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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金陵在望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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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词在手,前路却未必坦荡。
山洞中,篝火将熄未熄,橘红色的余烬映在众人脸上,明暗不定。阿福蜷缩在角落里,已沉沉睡去,苍老的脸上泪痕未干,却难得地安稳。这个逃亡了七年的可怜人,此刻终于卸下了心头的巨石。
慕铮靠着洞壁,目光越过跳动的余烬,落在对面的沈青澜身上。师兄闭目调息,面色在火光映照下仍显苍白,眉心微蹙,呼吸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那柄黑铁短剑搁在手边,剑身在暗光中毫无光泽,却莫名透着一股沉凝的气息。
他一直想问,这柄剑是从哪里来的。七年前师兄随身佩剑并非此物,而是一柄名为“霜寒”的长剑,剑身如雪,锋锐无匹,是师尊亲赐。那柄剑,随着师兄的“死”,下落不明。而这柄黑黝黝的短剑,看起来毫不起眼,却能在与那矮子的弯刀硬碰硬时毫发无损,绝非寻常兵刃。
但他没有问。师兄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慕铮。”沈青澜忽然睁开眼。
“在。”慕铮立刻坐直。
“宁先生的人会护送阿福去安全的地方。”沈青澜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山洞中却格外清晰,“我们,回金陵。”
慕铮心头一震。金陵……那个七年前染满血色与污名的地方,那个师兄隐姓埋名、避之不及的伤心地。如今,终于要回去了。
“何时动身?”
“明日。”沈青澜的目光投向洞口外那一线渐亮的灰白天色,“越快越好。今夜那些杀手虽然被击退,但消息必然已传回陆行简耳中。他若知道阿福已落入我们手中,定会狗急跳墙。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赶到金陵。”
慕铮点头,却又皱眉:“你的伤……”
“撑得住。”沈青澜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七年都撑过来了,不差这几日。”
慕铮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再劝。他知道师兄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况且,此事关乎他们七年的隐忍与追寻,关乎师兄的清白与生死,确实刻不容缓。
“那我呢?我做什么?”阿福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沙哑,“公子,您别把我丢下。我虽然不会武功,但……但我可以作证。到了金陵,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陆三公子的丑事全抖出来!”
沈青澜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坚定:“阿福,你已做得够多了。证词我已收好,你去了金陵反而危险。陆行简在金陵经营七年,势力根深蒂固,你贸然出现,只怕还没见到人,就被灭了口。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那是宁先生给他的一枚信物,与先前那枚“宁”字玉佩不同,这块上面刻的是一朵莲花,背面有一个“安”字。
“拿着这个。郑护卫会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娘也会被送到那里。待金陵事了,我来接你。”
阿福捧着玉佩,泪又下来了。他笨拙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公子大恩大德,阿福下辈子做牛做马……”
沈青澜弯腰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有些恩情,不需要下辈子。这辈子,他已用七年的逃亡和恐惧,换来了这份沉甸甸的证词。足够了。
天光大亮时,众人分道扬镳。
郑护卫带着一半人手,护送阿福取小道北去,前往宁先生安排的隐秘藏身处。沈青澜与慕铮则带着剩下的几人,改换装束,沿着官道南下,直奔金陵。
临别时,郑护卫将一个包袱递给沈青澜:“主人说,金陵那边,他已安排好了接应。公子到了之后,去城南‘永春茶楼’,找掌柜的,自会有人相助。”
沈青澜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套质地考究的衣袍、几份制作精良的路引,以及一叠厚厚的银票。衣袍一青一玄,面料上乘,针脚细密,竟是按照两人的身形量身裁制的。
慕铮拿起那套玄色衣袍,抖开看了看,啧啧称奇:“宁先生真是心细如发,连这都想到了。”
沈青澜没有接话,只是将东西收好,翻身上马。
两匹良驹,一青一黑,并辔而行,沿着积雪未消的官道,朝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是藏身七年的云州,是隐姓埋名的忘尘阁,是那个叫“林砚”的、与世无争的书店老板。
前方,是金陵,是流影门,是那个叫“沈青澜”的、背负叛门污名七年的亡魂。
他要回去。堂堂正正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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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金陵。
永昌二十三年的冬天,金陵城比往年更冷。
秦淮河结了薄冰,画舫停泊在岸边,冷冷清清。夫子庙前的摊位少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个卖热汤圆和馄饨的摊子,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街上的行人缩手缩脚,步履匆匆,谁也不愿在户外多待一刻。
沈青澜与慕铮入城时,已是黄昏。两人换了宁先生准备的衣袍,沈青澜一身青衫,慕铮玄衣革带,看起来像是两个进京赶考或投亲靠友的读书人。沈青澜的面容依旧是“林砚”的模样,温和清秀,毫不起眼,混在人群中,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金陵城,他已七年未曾踏足。
入城的那一刻,他勒住了马缰。
暮色中,巍峨的城门楼子依旧矗立,城墙上“金陵”二字斑驳却醒目。城内灯火次第亮起,秦淮河畔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与记忆中并无太大分别。
只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慕铮策马靠近,低声问:“师兄?”
沈青澜回过神,微微摇头:“没事。走吧,去城南。”
两人催马前行,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沈青澜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些他曾走过千百遍的地方——夫子庙的牌坊下,他曾替慕铮买过糖葫芦;文德桥边的老槐树下,他曾在夏夜给师弟们讲江湖轶事;还有那条通往流影门的长巷,巷口那家卖蟹黄汤包的李记……
他收回视线,将那些翻涌的记忆压回心底。
永春茶楼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也有些陈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两人拴好马,推门而入。
茶楼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着,多是些中老年男子,喝茶下棋,闲聊度日。柜台后一个胖墩墩的中年掌柜正在拨算盘,听到门响抬头,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落在沈青澜腰间那块莲花玉佩上,眼神微微一变。
“两位客官,楼上请。”他堆起笑容,亲自引路。
楼上雅间,掌柜关上门,神色立刻恭敬起来:“属下姓方,主人传讯说公子近日会到,已等候多时了。”
沈青澜微微颔首:“方掌柜,金陵城中,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方掌柜压低声音:“流影门那边,陆行简半月前开始闭关,对外说是修炼一门新剑法,不见外人。但据我们的人探查,他并非真的闭关,而是频繁与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在夜间会面。此外,幽冥道的鬼手十三,确实在金陵城中出现过,但行踪诡秘,我们没能跟上。”
沈青澜眉头微蹙。陆行简闭关是假,暗中布置是真。他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流影门中,如今还有多少人可信?”他问。
方掌柜沉吟片刻:“当年跟随您师尊的老一辈,多半已被陆行简排挤或收买。但有一人,始终未被拉拢。”
“谁?”
“宋远山。”
沈青澜微微一怔。宋远山,那是他师尊的师弟,他的师叔。此人性格耿直,脾气倔强,在门中地位尊崇,却因不喜争权夺利,常年隐居在后山,极少过问门中事务。当年沈青澜出事时,宋远山正在外云游,等他回来,一切已成定局。他曾公开表示过对“证据”的质疑,却因拿不出反证,被陆行简以“顾念旧情、不忍面对现实”为由轻轻揭过。此后,他便越发沉默,几乎闭门不出。
“宋师叔……”沈青澜喃喃道,“他还记得我。”
“宋老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的真相。”方掌柜道,“主人与他有旧,曾通过几次信。他知道公子还活着,也一直在等公子回来。”
沈青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七年了,原来并非所有人都将他遗忘,也并非所有人都相信那些伪造的证据。只是,在陆行简的阴影下,他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等待。
“我要见宋师叔。”沈青澜道,“越快越好。”
方掌柜点头:“属下这就安排。不过,公子还需小心。陆行简在金陵的眼线遍布,您虽然改了容貌,但慕少侠……”他看了一眼慕铮,“慕少侠当年在金陵也是有名的人物,若被人认出来,恐怕会打草惊蛇。”
慕铮皱眉。他确实在金陵生活多年,认识他的人不少。虽然他这七年也改变了不少——身形更壮实,面容更刚毅,气质也更沉稳——但若遇到熟人,未必不会被认出来。
“我可以易容。”他说,“宁先生教过我一些粗浅的法子,虽不如师兄的‘画皮’精妙,但应付寻常眼线足够了。”
沈青澜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开口。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慕铮:“用这个。涂在脸上,肤色会变暗些,加上你这些年变化不小,应该无碍。”
慕铮接过,咧嘴一笑:“师兄果然什么都准备好了。”
沈青澜别开眼,没有接话。
窗外,金陵城的夜色渐浓。秦淮河畔的灯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光。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远,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七年了。
他终于回来了。
这个曾经见证他成长、荣耀、坠落与“死亡”的城市,此刻沉默地矗立在冬夜的寒风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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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永春茶楼尚未开门,后院的密室中,沈青澜与慕铮已等候多时。
辰时三刻,方掌柜引着一个人从侧门进来。
那是个六十余岁的老者,身形高大,虽已略显佝偻,却仍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面容方正,浓眉如墨,鬓发花白,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此刻正紧紧盯着沈青澜,目光中有审视,有激动,还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深沉悲喜。
沈青澜起身,迎上几步,撩衣下拜。
“师叔。”
宋远山看着跪在面前的青年——面容陌生,身量却依稀熟悉,那跪拜的姿势,那低垂的眉眼,那一声“师叔”,与他记忆中那个惊才绝艳的师侄,渐渐重合。
他弯下腰,颤抖着扶起沈青澜,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
“青澜……真的是你……”
沈青澜扶着师叔的手臂,感受着那双苍老的手传递过来的温度与力量,喉头微哽:“师叔,是我。七年了,不肖弟子……回来了。”
宋远山用力握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色上,又落在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上——那是沈青澜下意识的动作,每当旧伤隐隐作痛时,便会如此。
“伤还没好利索?”宋远山的声音沙哑,带着心疼。
“不打紧。”沈青澜摇头,“宁先生一直在调理,已好了许多。”
宋远山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拉着沈青澜坐下。慕铮上前见礼,宋远山看着这个当年跟在沈青澜身后的小师弟,如今已长成沉稳可靠的青年,不由得感慨万千。
“好,都好。”他拍了拍慕铮的肩膀,“这些年,苦了你了。”
慕铮摇头:“师叔言重了。找到师兄,一切都值得。”
宋远山点点头,转向沈青澜,神色郑重起来:“青澜,你想怎么做?”
沈青澜从怀中取出阿福的证词,双手递上:“师叔请看。”
宋远山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他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陆行简……果然是他在背后捣鬼。”
他将证词放在桌上,看着沈青澜:“仅凭这份证词,虽能证明那封信是伪造的,但未必能扳倒陆行简。他在门中经营七年,根基已深,又暗中勾结幽冥道,势力不容小觑。若贸然发难,只怕……”
“我知道。”沈青澜点头,“所以,我需要师叔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三日后,是师尊的忌日。届时,门中上下都会去后山祠堂祭拜。”沈青澜的目光沉静而坚定,“我想在那一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回我的清白。”
宋远山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好。”他站起身,目光灼灼,“我这把老骨头,等了七年,就是在等这一天。青澜,你放手去做。师叔这把剑,虽然老了,但还挥得动。”
沈青澜再次下拜,被宋远山一把扶住。
“不必多礼。”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师尊若在天有灵,知道你回来,定会……定会欣慰。”
窗外,冬日的阳光穿过云层,照进这间小小的密室,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金陵城,风云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