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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谷中夜话 ...


  •   慕铮跟着那中年汉子,在夜色中穿行了近一个时辰。

      雪野茫茫,月光黯淡,若非那汉子对地形了如指掌,几次提醒他避开隐藏的沟壑与冰窟,慕铮恐怕早已迷路。他心中焦急,却也知道急不得——这荒郊野岭,若走错一步,不仅见不到师兄,反而可能陷自己于险境。

      终于,前方出现一道隐蔽的山谷入口。巨石嶙峋,覆满积雪,若非走近细看,绝难发现此处别有洞天。

      “慕少侠,请。”那汉子侧身引路。

      穿过狭窄的谷口,眼前豁然开朗。几间木屋依山而建,屋前有溪流潺潺,虽已冰封,却能听见冰下隐约的水声。谷中燃着几盏灯笼,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木屋前,一人负手而立。

      青衫素袍,身形修长,墨发以玉簪绾着,虽两鬓微霜,风姿却如谪仙。他看向慕铮,目光温润,带着一丝审度,以及一丝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笑意。

      “慕少侠,久仰。”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如春风,“在下姓宁,虚长几岁,托大叫你一声贤侄,可好?”

      慕铮怔了怔,随即抱拳行礼:“宁先生救命之恩,慕铮代师兄谢过。”

      宁先生摆摆手:“不必多礼。青澜等了你许久,随我来吧。”

      他转身,朝其中一间木屋走去。慕铮紧随其后,心跳莫名加快——马上就能见到师兄了,分开不过一日,却仿佛过了许久。

      木屋门推开,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与外间冰寒恍如隔世。靠窗的软榻上,一人斜倚着,身上盖着薄衾,正闭目养神。

      听到门响,他睁开眼,与慕铮四目相对。

      沈青澜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比分开时好了许多,眉宇间的疲惫也淡了些。他看到慕铮,微微一怔,随即垂眸,移开了视线。但那一瞬间,慕铮分明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芒。

      是欣喜?是安心?还是……别的什么?

      慕铮不敢确定,却觉得胸口一热,连日来的焦灼与担忧,在这一刻悉数消融。

      “师兄。”他快步上前,在榻边蹲下,目光紧紧锁住沈青澜,“你怎么样?伤可好些了?那矮子有没有伤到你?你怎么会遇上宁先生的人?你……”

      “慕铮。”沈青澜打断他,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比平日少了些疏离,“我没事。你先起来。”

      慕铮这才意识到自己蹲得太近,几乎凑到师兄面前,忙站起身,耳根却微微发热。

      宁先生在一旁看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也不多言,只道:“你们师兄弟久别重逢,定有许多话要说。我在隔壁,有事随时唤我。”

      说罢,他转身出门,顺手带上了门扉。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慕铮站在原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青澜。他有许多话想说,有许多问题想问——那矮子是怎么追上来的?宁先生为何会恰好在雪林中接应?他们接下来要怎么做?——但此刻,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不知从何说起。

      沈青澜似乎也不急着开口。他垂眸看着自己搭在薄衾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慕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师兄……你的伤,真的没事吗?”

      沈青澜抬眼看他,那目光依旧清冷,却似乎比从前多了些什么。他微微摇头:“宁先生医术通神,已为我施过针,用过药。不妨事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让你担心了。”

      这句话很轻,却让慕铮眼眶微热。他忙垂下眼帘,掩饰自己的失态,哑声道:“你没事就好。昨日在那雪林口分开后,我一路心神不宁,总怕你出事。赶到青石镇,等到天黑还不见你,我几乎要……”

      他说不下去了。

      沈青澜静静看着他,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显得那经由“画皮”之术改变的眉眼,比平日多了几分生动。

      “我让人送了信给你。”他说。

      “信收到了。”慕铮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展开,又看了一遍那最后一行字,“雪夜同行,未曾相负。待伤愈,共赴临安。”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师兄,这话……可是当真?”

      沈青澜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回答。

      慕铮却不肯放过,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坚定:“七年前,你说要我走自己的路,不要管你。我听你的,我走了。可走了七年,我才发现,我走的那条路,根本没有你。师兄,你可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

      沈青澜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我踏遍千山万水,找遍每一个你可能去的地方。有人说你在蜀中出现过,我便去蜀中;有人说你在江南露过面,我便去江南。每一条线索我都追,每一次都扑空。可我从不曾放弃,因为……”慕铮顿了顿,声音微哑,“因为我不信你会死。我不信那个教我剑法、替我挡剑、把‘秋水’赠我的人,会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乱葬岗。”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沈青澜,这七年,我活着,就是为了找到你。”

      屋内一片寂静。

      炭火的红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沈青澜依旧望着窗外,但那侧脸的轮廓,似乎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慕铮,你……何苦如此。”

      “不是苦。”慕铮摇头,在他榻边坐下,这一次,他没有蹲着,而是自然地、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地,挨着他坐下,“是心甘情愿。”

      沈青澜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烛光下,慕铮的眉眼比七年前成熟了许多,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和坚毅。但那双眼底的光芒,却一如往昔——灼热、赤诚、毫不掩饰。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慕铮刚入师门时的模样。那时他还是个瘦小的少年,沉默寡言,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练剑,练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歇。是他发现了这个倔强的少年,是他主动上前,手把手地教他剑法,是他一次次地替他挡下师兄们的刁难。

      “师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当年的慕铮曾这样问。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因为你值得。”

      如今,这个“值得”的少年,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用七年的执着,告诉他什么叫“心甘情愿”。

      沈青澜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宁先生告诉我许多事。”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关于七年前的真相,关于陆行简,关于……那卷《无名》剑谱。”

      慕铮神色一凛,正色倾听。

      沈青澜将宁先生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慕铮。从流影门与幽冥道的渊源,到《无名》剑谱的传说;从陆行简的真实身世,到他筹谋多年的复仇计划;从阿福的幸存,到临安镇的那一线希望。

      慕铮听着,面色越来越凝重。待沈青澜说完,他沉默了许久,才沉声道:“所以,当年害你的人,是陆师兄?那个我敬重了七年的人?”

      沈青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慕铮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愤怒、痛苦、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眼底翻涌。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我们现在就去临安,找阿福。”他站起身,“只要阿福肯作证,就能还你清白。陆行简的伪善面具,就能被揭穿!”

      “不急。”沈青澜按住他的手腕。

      那冰凉的触感让慕铮一怔,低头看去。沈青澜的手正按在他腕上,骨节分明,肤色苍白,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的伤还需调养几日。”沈青澜道,“而且,宁先生说,陆行简这些年也在找阿福,却一直没找到。这说明阿福藏得很好,一时半会不会出事。我们贸然前去,反而可能暴露行踪。”

      慕铮眉头紧皱:“可万一……”

      “没有万一。”沈青澜松开手,靠回软榻,“宁先生已派人暗中保护阿福。我们只需养好伤,做好万全准备,再动身不迟。”

      慕铮看着他,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他重新坐下,这一次,离沈青澜更近了些。两人并肩坐在榻边,望着炭盆里跃动的火苗,一时无话。

      窗外,夜风吹过,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给这静谧的山谷添了几分生气。

      “师兄。”慕铮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当年在流影门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冬夜围炉而坐,你教我背剑诀,我给你煮茶。”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怀念,“那时候,真好。”

      沈青澜沉默片刻,低声道:“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慕铮转过头,看着他,“现在,虽然过了七年,虽然发生了那么多事,但至少……我们又在一起了。”

      沈青澜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炭火。但那苍白的侧脸,似乎微微红了红,被炭火映得不太分明。

      “傻话。”他淡淡道。

      慕铮却笑了,笑得眉眼舒展,如同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傻就傻吧。反正,这七年,我早就想明白了——这世上,聪明人太多,傻子太少。我宁愿当个傻子,也要守着我想守的人。”

      沈青澜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些什么——是无奈?是动容?还是那深藏了七年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情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眼,足够让他再守七年。

      “早些歇息吧。”沈青澜收回视线,“明日还要养伤,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慕铮点头,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沈青澜微微一怔,却没有躲开,只是垂下眼帘,任他摆弄。

      “我就在隔壁。”慕铮道,“有事唤我。”

      沈青澜微微颔首。

      慕铮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师兄。”

      “嗯?”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说罢,他推门而出,留下沈青澜独对一室暖光,和那句掷地有声的话。

      沈青澜望着阖上的门扉,许久未动。

      炭火渐渐暗了下去,夜色愈发深沉。他缓缓躺下,望着简陋的屋顶,脑中却反复回响着慕铮的话。

      “这七年,我活着,就是为了找到你。”

      “我宁愿当个傻子,也要守着我想守的人。”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他闭上眼,唇角却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七年了。

      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

      次日,山谷中云开雾散,难得地出了太阳。

      阳光照在积雪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沈青澜在宁先生的安排下,在屋外晒了会儿太阳,活动了一下筋骨。慕铮寸步不离地跟着,一会儿递水,一会儿递药,殷勤得让沈青澜有些无奈。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他忍不住道。

      “你是我师兄。”慕铮理直气壮,“照顾师兄,天经地义。”

      沈青澜无言以对,只得由他去。

      午后,宁先生将两人叫到他的木屋中,摊开一张地图。

      “临安镇在此。”他指着地图上一个小点,“距此约两百里,快马加鞭,两日可到。阿福藏身的村子,在镇外西南十里处,名唤‘柳树沟’。我已派人暗中盯着,一切如常。”

      他看向沈青澜:“你的伤,再养三日,应该无碍。三日后,你们动身。”

      沈青澜点头。

      宁先生又道:“此去临安,路上未必太平。鬼手十三和那矮子虽被我的人惊退,但不会善罢甘休。陆行简那边,或许也已收到风声。你们务必小心。”

      他从案上取过一只木匣,递给慕铮。

      慕铮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几份空白路引,以及一只小巧的信号烟花。

      “银票和路引,以备不时之需。烟花是特制的,燃放后,附近若有人,会尽快赶去接应。”宁先生道,“慕少侠,青澜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慕铮郑重接过,抱拳行礼:“先生放心。慕铮在,师兄在。”

      宁先生微微一笑,看向沈青澜,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青澜,你这个小师弟,很好。”

      沈青澜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慕铮却大大方方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先生过奖。师兄才最好。”

      沈青澜耳根微热,别过头去,假装看地图。

      宁先生看着两人,笑意更深。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渐融。

      三日后,他们将启程,奔赴那未知的前路,寻找那改变命运的最后一块拼图。

      而此刻,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山谷里,时光仿佛静止。

      有炭火,有药香,有同门师弟殷勤的照料,有神秘医者深藏不露的关切。

      还有,那七年未曾有过的、隐隐约约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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