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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冻结的赋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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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八点五十分,迟蔚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团雾。他捏着那把刻有“C&Q”的钥匙,指尖被金属的寒意刺得发麻。作曲系琴房的红砖小楼在晨曦中静默,唯独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紧闭,死寂无声。
这与祁寒约定的时间不符。更反常的是,琴房门口那三个标志性的草莓牛奶空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堆被碾碎的烟蒂,散落在洁净的雪地上,像刺目的污点。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迟蔚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未散的烟草味和一种紧绷的、令人不安的寂静。暖气显然被关掉了,室内温度几乎与室外无异。
琴房中央,祁寒背对着门,站在打开的谱架前。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但身形显得异常僵硬。谱架上摊开的,正是他们那首协奏曲的第一乐章手稿。然而此刻,那布满数学符号与音符的纸张上,赫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被碾碎的烟灰。
迟蔚的心猛地一沉。“祁寒?”
祁寒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深灰色的眼瞳里,昨日雪夜中那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封的湖面。他的左手指关节处,有一块新鲜的、边缘泛着青紫的擦伤。
“他来过。”祁寒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他的视线落在迟蔚手中的钥匙上,那眼神复杂得让迟蔚呼吸一滞——有歉意,有疲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恳求。
“谁?”迟蔚明知故问,他走近几步,看到了谱稿上烟灰覆盖下,几个被粗暴划掉的复杂和弦结构,旁边用锐利的笔迹批注着两个字:“无用”。
“我父亲。”祁寒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凌晨五点。来‘检查’我所谓的‘玩物丧志’是否有所收敛。”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被划掉的和弦,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他认为这些数学符号是伪装,是亵渎他毕生研究的工具,用来包装不值一提的音符游戏。”
迟蔚的目光落在祁寒指关节的伤上,又移向他左肋的位置——即使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他站立时微微偏向一侧的不自然。“他动手了?”迟蔚的声音里压着怒意。
祁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谱稿翻到第二乐章华彩段那几页。迟蔚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几页被整张撕下,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像被野兽啃噬过的伤口。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纸屑,上面依稀能看到迟蔚名字的缩写和他习惯的指法标记。
“他说,”祁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砸在迟蔚心上,“‘钢琴手’只是你逃避现实的又一个借口。他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
一股冰冷的愤怒瞬间席卷了迟蔚。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地上最大的一片碎纸拾起。上面残留着祁寒用红笔勾勒出的一个精巧的镜像转位设计,那是他们前天才讨论定稿的精华部分,灵感就来源于迟蔚在肖邦练习曲中那个独特的小指处理。
“然后呢?”迟蔚的声音异常平静,他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冰冷的琴键触感刺骨。
“他给了我两个选择。”祁寒走到窗边,背对着迟蔚,望向窗外被积雪覆盖的寂静校园,“接受普林斯顿的访问学者邀请,彻底放弃茱莉亚的计划。或者,”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了,“他可以让我的‘音乐伙伴’在这个圈子里,永远失去任何有分量的演出机会。”
威胁。赤裸裸的、精准打击的威胁。祁正明教授显然调查过迟蔚,知道一个崭露头角的年轻钢琴家最怕什么——不是失败,而是被无形的力量封杀在起点。
琴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树枝的“咔嚓”声。
迟蔚的手指悬在冰冷的琴键上方。他闭上眼,脑海中不是被撕毁的华彩段,也不是祁正明冷酷的威胁。他想起的是雪夜里,琴箱传来的低音C的震动,顺着指尖直抵心脏;是祁寒在台灯下翻开那本斑驳的《音乐与数学》笔记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纯粹的光芒;是乐谱背面那句“你是唯一能听懂两种语言的人”。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谱架上那被烟灰污损、被划掉、被撕毁的乐谱上。愤怒没有消失,反而沉淀下来,凝成一种更坚硬的东西。他看向祁寒僵硬的背影。
“他撕掉的是纸,”迟蔚的声音不大,却在冰冷的房间里清晰地回荡,“不是音乐。”
祁寒猛地转过身。
迟蔚的手指重重落下!不是开始弹奏协奏曲,而是那首最初将他们连接起来的、祁寒在天台拉奏的无名之曲的旋律!冰冷的琴键在他的敲击下发出铿锵有力的音符,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他弹得毫无修饰,甚至有些粗暴,将那天在风雪中听到的孤独与压抑,用钢琴的力量完全释放出来。
祁寒瞳孔骤缩。他听出来了,这是迟蔚在仅凭记忆,重构他那首无名之作的钢琴版本。每一个音符都带着迟蔚此刻的愤怒、不甘,以及…一种无声的支持。
迟蔚没有停。他弹完最后一个沉重的和弦,手指在琴键上微微颤抖。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在余音未散的死寂中,开始弹奏那被撕毁的华彩段!
没有乐谱。完全凭记忆。
他弹得并不完美,几处复杂的镜像转位磕磕绊绊,甚至出现了错音。但那份在冰冷琴键上挣扎着要破土而出的生命力,那份不顾一切也要将“被撕毁”的音乐重现的意志,比任何完美的演奏都更具冲击力。错音不再是错误,而是反抗的印记。
祁寒僵立在原地,深灰色的眼瞳死死盯着迟蔚在琴键上翻飞、甚至因寒冷和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手指。他背脊的僵硬线条,在迟蔚那充满瑕疵却无比坚定的琴声中,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左肋的疼痛似乎被另一种更汹涌的东西压了下去。
迟蔚弹完了记忆中所有的华彩段落,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双手重重压在琴键上,发出一片不和谐却震撼的轰鸣,在冰冷的琴房里久久回荡。他喘着气,额头渗出汗珠,在寒气中迅速冷却。
“纸可以被撕掉,”迟蔚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祁寒,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但音乐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向祁寒,“也在这里。他封杀不了。”
祁寒一步步走过来,脚步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停在钢琴边,看着琴盖上那几片迟蔚拾起的碎纸屑,上面残留着他的笔迹和迟蔚的名字缩写。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些碎纸,而是直接覆盖在迟蔚还按在琴键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冰冷得吓人,带着细微的颤抖,掌心那道旧疤的触感异常清晰。迟蔚的手背传来他掌心的凉意和疤痕的粗糙感,却奇异地点燃了一簇火苗。
“冷吗?”祁寒低声问,目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冷。”迟蔚如实回答,却没有抽回手。
祁寒的另一只手从帆布包里摸索着,竟然又掏出一盒草莓牛奶,盒壁上还凝着室内的寒气。他沉默地插好吸管,递到迟蔚唇边。
迟蔚就着他的手,低头吸了一口。冰冷的甜腻滑入喉咙,带来一阵战栗,却也奇异地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下午,”祁寒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日的低沉,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去图书馆古籍室。带上你的数学笔记。”
“做什么?”迟蔚咽下冰冷的牛奶。
“重新写。”祁寒的目光扫过谱架上狼藉的乐稿,深灰色的眼底,冰封的湖面下,终于有暗流开始汹涌,“用他看得懂的语言开头,但走向…只能是我们的方向。”他松开迟蔚的手,弯腰,将地上所有的碎纸屑,连同那几片迟蔚拾起的,一起仔细地收拢在掌心,然后,珍而重之地放进了那本斑驳的《音乐与数学》笔记的夹层里。
“他撕掉的,”祁寒合上笔记簿,指尖拂过封面上烫金的德文字母,声音低沉而清晰,“是草稿。最终乐章,还没开始。”
窗外,一缕微弱的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的云层,照在窗棂的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琴房里依旧冰冷,但某种被冻结的东西,正随着那盒草莓牛奶的甜香,和两人无声交汇的目光,开始悄然融化。对抗的序曲已经奏响,而他们手中的音符,就是唯一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