟蔚,而是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刚刚被父亲目光“玷污”过的那页草稿纸——写有核心公式的那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了下来。
      然后,在迟蔚惊愕的注视下,他拿起桌角修复古籍专用的无酸胶水,仔细地、一丝不苟地,将这张纸贴在了那本《和谐宇宙论》古老扉页的背面。泛黄的羊皮纸衬着雪白的现代纸张,上面是冰冷的公式与跃动的音符标记,构成一幅荒诞而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感官刺激的排列组合?”祁寒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冰冷嘲讽。他拿起迟蔚的铅笔——那支刚刚勾勒出华彩段轮廓的铅笔——在贴好的公式纸下方,用力写下几行字:
      > **定理 (迟-祁):**
      > **设 M 为听觉感知的流形,其上存在一族由数学逻辑Γ诱导的协奏结构。**
      > **则存在唯一映射φ: Γ → M, 使得φ保持拓扑同伦不变性,并在奇点 S 处生成超越感官的和谐共振。**
      > **证明:(略)**
      他的笔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写完,他将铅笔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现在,”祁寒终于看向迟蔚,深灰色的眼底只剩下燃烧殆尽的灰烬和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它至少是个‘实际问题’了,对吧?”他嘴角扯出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古籍室里死寂一片。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将有一场大雪降临。被贴上古籍的“定理”,像一个沉默的宣战书,也像一个刻在古老宇宙观墓碑上的墓志铭。冰冷的数学公式与炽热的音乐灵魂被粗暴地钉在了一起,成为他们对抗那个冰冷世界的、唯一且脆弱的武器。战斗已经打响,而战场,就在这弥漫着故纸尘埃的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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