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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瓮城残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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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北的城墙,是前朝所筑,本就不甚坚固,多年前一场地动,在此处坍塌了一段,形成个丈许宽的缺口。官府草草用砖石填补,年深日久,填补处又显颓败,成了个半隐蔽的通道,白日里也少有人走,夜间更是荒僻。
两道黑影前一后,如疾风般掠过残雪覆盖的荒滩,直扑那处黑黢黢的缺口。
沈青澜肩头的伤不算重,但奔跑间牵动旧疾,气息已然紊乱,脸色在黯淡雪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慕铮紧随其后,手中“秋水”未曾归鞘,剑尖斜指身后,警惕着任何可能追来的动静。
缺口处乱石嶙峋,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沈青澜率先钻入,慕铮断后。穿过阴冷潮湿的墙洞,外面并非一马平川,而是一小片夹在内外城墙之间的废弃“瓮城”残址。此地早已荒废,杂草丛生,残垣断壁在雪夜中如同怪兽的骨骸。
“这边。”沈青澜对这里的地形似乎颇为熟悉,低语一声,引着慕铮闪身躲入一处半塌的箭楼阴影下。此处背风,视野尚可,能观察到缺口方向。
两人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微微喘息。寒风从残破的箭孔灌入,发出呜咽怪响。
短暂的静默中,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方才生死一线的搏杀,此刻暂告段落,紧绷的神经稍松,种种情绪便翻涌上来。
慕铮率先转过头,目光落在沈青澜肩头那道裂口上。深色衣料被血浸透,颜色更深,在微弱光线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那股血腥气却瞒不过他的鼻子。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尚未平息的惊怒,以及更深的自责。若不是他出现,师兄或许……不,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若无他,师兄今夜恐怕凶多吉少。那分明是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沈青澜没有看他,只抬手按住伤口,指尖冰凉。“皮肉伤,无碍。”声音平静,却透着力竭后的虚弱。
“无碍?”慕铮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强行压低,压抑着翻腾的怒火与后怕,“那是个陷阱!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故意去赴约,故意引他们出来?你拿自己当饵?!”
沈青澜终于抬眼,迎上慕铮灼灼的目光。箭楼阴影下,彼此的脸都半明半昧,但眼中的情绪却清晰可辨。
“是。”他承认得干脆,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我需要知道,是谁在找我,到了何种地步。那信香,是七年前‘幽冥道’联络的其中一种方式。我用它,只是想试探,看来的会是旧人,还是新鬼。”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看来,新旧都有。那斗篷人路数阴诡,像是‘幽冥道’本□□矮子……武功驳杂,像是中原招数,却又透着股邪气。至于后来那些杀手,训练有素,配合无间,倒像是豢养的死士。”
他分析得条理清晰,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方才经历生死一线的也不是自己。这份冷静,让慕铮心头发寒,又莫名心疼。
“你……你怎能如此冒险!”慕铮咬牙,“若我来迟一步……”
“你若不来,我自有脱身之法。”沈青澜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离,“那些黄烟是宁先生留下的‘障目散’,能阻人片刻。我算好了退路。”他瞥了慕铮一眼,“倒是你,慕少侠,为何不听劝告,偏要跟来?我早已说过,我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慕铮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呼吸可闻。他眼底赤红,死死盯着沈青澜,“沈青澜,你看着我!你说与你无关?那为何七年前在十里亭,你要替我挡下那必杀的一剑?为何在所有人认定你叛门时,只有我信你?为何这七年来,我踏遍千山,就为了找一个‘与我无关’的人?!”
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和愤怒,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你说你自有脱身之法?就凭你这一身旧伤,凭你这摇摇欲坠的身子骨?方才若不是我,你躲得开那几把淬毒的刀吗?!”
沈青澜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粗糙的砖墙,退无可退。慕铮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楚与炽热,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几乎要将他苦苦维持的冰冷外壳灼穿。
他垂下眼帘,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慕铮,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我替你挡剑,是身为师兄的责任。我如今……早已不是你的师兄。你走吧,离开云州,忘了这里的一切。今夜之事,你也看到了,水太深,太险。你不该卷进来。”
“责任?”慕铮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话,笑声嘶哑,“好一个‘责任’!沈青澜,你总是这样!用责任、用大义、用为我好的名义,把我推开!七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问过我愿意吗?问过我是想要你所谓的‘平安’,还是想要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会痛会笑的师兄吗?!”
他忽然伸手,不是粗暴的,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触向沈青澜肩头的伤口边缘。指尖触及湿冷的血迹,沈青澜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疼吗?”慕铮问,声音忽然低柔下来,带着无尽的心疼。
沈青澜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疼。”慕铮看着他,一字一句,如宣誓般沉重,“看着你流血,看着你把自己置于险地,看着你用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对我……我这里,疼得厉害。”他空着的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心口。
沈青澜猛地抬眼,撞进慕铮那双盛满了痛苦、执拗、以及深沉如海般情感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怀疑,没有算计,只有一片赤诚的、滚烫的真心,灼得他几乎无处遁形。
七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死灰,筑起了坚不可摧的壁垒。可为什么,仅仅是这样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让那高墙摇摇欲坠,让冰封的心湖裂开细密的纹路?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肩头的伤,心口的旧疤,连同灵魂深处那道七年未愈的裂痕,都在此刻尖锐地疼痛起来。不是那种冰冷的、麻木的痛,而是鲜活的、灼热的,带着让他恐惧的、久违的情感波动。
他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身前的残雪上,晕开刺目的红。
“师兄!”慕铮大惊失色,方才的激动瞬间被恐慌取代。他慌忙扶住沈青澜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甚至能感觉到那单薄身躯下抑制不住的颤抖。“药呢?你随身带的药呢?”
沈青澜已无法回答,只是蜷缩着身体,咳得无法自抑,额上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如纸。
慕铮手忙脚乱地在他怀中摸索,很快找到那个素色锦囊。他迅速取出银针,却不知该如何下手。“师兄,穴位!告诉我穴位!”
沈青澜勉强抬起一只手,颤抖着指了自己胸前和背后几处位置。慕铮依言下针,手法虽不如沈青澜精准,但胜在内力精纯深厚,银针刺入后,便渡入一股温和醇正的真气,护住他心脉,助他导顺紊乱的气息。
良久,那骇人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沈青澜脱力般靠在慕铮臂弯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闭着眼,长睫沾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慕铮维持着扶抱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只觉得怀中的人轻得可怕,冰冷得可怕。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认识到,师兄这七年,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这身伤病,这沉重如山的秘密,这日日夜夜的孤寂与警惕……他是如何独自承受这一切的?
一股酸涩猛冲上鼻端,慕铮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强行忍住,只是更紧、更小心地环住沈青澜,用自己温热的身躯去暖他。
“师兄……”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我不该逼你……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别生气,别着急……我们慢慢来,好不好?你想瞒着,我就陪你瞒着。你想查,我就帮你查。你想在这里当林砚,我就当你的伙计、你的护卫……怎样都行,只求你别再赶我走,别再……这样伤害自己。”
他的话语有些语无伦次,却字字发自肺腑,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沈青澜依旧闭着眼,没有回应。但靠在他臂弯的身体,那紧绷的、抗拒的力道,似乎悄然松懈了一点点。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阵咳嗽,半是旧伤真个发作,半是……情绪激荡之下,难以自控。
慕铮的怀抱很暖,很稳,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度和依靠了。这感觉太危险,像是致命的诱惑,让他几乎想要沉溺。
但他不能。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苍凉。他轻轻挣脱了慕铮的怀抱,靠回冰冷的砖墙,拉开一点距离。
“针……可以起了。”他声音微弱。
慕铮依言,小心翼翼地起针,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他将银针收回锦囊,又掏出自己的汗巾,想替他擦拭唇边血迹。
沈青澜偏头避开,自己用袖子抹了抹,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追兵虽被暂时阻住,但未必不会搜来。”
“我们去哪儿?”慕铮问,语气已恢复了冷静,只是目光依旧紧紧锁在他身上。
沈青澜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看向瓮城更深处,那里堆叠着更多的废墟和荒草。
“那里,有个地窖。早年是守军存放杂物之所,知道的人极少。”他顿了顿,“暂时……可以藏身。”
他没有再说“你走”,也没有明确接纳。但这已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
慕铮眼睛微微一亮,立刻点头:“好。”
他先谨慎地探查了四周,确认暂时安全,然后搀扶起沈青澜。沈青澜本想拒绝,但脚步虚浮,确实需要借力。两人相互扶持着,深一脚浅一脚,穿过残雪瓦砾,朝着黑暗的瓮城深处走去。
雪又悄然飘落,细细的,密密的,覆盖了来时的足迹,也覆盖了箭楼下那几滴尚未凝结的暗红。
废墟深处,确有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被坍塌的梁木和枯草半掩着。移开障碍,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布满灰尘的狭窄石阶。
慕铮率先下去探了探,确认里面并无危险,才重新上来,扶着沈青澜慢慢走下。
地窖不大,阴冷潮湿,弥漫着尘土和霉味。角落里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箱和破烂的麻袋,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好在顶部有缝隙,不至于完全窒息,也透进些许微光。
慕铮解下自己的外氅铺在地上,扶着沈青澜坐下。他又出去了一趟,很快回来,手里多了些干净的雪,用皮囊接着,又捡了些相对干燥的枯枝败叶。
“我生点火,驱驱寒湿,也烧点水。”他低声道,开始忙碌。
沈青澜靠在冰冷的土壁上,看着他熟练地用火绒点燃枯叶,小心地吹旺火苗,将那点微弱的温暖拢在掌心。跳跃的火光映着慕铮专注的侧脸,额角有一道不知何时被暗器划破的细小血痕,下颌的胡茬更显分明。
这个曾经需要他处处照拂、意气风发的少年师弟,真的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在危急时刻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此刻又细致地为他张罗着取暖烧水的男人。
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又被轻轻撬动了一下。
慕铮将皮囊架在火旁,让雪慢慢融化。然后,他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一角,在融化的雪水里浸湿,拧干,走到沈青澜身边。
“伤口需要处理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商量的语气,却不容拒绝。
沈青澜看了看他手中的布条,又看了看他坚持的眼神,终是默许了。
慕铮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肩头破裂的衣料。伤口不长,但颇深,皮肉翻卷,所幸未伤及筋骨,血已慢慢凝住。他用湿布轻轻擦拭周围的血污,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疼了他。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慕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药粉。这是他自己常用的金疮药,虽不算顶级,但疗效尚可。
药粉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沈青澜眉头微蹙,却没吭声。
慕迅仔细地撒匀药粉,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将他肩头伤口包扎好。整个过程,他都屏着呼吸,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为重要的工作。
包扎完毕,他才松了口气,额上竟也渗出细汗。
“暂时只能这样。明日若能出去,再找更好的伤药。”他说道,将剩余的东西收好。
沈青澜拢了拢重新披上的外衣,低声道:“多谢。”
这两个字很轻,却让慕铮怔了怔。他看向沈青澜,火光下,师兄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血色,那双总是盛满疏离与疲惫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看着跳跃的火苗,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柔和的阴影。
没有冷言冷语,没有刻意的驱赶。只有一声“多谢”,和这难得的、近乎温顺的安静。
慕铮心中那股酸涩的暖流再次涌起。他挨着沈青澜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既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又不会太过冒犯。
皮囊里的雪水渐渐温热。慕铮倒出一些,递给沈青澜:“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沈青澜接过,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落入冰凉的胃里,带来些许慰藉。
地窖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外面隐隐约约的风雪呜咽。
“师兄,”慕铮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不再有之前的激动,“我不会再逼问你过去的事。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沈青澜握着皮囊的手紧了紧,没有回应。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知道。”慕铮转头,认真地看着他,“你现在……有什么打算?那些人已经找上门,这地窖也非久留之地。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
他自然而然地用了这个词。
沈青澜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更深远也更危险的未来。
“等。”他终于说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却带着一丝决绝,“等天亮,等风声。然后,去一个地方。”
“哪里?”
“去见一个人。”沈青澜抬起眼,望向地窖入口缝隙透进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代表着黎明将至的灰白。
“一个或许能告诉我们,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现在究竟是谁,非要我死不可的人。”
慕铮心中一震。师兄终于……肯让他参与进来了吗?哪怕只是这样模糊的指引。
“好。”他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我陪你。”
沈青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瓮城地窖,残雪未消,柴火渐熄。但两个曾离散七载、隔阂重重的人,在这阴冷破败的方寸之地,终于以一种曲折而艰难的方式,重新靠近了彼此。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而坐,共对寒夜,等待或许同样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黎明。
那一声“我们”,像一颗微弱的火种,在这冰冷的废墟深处,悄悄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