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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室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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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次日清晨,云州城银装素裹。
忘尘阁的店门比平日开得稍晚些。沈青澜面色比昨日更见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一夜未曾安枕。他照例洒扫,将门口积雪清到一旁,动作依旧从容,只是偶尔会停下,掩唇低咳几声。
斜对面,馄饨摊照旧支着。慕铮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棉袄,戴着挡风的毡帽,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馄饨,目光却穿透清晨稀薄的雾气,牢牢锁在忘尘阁门口那抹清瘦的身影上。
他果真说到做到,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影子。
沈青澜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脊背上。他并不回头,只是将一盆半冻的兰草搬回屋内,指尖触及冰冷的陶盆,寒意直透心底。
街面渐渐热闹起来。有相熟的街坊路过忘尘阁,笑着打招呼:“林先生早啊,脸色瞧着不大好,可是昨夜着了凉?”
沈青澜回以温和的浅笑:“不妨事,老毛病了,歇歇便好。”
又有人道:“林先生,听说你昨日在悦宾楼,可是遇到了烦心事?我瞧那王老板逢人便说,林先生原是深藏不露的江湖豪杰呢!”语气里带着七分好奇,三分试探。
沈青澜心中微凛,面上却不显,只无奈摇头:“王老板说笑了。不过是早年读过几本杂书,与他聊了些神怪志异,他当故事听了去,倒编排起林某来了。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哪是什么江湖人。”
他语气坦然,神色自若,那街坊将信将疑,寒暄两句也就走了。
沈青澜转身回店,背对着街道时,嘴角那抹强撑的笑意迅速消散,眉心蹙起。流言已起,虽暂时无伤大雅,但若传开,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是线索。王、李二人不足虑,怕的是隐藏在暗处那双眼睛,会借此顺藤摸瓜。
他必须加快动作了。
整个上午,忘尘阁只来了两拨客人,一拨是城东私塾的先生来买些便宜的毛边纸,另一拨是个外地行商,想找本地风物志,略翻了翻便离去。沈青澜心神不宁,算账时竟错了两回。
午后,他锁了店门,挂上“东主有事”的木牌,再次出门。这次,他没有去酒楼茶肆,而是拐进了城南一片鱼龙混杂的巷区。这里聚集着三教九流,暗娼、赌坊、私牙、地下钱庄隐匿其中,也是各种隐秘消息流通的场所。
慕铮远远缀在后面,见状眉头紧锁。师兄来这种地方做什么?他心中疑虑更甚,将身形藏得更隐秘,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上。
沈青澜似乎对这片区域并不陌生,穿过几条污雪泥泞的小巷,来到一间门脸破旧、连招牌都没有的当铺前。他左右看了看,迅速闪身进去。
慕铮无法跟入,只能在对街一个卖劣质炭火的摊位旁蹲下,假装挑选,眼角余光死死盯住当铺那扇油腻发黑的门帘。
约莫一炷香时间,沈青澜出来了,手里似乎多了个小布包,迅速揣入怀中。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来时多了几分沉凝。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巷子里又转了几圈,进了两家不起眼的杂货铺,买了些火绒、盐巴之类的寻常物事,最后甚至在一个测字摊前驻足片刻,与那江湖术士低声交谈了几句。
慕铮看着他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举动,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师兄在准备什么?那些东西……火绒、盐巴、还有当铺里换来的……他究竟想做什么?
直到日头西斜,沈青澜才提着几包杂货,缓步往回走。慕铮一路跟随,看着他回到忘尘阁,重新开门,将那几包东西放入柜台下,然后如同寻常一样,坐在柜台后,拿起一本书,静静读了起来。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但慕铮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师兄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比昨日更加汹涌。他那些看似散漫的采购,那些刻意的流连,都像是在……布置什么,或者,等待什么。
夜色,再次降临。
慕铮没有回客栈。他在忘尘阁斜对面一处废弃的柴房里找到了栖身之所,这里角度刁钻,既能观察忘尘阁正门和部分侧墙,又不易被发现。他啃了两口冷硬的干粮,喝了几口皮囊里的酒驱寒,眼睛始终未曾离开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
亥时初刻,忘尘阁的灯火熄灭了。
慕铮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按照这两日的观察,师兄通常会在子时前后歇息,今日熄灯早了些。
他耐心等待着。寒风从柴房的破洞灌入,冰冷刺骨,但他仿佛毫无所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忘尘阁二楼那扇一直紧闭的后窗,忽然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轻巧地滑出,落在后巷的积雪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黑影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夜行衣,身形挺拔瘦削,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即便蒙着面,慕铮也在第一时间认出了那双眼睛。
是沈青澜!
他果然要有所行动!
慕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见沈青澜在巷中略一停顿,辨明方向,便施展轻功,沿着屋脊巷道,朝着城北方向疾掠而去。他动作迅捷轻盈,虽因旧伤之故,内力运转似有滞涩,不如当年圆转如意,但身法依旧巧妙,充分利用建筑阴影,隐匿行迹。
慕铮毫不迟疑,立刻从柴房另一侧破口窜出,远远跟上。他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察觉,只能凭借高超的轻功和对方留下的细微痕迹(如偶尔踩碎的冰凌、衣袂带起的微风)远远吊着。
两人一前一后,在云州城沉睡的屋脊巷陌间穿行,如同两道追逐的幽灵。
沈青澜的目的地很明确——城北的“龙王庙”。那是座早已荒废的破庙,位于城墙根下,附近人烟稀少,只有些流浪乞丐偶尔栖身,白日里都少有人至,夜里更是荒凉僻静。
他在离龙王庙尚有百步之遥的一处残垣后停下,伏低身形,静静观察了片刻。庙宇轮廓在黯淡的雪光下如同蹲伏的巨兽,庙门半塌,里面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沈青澜似乎确定了什么,从怀中取出那个下午从当铺得来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短短的、颜色暗沉的信香。他寻了个背风的角落,用火绒点燃信香,插在雪地里。信香燃起一点暗红色的微光,散发出一种极其淡的、略带腥甜的气味,与那“幽冥兰”的花香有几分相似,却更加隐晦。
然后,他退到更远处一堆倒塌的梁木后,将自己完全隐入黑暗,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庙门方向。
他在等人!用这种特殊信香为号,等的很可能就是与“幽冥兰”相关的人!
远处,慕铮藏身在一棵枯树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师兄果然在与那些人接触!是交易?是妥协?还是……他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愤怒与心痛。
时间一点点过去。雪夜的寒风刮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信香一点点燃烧,那点暗红在黑夜中明明灭灭,如同鬼火。
就在信香即将燃尽时——
龙王庙那半塌的庙门内,黑影一闪。
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如同鬼魅般飘了出来。此人身材不高,步履飘忽,落地无声,显然轻功极为了得。他(或她)在庙门口略一停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嗅了嗅空气中信香的味道,然后径直朝着信香燃烧的位置走去。
沈青澜在梁木后,身体绷紧如弓弦。
斗篷人走到信香前,蹲下身,伸出戴着手套的手,似乎想检查信香灰烬。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及灰烬的刹那——
异变陡生!
沈青澜藏身的梁木堆旁,另一处残破的供桌下,猛地爆起一团雪雾!一道矮小灵活如猿猴般的黑影疾射而出,手中一点寒芒直刺斗篷人后心!这一下暴起发难,时机拿捏得极准,正是斗篷人注意力被信香吸引、心神稍懈的瞬间!
与此同时,沈青澜也从梁木后暴起,但他并非扑向斗篷人,而是手腕一抖,数点银芒脱手飞出,并非射向场中两人,而是射向庙宇周围几个不同的方向!银芒没入雪地或残垣,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有埋伏!”那矮小黑影一击不中,被斗篷人险险避开,立刻尖声叫道,声音嘶哑难辨男女。
斗篷人身形急退,斗篷鼓荡,袖中滑出一对泛着蓝汪汪光泽的短刃,显然淬有剧毒。他(她)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沈青澜和那矮小袭击者,最后落在沈青澜身上,斗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股阴冷杀意却弥漫开来。
“你不是‘接头人’。”斗篷人的声音同样经过伪装,干涩沙哑,“你是谁?为何设伏?”
沈青澜并不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手中已多了一柄黝黑无光的短剑。正是那柄宁先生留下的黑铁剑。
“杀!”矮小袭击者厉喝一声,再次揉身扑上,手中一柄细窄的弯刀舞出片片雪花,攻势狠辣刁钻。
斗篷人冷哼一声,双刃如毒蛇吐信,迎了上去。两人瞬间战在一处,兵刃相交,发出密集而轻微的碰撞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两人武功路数皆诡异阴毒,以快打快,转眼间已过了十余招。
沈青澜并未加入战团,他只是持剑而立,目光紧紧锁定斗篷人,似乎在观察,又似乎在等待。他的位置,恰好隐隐封住了斗篷人退向城墙方向的路。
暗处的慕铮看得心惊肉跳。那矮小袭击者武功不弱,斗篷人更是深不可测,师兄旧伤在身,岂能久持?他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龙王庙那看似空无一物的破败院墙角落和屋顶残破处,骤然射出四五道黑影!这些人显然早已埋伏在此,此刻同时发动,目标并非场中激战的两人,而是——沈青澜!
他们身形迅捷,配合默契,出手便是杀招,刀剑暗器齐发,瞬间将沈青澜所有退路封死!
这不是接头,也不是简单的埋伏。这是一个针对沈青澜的、精心布置的杀局!那信香,那斗篷人,甚至那率先出手的矮小袭击者,都可能只是诱饵或障眼法!
“师兄!”慕铮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隐藏,长剑“秋水”一声清越龙吟,已然出鞘!他身如离弦之箭,从藏身处激射而出,人未至,一道凛冽无匹的剑气已破空斩向那几名围攻沈青澜的黑衣杀手!
剑光如秋水横空,照亮了雪夜废墟。
沈青澜在杀手暴起的瞬间,眼中并未有多少惊惶,反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与冰冷。他手腕翻转,黑铁短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并非格挡,而是精准地点向其中一名杀手招式衔接的细微破绽,同时脚下步法玄奥一错,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外两记杀招。
他竟似早有预料!
但对方人数占优,配合精妙,他旧伤在身,身法内力终究打了折扣,虽避开了要害,肩头仍被一道刀光掠过,深色夜行衣立刻绽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慕铮的剑到了!
“秋水”剑气森寒,携着主人惊怒交加的磅礴内力,悍然切入战团。一名黑衣杀手回身招架,手中钢刀与剑锋相触,只听“锵”一声脆响,钢刀竟被生生削断!剑气余势不衰,在那杀手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慕铮身形如风,已挡在沈青澜身前,将他与大部分杀手隔开。他双目赤红,剑光展开,如秋水潋滟,却又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瞬间将三名杀手卷入剑圈。
“走!”慕铮急喝,语气焦灼。
沈青澜看着眼前这道骤然出现、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挺拔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恼怒,有担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光芒。
他咬了咬牙,知道此刻不是纠缠的时候。斗篷人和矮小袭击者那边战况不明,此处杀手不知是否还有后援。他低喝一声:“不可恋战,向北,城墙缺口!”
说罢,他黑铁短剑虚晃一招,逼退侧面一名杀手,身形向后急退。
慕铮闻言,剑势一收一放,逼开眼前敌人,毫不犹豫地跟着沈青澜退走的方向掠去。几名黑衣杀手和那斗篷人见状欲追,但沈青澜之前射出的那些银芒没入之处,忽然腾起几股淡淡的黄烟,带着刺鼻气味,迅速弥漫开来,稍微阻了追兵一瞬。
借着这短暂间隙,沈青澜与慕铮已将轻功提到极致,朝着城墙方向那片据说早年坍塌形成的隐秘缺口疾奔。
身后,呼喝声与破空声隐隐传来,追兵并未放弃。
雪夜荒庙,信香余烬犹温,一场血腥的伏击与反伏击却已落下第一幕。谁是螳螂,谁是黄雀?那神秘的斗篷人与矮小袭击者又是何方神圣?
沈青澜肩头的伤在奔跑中传来阵阵刺痛,鲜血浸湿了衣衫。但他心中更沉的,是身边这个去而复返、斩钉截铁与他并肩的师弟。
棋局已乱,而他手中最重要的那颗棋子,似乎已不再完全受他掌控。
城墙的阴影,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