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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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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渺渺推门而出时,庭院已浸在清冽的晨雾里。
她立在廊下,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院中——春桃正俯身擦拭廊柱底部的青砖,动作麻利;秋月端着铜盆从东厢出来,低眉顺眼,脚步轻快;冬青在药架前仔细翻晒茯苓,神情专注。夏蝉则在廊角安静地缝补衣物,针线穿梭间悄无声息。
后院传来劈柴声,王婆子的柴刀落下力道十足;张婆子提着水桶浇灌院角的几丛药草,动作缓慢却细致。
任渺渺收回视线,面上波澜不惊。
“芍药姐姐。”春桃见她出来,立即扬起笑脸,声音清脆,“今日雾重,廊下湿滑,我已擦过一遍了。”
“有心了。”任渺渺温声道,目光在她微湿的袖口停留一瞬——那处水痕的形状,不像是擦拭廊柱沾上的,“姑娘还未醒,你去小厨房看看,昨日泡的银耳可发好了?”
“哎!”春桃应声转身,裙角掠过地面时带起极轻的窸窣声。
任渺渺走向药架。冬青见她过来,手下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继续收药,声音细细的:“姐姐,这些茯苓都干了,我按你昨天教的,将品相分了三等,上等的收在青瓷罐里,中等和下等的分装。”
“嗯。”任渺渺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分好的药材上。茯苓片按大小、厚薄、色泽分得清清楚楚,连断面纹理的疏密都考虑在内——这绝不是“昨日才学”能有的眼力。
她没点破,只道:“今日我要出府采买些药材,院里的事你多照应。夏蝉——”
廊角的少女抬起头,眼神清亮。
“你针线好,姑娘那件藕荷色襦裙的领口有些脱线,得空补一补。”任渺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小卷与裙子颜色相近的丝线,“用这个,针脚尽量藏在原缝里。”
夏蝉接过,指尖捻了捻丝线,点头:“我晓得了。”
早膳后,任渺渺伺候温晚辞用了药膳,这才回房准备。
她从床底暗格取出包袱,里面除了一包点化过的银星草,还有几样她近日在院中试炼的成果——一株叶片边缘泛着淡金光泽的“金边薄荷”,气味比寻常薄荷清冽数倍,有醒脑明目的奇效;几片经草木蕴灵滋养过的紫苏叶,叶脉中隐隐有暗紫色流光,对风寒初起有立竿见影之效。
前两天夜间,她悄悄将院中几株普通草药以“草木蕴灵”之法点化,药性提升了不止一筹。过程需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打扰。她特意选在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时动手,那时院里众人睡得最沉。
为防万一,她还在厢房周围布下最简单的警戒法阵——以凰气牵引几缕微风,若有人靠近,风声便会微变。
所幸无人打扰。
这些虽不及银星草珍贵,但胜在模样特异,足以引起懂行之人的注意。
辰时三刻,任渺渺从后角门出府。
她已换了装束——靛蓝粗布裙换成半旧的青灰色棉布衣,头发重新梳过,绾成已婚妇人常见的圆髻,面上易容膏涂得比平日更厚些,肤色暗黄,眼角添了几道细纹,看起来像个三十出头的寻常村妇。
包袱挎在臂弯,她低头沿着巷子快步行走,偶尔抬眼辨认方向。
很快,她来到“百草街”——明州城药材商贩聚集之地。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空气中弥漫着复杂浓郁的草药气味。
挑担的货郎吆喝着当季鲜药,坐堂的老大夫在店门前替人诊脉,学徒们忙着切片、碾磨、分装。任渺渺缓步走着,目光掠过各家铺面,耳朵却将四下里的交谈尽收耳中。
“……滇南来的三七,须多,头大,是上品……”
“这批黄芪不行,芯子发黑,怕是储存时受了潮……”
“听说北边打仗,柴胡、金银花都涨了三成……”
凡界的药材流通,与灵界虽有不同,却也自有一套体系。
她在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前驻足——是她前几日打听好的药铺。
掌柜姓陈,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据说为人实诚,童叟无欺。
更重要的是——前几日红豆买药受骗的事传开后,陈掌柜曾当着街坊的面痛骂“回春堂”黑心,还主动提出若有人被坑骗,可拿次药来换,他按成本价补给好药。
铺面不大,门楣上悬着“济世堂”三字匾额,字迹朴拙却端正。
门半开着,里面飘出熟悉的药材香气。柜台后坐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正低头拨弄算盘。
铺内伙计正在为一位客人抓药,那客人身着靛青短打,腰间佩剑,太阳穴微鼓,显然是习武之人。
任渺渺暗暗警醒,正要转身离开,那佩剑客人忽然开口,声音洪亮:“掌柜的,你们这儿的‘续断藤’怎么卖?”
掌柜抬头,笑容可掬:“客官要多少?咱们店里的续断藤都是川蜀来的,年份足,药性好。”
“先来五斤。”客人顿了顿,压低声音,“要‘青崖山’出来的。”
掌柜眼神微动,笑容不变:“客官说笑了,续断藤就是续断藤,哪还分什么地方出的?药性都一样。”
“是么?”客人似笑非笑,“可我听说,青崖山白家种的续断藤,接骨续筋的效果,比寻常货色强上三成。你们济世堂不是常从白家进货么?”
任渺渺脚步停住,佯装在看一旁货架上的枸杞,耳朵却竖了起来。
青崖山白家——这名字她前几日在一本医书杂记上见过。
书中说,青崖山位于西南边陲,山中有一隐世医药世家姓白,世代培育珍稀药材,其出品的药材药效远胜寻常,但极少流入市面,只有少数有门路的药铺能拿到货。
看来这凡界,也有类似灵界宗门般的医药世家。
掌柜干笑两声:“客官消息灵通。不过白家的货向来紧俏,这个月到的已经卖完了。下批要等月底。”
客人显然不信,但也没再多说,付了钱,提着药包走了。临走前,他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掠过任渺渺时略作停留,见她只是个寻常村妇,便不在意地移开。
任渺渺等他走远,才走到柜台前,将包袱轻轻放下:“掌柜的,收药材么?”
掌柜打量她一眼:“什么药材?”
她打开包袱,先取出那包银星草。翠叶银斑在店内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光泽,清冽香气散开,竟将满屋药味压下去几分。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取过一片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半晌才道:“宁心草?这品相……老夫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叶片饱满,银斑清晰,香气纯正,怕是生长在极幽深的谷中,得天地灵气滋养才能有此成色。”
任渺渺心中微动——这掌柜果然识货。凡界称此草为“宁心草”,倒也贴切。
“掌柜的好眼力。”她低声道,“这草是我家祖传的药圃所出,世代精心培育,每年只得这么几株。若非家中急用钱,也舍不得拿出来。”
“家里种的?”掌柜挑眉,显然不信。宁心草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野生都难寻,何况自己培育。但他没追问,又看了看金边薄荷和紫苏叶,眼中讶色更浓。
“这几样……也都不是凡品。”他沉吟片刻,“娘子开个价?”
任渺渺心中已有计较,缓缓道:“掌柜是行家,应当看得出这些药材的价值。宁心草五株,市价五两,但这品相,值八两。金边薄荷和紫苏叶虽非名贵药材,但药效非凡,作价二两。共计十两。”
掌柜笑了笑:“娘子倒是会开价。不过……”他话锋一转,“药材再好,也得有识货的人买。宁心草虽好,但用得起的客人不多。这样,七两,我全收了。日后娘子若还有这样的好货,尽管送来,价钱好商量。”
任渺渺心中盘算。这价格还算公道,甚至略高于她的预期。但她面上露出为难之色:“掌柜的,实不相瞒,家中老母病重,急需用钱。这些药材是我家压箱底的宝贝,若不是走投无路……您看能否再添些?”
掌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成交。不过娘子得留个话——这些药材,当真都是自家种的?”
“掌柜不信?”任渺渺面色平静,“若非自家种,我一个村妇,从哪儿得来这些?”
“也是。”掌柜不再追问,从柜台下取出八两碎银,又递过一张名帖,“鄙姓周。娘子日后若有好货,可直接来店里找我。若是我不在,将这帖子给伙计看,他们自会通报。”
任渺渺接过,名帖是普通的硬纸,正中写着“周明仁”三字,左下角有一方小小的朱印,纹样奇特,似草非草,似符非符。
她道了谢,正要离开,门口帘子忽然掀开,一个青衣小厮匆匆进来,对周掌柜低声道:“掌柜的,白三爷来了,在后堂。”
周掌柜神色一肃,对任渺渺点点头:“娘子慢走。”便快步往后堂去了。
任渺渺走出济世堂,心中却记住了“白三爷”这个称呼。
青崖山白家的人?看来这济世堂,果然与医药世家有往来。
回到漱玉院时,已近午时。刚进院门,就听见正屋里传来温瑶音温软的笑语声。
任渺渺脚步微顿,将手中东西交给迎上来的春桃,自己则缓步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看见温瑶音正拉着温晚辞的手,亲热地说着什么。桌上放着两匹新料子,一匹水红,一匹月白。
“三妹妹皮肤白,穿这水红色最衬人。”温瑶音声音甜糯,“这料子是我舅舅从苏杭带来的,市面上轻易见不着。我特意给妹妹留的。”
温晚辞推辞:“二姐姐太客气了,这般好的料子,该留着你自己用才是。”
“我那儿还有呢。”温瑶音笑着,“咱们姐妹间,何必见外?对了,过几日父亲寿宴,妹妹可想好献什么寿礼了?我绣了一幅《松鹤延年》的屏风,绣了整整三个月呢。”
她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窗外。
任渺渺适时垂下眼,转身走向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