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柳树沟 第九章 ...


  •   三日后,天色微明。

      山谷中雾气未散,沈青澜与慕铮已整装待发。宁先生亲自送到谷口,身后跟着那两名使双钩与铁鞭的汉子。

      “此去临安,一路小心。”宁先生看着沈青澜,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阿福那边,我已传讯让人暗中照应。你们到了柳树沟,自会有人接应。”

      沈青澜颔首,拱手一礼:“先生大恩,青澜铭记于心。待此事了结,定当……”

      “不必。”宁先生抬手止住他,微微一笑,“我救你,非为图报。只望你日后,能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不负这七年的隐忍,也不负……”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一旁的慕铮,“也不负有心人。”

      沈青澜神色微动,垂眸不语。

      慕铮却大大方方地抱拳:“先生放心,我一定护好师兄。”

      宁先生含笑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递给沈青澜:“这是我新配的丹药,可护心脉。若遇险情,可服一粒。切记,凡事莫要强撑。”

      沈青澜接过,收入怀中,再次道谢。

      两人翻身上马——宁先生备了两匹良驹,脚力极佳,能日行三百里——朝着谷外疾驰而去。

      身后,宁先生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雪林深处,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主人,他们能成吗?”那使双钩的汉子低声问。

      宁先生负手而立,望着天际的云层,淡淡道:“成与不成,都在他们自己。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

      顿了顿,他又道:“传讯给临安那边,让他们打起精神。若有不测,不惜代价,护住那两人。”

      “是。”

      ---

      两日后,黄昏时分。

      临安镇外,柳树沟。

      这是个极不起眼的小村庄,稀稀落落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干涸的河沟两岸。村口几棵老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印证着村名的由来。

      沈青澜与慕铮在镇外便下了马,将马匹寄存在一处可靠的车马行,换了寻常行商的装束,步行入村。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村中寂静,偶有狗吠声传来。两人沿着河沟边走边看,寻找宁先生所说的接应之人。

      走到一处三岔路口,忽然从斜后方转出一人。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农妇,穿着靛蓝布袄,头上包着帕子,手里提着个菜篮子,看起来与寻常村妇无异。

      她与两人擦肩而过时,忽然低声说了句:“跟我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农妇带着他们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院门虚掩,她推门而入,两人紧随其后。

      院内是三间土坯房,收拾得干净整洁。农妇放下菜篮,转过身来,那原本木讷的眼神忽然变得精明锐利。

      “沈公子?慕少侠?”她抱拳行礼,竟是个练家子,“属下姓孙,主人吩咐在此接应。阿福就在村东头第三户人家,化名‘王老实’,以打零工为生。”

      沈青澜微微颔首:“可有人盯上他?”

      孙氏摇头:“暂时没有。这七年他深居简出,极少与人往来,村里人都当他是外地逃荒来的孤老,没人在意。但半月前,曾有生面孔在镇上打听有没有从中原来的流民,被我们的人挡了回去。所以公子此来,还需小心。”

      半月前……正是慕铮到云州的时候。时间对得上。

      沈青澜沉吟片刻,道:“今夜我去见他。”

      “属下带路。”孙氏道。

      “不必。”沈青澜摇头,“你已暴露身份,若被人盯上,反而不妙。告诉我具体位置,我们自己去。”

      孙氏犹豫了一下,点头应下,将阿福住处的位置、周围环境、以及他平日活动的规律,详细告知。

      临行前,她又从屋内取出一只竹筒,递给沈青澜:“这是主人让人送来的,说若阿福不肯开口,可用此物。”

      沈青澜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几个字:“阿福亲启”。字迹苍劲有力,不是宁先生的笔迹,却也透着一股熟悉之感。

      他皱了皱眉,将信收入怀中。

      ---

      夜色深沉,月暗星稀。

      柳树沟东头第三户,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村边。屋后是一片光秃秃的林地,屋前有一口枯井,井边堆着些柴草。

      沈青澜与慕铮在暗处观察了许久,确认四周无人盯梢,才悄悄靠近。

      屋内透出微弱的光,是油灯的光芒。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似乎在忙碌什么。

      慕铮守在屋外,沈青澜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板。

      三长两短,停顿,两短一长——这是宁先生告诉他的暗号。

      屋内的动静停了。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苍老、戒备的面孔。那是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男子,头发花白,脸上刻满风霜,眼窝深陷,透着惊惶与警惕。

      “你们……找谁?”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沈青澜看着他,目光复杂。七年了,当年的杂役阿福,不过二十出头,如今却已苍老至此。那七年的逃亡与躲藏,想必过得极苦。

      “阿福。”他轻声唤道,用的是当年的称呼,“我是沈青澜。”

      阿福的身体剧烈一颤,瞳孔骤然放大。他死死盯着沈青澜的脸,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我的容貌变了。”沈青澜低声道,“但你该记得,七年前,在流影门,你替我打扫书房时,我曾给你一包点心,让你带回去给你娘。还有一次,你被人欺负,是我替你解的围。”

      阿福的眼中渐渐涌出泪光。这些小事,外人绝不可能知晓。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沈青澜,却又缩了回去。

      “沈……沈公子?”他的声音哽咽,“您……您还活着?”

      “活着。”沈青澜点头,“阿福,我能进去吗?”

      阿福如梦初醒,慌忙让开身,将两人迎进屋。他关上门,插上门闩,又用身体抵了抵,确认安全,才转身看向沈青澜,老泪纵横。

      “公子……公子……我就知道,您不会是叛徒!那封信,那封信根本就不是您写的!”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可我不敢说……我不敢说……他们要杀我……他们要杀我……”

      沈青澜弯腰扶起他,声音温和却坚定:“阿福,起来。我知道那不是你写的。我来,就是要问你,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阿福抹了抹泪,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他在破旧的条凳上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膝盖,眼神陷入回忆。

      “那是……七年前,出事那天的下午。”他缓缓开口,“陆……陆三公子找到我,说让我去您书房取几本书,说是您要的。我当时没多想,就去了。可我刚进书房,就看见那封信放在书案上,信封上写着‘师尊亲启’四个字。”

      “我没敢动,退出来去回禀陆三公子。他说……他说那就别管了,让我当什么都没看见。可那天晚上,您出事的消息传来后,陆三公子又找到我,说那封信成了证据,说您勾结幽冥道,在信里写了一些……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阿福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说,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亲眼看见您在写那封信,是我把信交出去的。我说我没有,可他……他身边的一个人,那个人脸上有刀疤,眼神好可怕,他掐着我的脖子,说若我不听话,就杀了我,杀了我娘。”

      沈青澜神色一凛。刀疤脸……莫非是鬼手十三?幽冥道的人,那时就已经潜伏在陆行简身边了?

      “我……我怕了。”阿福低下头,声音哽咽,“我说了谎。我说那封信是您写的,是我帮您送出去的。后来,您‘畏罪自尽’的消息传来,陆三公子给我一笔钱,让我离开金陵,再也不许回来。”

      “我带着我娘逃了。可没多久,就有人追杀我们。我娘……我娘为了保护我,被他们……”他说不下去,泪水夺眶而出。

      沈青澜闭了闭眼。果然如此。

      “阿福。”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封宁先生让人送来的信,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阿福接过,借着油灯辨认信封上的字。那熟悉的字迹让他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这……这是……我娘的字?”

      沈青澜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宁先生准备的,竟是这个。

      “打开看看。”他说。

      阿福颤抖着手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笺。信不长,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泪水止不住地流。

      “我娘……我娘没死?”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青澜。

      沈青澜摇头:“我不知道。但这封信,是一位高人给我的。他告诉我,你娘当年被人所救,如今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只要你肯作证,还我清白,就能与你娘团聚。”

      这是宁先生的安排。沈青澜不知道阿福的娘是否真的活着,但他相信,宁先生既然这样说,必然有他的道理。此刻,让阿福看到希望,比什么都重要。

      阿福捧着信,哭得像个孩子。良久,他猛地擦干眼泪,站起身,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公子,我愿意作证!”他攥紧拳头,“我愿意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陆三公子害得我好苦,害得我娘……我要让他得到报应!”

      沈青澜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个曾经懦弱的杂役,七年逃亡,丧母之痛,早已将他逼到了绝境。而此刻,希望的火种,终于将他心底残存的勇气点燃。

      “好。”沈青澜点头,“那你现在就写。把你刚才说的,全部写下来,画押作证。”

      阿福用力点头,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半截秃笔,就着油灯,开始书写。他识字不多,写得歪歪扭扭,却一字一句,都尽力还原当年的经过。

      写完后,他在末尾郑重地按下自己的手印,又咬破手指,用血按了一遍。

      “公子,给。”他将证词双手递上,眼神恳切,“这是我阿福的命,交给您了。”

      沈青澜接过证词,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收入怀中最贴身处。他看着阿福,郑重道:“阿福,你放心。待此事了结,我定当护你周全,让你与你娘团聚。”

      阿福点头,又要下跪,被沈青澜拦住。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那是慕铮示警的信号!

      紧接着,兵器交击声响起,夹杂着慕铮的怒喝。

      沈青澜神色骤变,一把拉住阿福:“跟我走!”

      三人冲出屋外,只见院中已战成一团。慕铮手持秋水剑,正与三名黑衣蒙面人缠斗,剑光霍霍,凌厉无匹。那三人武功不弱,配合默契,一时竟将慕铮缠住。

      更远处,还有数道黑影正朝这边疾掠而来!

      “糟了!”阿福惊恐地叫出声,“他们……他们找来了!”

      沈青澜目光一凛,黑铁短剑已滑入手中。他将阿福护在身后,冷静地观察战局。那三名黑衣人武功路数,与龙王庙那夜的杀手如出一辙——是同一批人!

      他们果然一直盯着阿福!或者说,他们一直在等有人来找阿福!

      慕铮剑势如虹,逼退一名黑衣人,回头大喝:“师兄,带阿福走!”

      话音未落,又一道黑影从侧面扑向沈青澜!那身影矮小精悍,弯刀如月——是那矮子!

      “交出阿福,饶你不死!”矮子阴恻恻地笑着,弯刀横扫,直取沈青澜下盘。

      沈青澜侧身避开,短剑格挡,却因旧伤初愈,内力不济,被震得虎口发麻。他咬牙稳住身形,护着阿福且战且退。

      “公子,您别管我了!”阿福惊恐地喊道,“我留下,您快走!”

      “闭嘴!”沈青澜低喝,短剑连刺,逼退矮子一轮攻势。

      慕铮那边已斩杀一名黑衣人,却又有两名补上,战况胶着。他心急如焚,剑势愈发凌厉,却始终无法脱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夜空中忽然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

      是宁先生的信号!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十余道身影从村中各处冲出,手持兵刃,直扑那些黑衣人!

      为首一人,正是那使双钩的汉子!他带着宁先生的人,及时赶到!

      战局瞬间逆转。黑衣人猝不及防,被两面夹击,阵脚大乱。那矮子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逃。使双钩的汉子疾追而上,双钩如电,生生将他截住!

      慕铮趁势斩杀最后一名缠斗的黑衣人,掠到沈青澜身边,急切地上下打量:“师兄,有没有受伤?”

      沈青澜摇头,目光却紧紧锁定那矮子。矮子与使双钩的汉子激战正酣,弯刀与双钩碰撞,火星四溅。他武功虽诡异,却已落入下风。

      忽然,矮子卖个破绽,硬受一钩,拼死突围,朝村外逃去!

      使双钩的汉子欲追,沈青澜沉声道:“不必追了!”

      汉子收住脚步,转身抱拳:“沈公子受惊了。属下救驾来迟,还望恕罪。”

      沈青澜摇头:“多谢诸位。阿福拿到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退。”

      众人收拾战场,将黑衣人尸首匆匆掩埋,护着沈青澜、慕铮和阿福,迅速撤离柳树沟。

      夜色中,一行人消失在山野之间。

      身后,柳树沟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几间土坯房前,残余的打斗痕迹,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无声地诉说着,今夜,曾有一场生死搏杀。

      ---

      两个时辰后,一处隐蔽的山洞中。

      沈青澜靠在洞壁上,闭目调息。方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战斗,牵动了他未愈的旧伤,此刻心口隐隐作痛。他服下一粒宁先生的丹药,强压住翻涌的气血。

      慕铮坐在他身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苍白的脸。他想说什么,又怕打扰他调息,只得紧抿着唇,手中攥着秋水剑的剑柄,指节发白。

      阿福蜷缩在角落里,惊魂未定。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此刻浑身还在微微颤抖。

      使双钩的汉子——沈青澜已知道他姓郑,是宁先生手下得力干将——带着几个人在外面警戒,其余人在洞中稍事休息。

      良久,沈青澜睁开眼,脸色比方才好看了些。他看向阿福,声音温和:“阿福,吓到了?”

      阿福摇头,又点头,结结巴巴道:“公……公子,我没事。就是……就是那些人,真的……真的找来了。”

      “他们一直都在找你。”沈青澜道,“只是你藏得好,他们找不到。今夜我们去找你,正好暴露了你的位置。”

      阿福脸色惨白:“那……那我娘……”

      “你娘没事。”沈青澜肯定道,“宁先生既然这样说,必有他的道理。等此间事了,我亲自带你去找她。”

      阿福眼眶又红了,用力点头。

      慕铮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兄,你的伤……”

      “无妨。”沈青澜打断他,“丹药已服下,调息一夜便好。”

      慕铮不信,却也无法,只得将一腔焦灼压在心底。

      山洞外,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他们手中,终于握住了七年来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阿福的证词。

      接下来,便是如何用这枚棋子,去掀翻那一盘酝酿了七年的棋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