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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回到屋子,任渺渺对镜自照,才发觉自己的容貌竟已恢复了十之七八。

      铜镜昏黄,却掩不住镜中人的绝色。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波,鼻梁挺秀如精雕细琢,唇色是天然的樱粉,不点而朱。肌肤在灯下泛着羊脂玉般温润的光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几分慵懒风致。

      这张脸,哪怕在这简陋的屋内,也艳丽得令人炫目——不是凡俗的妩媚,而是一种剔透清绝、不染尘埃的美丽,仿佛月下初绽的优昙,美得近乎虚幻。

      任渺渺轻轻抚过脸颊,指尖触感细腻光滑。易容膏的遮掩正在失效,玉简每修复一分,这凡躯便向她的本相靠近一分。

      她久居灵界,对自己的容貌向来不甚在意,此刻却不得不正视这个麻烦。

      那冰块说得没错,是该寻些更好的易容材料。若是能有灵界的“幻颜泥”就好了——那物以幻影草根茎炼制,敷在面上能随心改变容貌三个时辰,水洗不脱,汗浸不化。可惜,这等灵物在凡界怕是闻所未闻。即便真有类似之物,也必是珍稀贵重,绝非她手中这几十两银子能买到的。

      想到此,她一双秀眉微蹙。灯火摇曳,映得那张绝美容颜在昏黄光晕中愈显娇柔,眉间轻愁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蛊惑。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只觉烦忧,吹灭了灯,上床就寝。

      夜深人静,窗外虫鸣窸窣。

      任渺渺辗转难眠。卫王卧房中暧昧的光影、冯氏憔悴的容颜、大夫人那洞悉一切却淡漠如冰的眼神……种种画面在脑中交错。好不容易朦胧睡去,梦境却纷乱而来。

      先是梦见自己仍在搴汀洲的丹房里,玉简裂纹如蛛网蔓延,父亲任乐游背对着她叹息,衡师那老顽童在一旁摇头晃脑,忽然化作青烟散去。

      接着画面诡异地一转——竟是今夜假山月下,她与令御川疗伤的场景。只是梦境扭曲荒诞,并非她为他疏导内力,反倒是他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五指如铁钳,力道大得惊人,将她整个人拽到身前。

      “你——”任渺渺梦中挣扎,却觉浑身灵力凝滞,竟是半点使不出来。

      令御川那双总是冷若寒潭的眼,此刻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红,死死盯着她。玄色面巾不知何时已脱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俊美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鼻梁高挺如刀削,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极紧。他呼吸有些急促,温热气息拂在她脸上,带着那股熟悉的、冰寒与铁锈交织的奇异气息。

      两人几乎鼻尖相抵。她能看清他眼中翻涌的暗流——那不是杀意,倒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灼热而危险的东西,与他平日冰冷克制的模样判若两人。

      “放手!”她挣动手腕,肌肤相触处传来滚烫的温度,那热度几乎灼人。

      令御川非但不放,反而将她手腕攥得更紧,那双总是锐利审视的眼,此刻却专注得可怕,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骨髓。

      他喉结滚动,薄唇微启,竟吐出了两个低哑的字:

      “渺渺。”

      荒谬!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本名?

      任渺渺心中警铃大作。何况她与这人不过数面之缘,彼此试探、互相利用,何来这般亲昵的称呼?可梦中的身体却莫名发软,那股从他身上传来的龙煞之气比往日更汹涌澎湃,如潮水般涌入她经脉,引得丹田玉简欢鸣震颤,竟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想要靠近,想要汲取更多。

      这渴望让她悚然一惊。

      “渺渺!”

      ……

      “任渺渺!”

      那呼唤声忽然变得清晰,仿佛穿透了梦境迷雾。任渺渺猛地一颤,眼前的令御川忽然如水中倒影般晃荡、碎裂、消散。迷雾重新聚拢,又缓缓散开。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之中,脚下无物,四周无边。前方,一点青光渐亮,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影。

      “小丫头,睡得可香?”熟悉的戏谑声音响起,带着某种跨越界域的缥缈回音。

      青光凝实,显出衡师那副邋里邋遢的形象。白发胡乱绾了个髻,插着根枯树枝,胡子拉碴,身上那件不知穿了多久的道袍皱得像腌菜干。他盘腿虚坐,手里托着莹润如玉的龟壳,正笑嘻嘻看着她

      正是天机阁的衡师。

      任渺渺怔了怔,随即明悟——这是入梦之术。灵凡两界壁垒森严,纵是衡师这等人物,也难真身跨越,唯有以神魂入梦,方能短暂沟通。只是此法耗损极大,他先前说过,一月只能施展一次。

      任渺渺定了定神,将梦中那荒诞一幕压下,恭敬却不过分拘礼地颔首:“衡师。”

      心中那点残余的悸动让她面上微热,好在梦境之中看不真切。

      “啧,脸红了?”衡师凑近些,老眼眯成缝,在她脸上打量,“梦见什么了?莫非是凡界哪家俊俏郎君?”

      “胡说什么!”任渺渺瞪他,那点窘迫瞬间被气恼取代,“方才梦魇了而已。您老费这么大劲入梦,就为说这些不着调的?”

      “哎呀,年轻人就是不经逗。”衡师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龟壳在掌心滴溜溜转,“老夫自然是受你父亲所托,来看看你进展如何。那凰命女娃可还顺利?”

      任渺渺正色,将温晚辞近况一一禀报:身体渐好,开始学习药理,在府中处境微妙但暂无危险,卫王驾临带来变数……末了,她略作迟疑,还是提到了令御川。

      “我在侯府遇见一人,身怀奇异气息,精纯冰寒,锐利无匹,与凰气截然不同,却也能引动玉简共鸣,助其修复。”她仔细描述那股气息的质感,“我暗中截取过一丝,玉简修复速度确然大增。”

      衡师手中转动的龟壳忽然停住。

      “哦?”他老眼中精光一闪,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收敛了几分,“详细说说,那人什么来历?气息具体如何?”

      任渺渺便将令御川的身形、武功路数、潜伏侯府的行迹简述一番,自然隐去了梦中那段荒诞纠缠。说到气息时,她斟酌词句:“冷如玄冰,锐似刀锋,隐隐有金铁杀伐之意,却又沉凝如山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血火淬炼过的厚重感。”

      衡师沉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枯树枝发簪都歪了。

      “妙!妙啊!小丫头,你这是撞了大运!”

      任渺渺不解:“衡师何意?”

      “你所说的气息,若老夫所料不差,应是传说中的‘龙煞’之气。”衡师止住笑,神色却兴奋起来,龟壳在指间轻轻敲击,“真龙天子,身负天命,然龙气亦有不同。寻常皇子贵胄,所携多为‘王气’,雍容华贵,却失之绵软。唯有一种——生于沙场,长于征伐,以兵戈淬炼,以鲜血浇灌,方能养出这等锐利无匹、隐含杀伐的‘龙煞’。”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天机阁老者特有的神秘腔调:“这等人物,必是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心志坚如铁石,手段狠辣果决。史书上那些开疆拓土的雄主、平定乱世的枭雄,多半身负此气。”

      任渺渺心中震动:“您的意思是……那黑衣人可能是……”

      “未必是皇子,却必与真龙天子有极深渊源。”衡师意味深长,“或许是麾下大将,或许是血脉至亲。龙煞之气与凰气相辅相成,你若能借其修炼,玉简修复速度当可倍增。更重要的是——”

      他凑近,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龙煞所在,真龙必不远。跟着此人,或能更快找到那命定之人。”

      任渺渺怔在原地。她想起黑衣人潜伏侯府,监视卫王,寻找漕运账册……若他身负龙煞,那他所效忠的,莫非是另一位尚未显露的潜龙?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会留心查探。”

      “嗯,谨慎些。”衡师叮嘱,又恢复了那副老不正经的模样,“身负龙煞之人,心性多疑,手段狠辣,莫要轻易招惹。不过话说回来,你在凡界倒是逍遥,搴汀洲里可热闹了。”

      任渺渺挑眉:“宗门有何事?”

      “可不是?”衡师挤眉弄眼,“你那几个‘好朋友’,听说你闭关疗伤,一个个急得跟什么似的。云澜剑宗那个剑痴陆清辞,上月硬闯天机阁,非要见老夫,问你究竟在何处闭关,他要去护法。老夫骗他说你在北海绝地,他竟真去了,现在怕是在冰天雪地里打转呢。”

      任渺渺皱眉:“陆清辞?我与他不过论剑三场的交情,何必如此。”

      “论剑三场?”衡师嗤笑,“人家可是把你当毕生对手兼……咳。还有药王谷那个小神医苏墨,整天往搴汀洲送丹药,说什么‘任师姐或许用得上’,堆得你洞府门口都快成药材铺子了。你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头疼得很。”

      苏墨?任渺渺想起那个总是温温柔柔、说话细声细气的少年。她当年游历药王谷,与他切磋过丹术,互有胜负,后来偶有书信往来,讨论些疑难杂症的解法。这也是同道之谊,何以至此?

      “他们只是关心同修罢了。”她淡淡道,心中确是不解。

      衡师翻了个白眼:“关心同修?小丫头,修真界多少青年才俊对你倾心,你倒好,眼里只有丹药、功法、大道。人家送你九幽凰羽簪,你嫌累赘;赠你万年暖玉,你说不如灵石实用;为你谱一曲《惊鸿引》,你听完认真点评‘第三段转调稍显刻意,可斟酌’……”

      他越说越乐,胡子都翘起来:“老夫活了八百岁,没见过你这么不解风情的。好好一张脸,真是白长了。”

      任渺渺被他说得有些恼:“大道在前,岂能耽于儿女情长?他们若有心,便该在道法上与我争锋,送这些无用之物作甚。”

      “好好好,你清高。”衡师摇头晃脑,“反正话我带到了。你在凡界安心办事,宗门那边你爹替你兜着。不过——”

      他忽然正色,那玩世不恭的神色褪去,认真道:“玉简修复虽有好转,但时间依旧紧迫。凰气、龙煞双管齐下固然是捷径,却也凶险。凡界因果纠缠,你每一步都需谨慎,莫要卷入太深,更莫要对凡人生出不该有的牵绊。”

      任渺渺肃然:“晚辈谨记。”

      “嗯。”衡师身影开始变淡,声音也飘忽起来,仿佛从极远处传来,“一月后再入梦看你……切记,易容之事需尽快解决,你这张脸在凡界太招眼了……”

      话音未落,人影已散作点点青光,如流萤般消散于梦境虚空。

      任渺渺缓缓睁开眼。

      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朦胧斑驳的光影。她躺在简陋的床榻上,身上中衣微湿,竟是出了一层薄汗。

      她坐起身,抬手抚了抚脸颊。触感细腻,易容膏的遮掩已岌岌可危,需尽快想办法。

      龙煞之气……真龙天子……

      任渺渺眸色渐深。

      起身梳洗时,她从镜中看见自己眼角犹带睡意微红,唇色鲜润如三月樱花,一副海棠春睡初醒的娇慵模样,与这简陋屋舍格格不入。

      她忙取了所剩无几的易容膏,仔细涂抹。手法娴熟,不过片刻,镜中人又变回那个面色微黄、眉眼平淡的丫鬟芍药。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得过分,眼底深处,似有星河流转,敛着不属于这凡尘的沉静与疏离。

      推开房门,晨风扑面,带着庭院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带来了前院隐约的喧哗——

      看着院中忙碌的几人,任渺渺合上房门,抬脚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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