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因右臂受伤,任渺渺草草打探了一圈消息,便回了漱玉院。
右臂的寒意已侵至肩胛。她面色如常,将竹篮搁在廊下,对迎出来的温晚辞轻声道:“今日领的鲜果不多,我先去灶房收拾。”
实则一进西厢,她便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丹田中,那丝强行攫取来的冰寒气息正被丹云玉简缓慢转化,这股气息竟比她吸收过的任何灵气都要纯厚。
她今日所为,实是兵行险着。
原本只想用最基础的“牵机引”在对方身上留下印记,方便日后追踪探查。可当那股精纯冰寒的气息近在咫尺,玉简传来的渴求竟如野火燎原,几乎压制不住。
电光石火间,她灵光乍现,逆转“纳息诀”——这本是搴汀洲弟子入门时,用以感知、吸纳天地灵气的粗浅法门,既然这股奇异的气息,能引动玉简,或是与灵气同源。
她强行使用“纳息诀”攫取对方气息,竟然一击即中。这让她喜出望外。
灵界之人灵气往往内敛,正如家中珍宝,必是妥善安置,绝不至于被人窃取。况且灵界灵气充沛,更无甚必要使用此等旁门左道。在灵气枯竭的凡界使用实是无奈之举。
而这逆转产生的异状,也阴差阳错成了她唬住对方的筹码。
任渺渺睁开眼,看向自己仍覆着薄冰的右臂。
那黑衣人身手狠辣,内力阴寒精纯,绝非常人。
他感觉不到自身气息被窃,只察觉内力运转有异,便真信了她随口胡诌的“缠丝劲”——此劲一说是她从前在某本杂书上瞥见的凡间武学传闻,据说能蚕食内力、反噬经脉,实则子虚乌有。
今夜子时之约,她必要好好打探下此人底细。
正凝神调息间,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三妹妹可在?”
一道娇柔嗓音响起,如莺啼出谷,婉转里带着三分甜腻。
任渺渺迅速起身,取易容膏在面上补了一层,又将右臂袖口往下拉了拉,这才掀帘走出。
院中站着两人。为首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穿着水红色绣折枝海棠的襦裙,外罩月白轻纱,发梳垂鬟分肖式,簪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耳垂明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生得极艳,尤其一双桃花眼,顾盼间似含春水,此刻正盈盈望着从正屋走出的温晚辞。
正是府中二小姐温瑶音。她身后跟着个穿浅绿比甲的小丫鬟,手中捧着一只锦盒。
温晚辞显然有些意外,忙上前见礼:“二姐姐怎么来了?”
“听闻三妹妹子大好,早就想来看看。”温瑶音声音温软,上前亲热地拉住温晚辞的手,“前些日子母亲说要静养,我不敢打扰。今日听说妹妹气色好了许多,这才冒昧过来。”
她目光在温晚辞脸上细细掠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盛:“妹妹果然大好了,瞧着比先前精神多了。”
“劳姐姐挂心。”温晚辞引她进正屋,“屋里简陋,姐姐莫嫌弃。”
“妹妹说哪里话。”温瑶音环顾四周,见屋内陈设虽简朴,却收拾得整洁雅致。窗边小几上摆着插了野菊的粗陶瓶,墙上挂着一幅临摹的《兰亭序》,笔法虽稚嫩,却颇有筋骨。
她眸光微动,笑道:“妹妹这儿虽简朴,却别有野趣,比我院里那些刻意堆砌的景致,倒更显清雅。”
两人在临窗榻上坐下。任渺渺垂首奉茶,目光在温瑶音身上不着痕迹地一扫。
这位二小姐容貌确如传闻中娇艳,尤其那双桃花眼,笑时弯如月牙,观之可亲。
“这是前儿姨娘得的庐山云雾,我尝着清甜,特意给妹妹带了些。”温瑶音示意丫鬟将锦盒放在桌上,“还有两匹软烟罗,颜色素净,正合妹妹现在穿。”
温晚辞推辞:“这太贵重了……”
“妹妹莫要客气。”温瑶音按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咱们姐妹间,原该多走动。府上姐妹本就少,除了四妹妹,也没个能说贴心话的。如今三妹妹回来了,我心里不知多欢喜。”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妹妹不知,四妹妹性子活泼,外头姐姐妹妹来玩是常有的事,我有时想和她说些女儿家的心事,反倒……不便。”
这话既示了好,又划清了与清芷院的界限,更隐隐透出自己在府中的孤寂。
温晚辞温声道:“姐姐有心了。”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多是温瑶音问温晚辞在庄上的生活——庄子多远?仆役几人?平日做何消遣?可曾读书习字?语气关切真诚,仿佛真是关心妹妹的姐姐。
任渺渺静立一旁,却听出这话里话外的试探。每一问都在估量温晚辞的根基深浅、见识高低,乃至可能的利用价值。
一盏茶后,温瑶音忽然轻叹一声,如春风拂柳:“说起来,如今府里热闹,卫王殿下突然造访,父亲、母亲、姨娘们都忙着筹备寿宴。咱们做女儿的,虽帮不上什么忙,但也得谨言慎行,莫要给家里添乱才是。”
她抬眼看向温晚辞,眼中带着少女独有的、恰到好处的好奇:“三妹妹可曾见过卫王殿下?”
温晚辞摇头:“我这几日都在院里养病,未曾见过。”
“也是。”温瑶音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妹妹身子刚好,还是静养为宜。我昨日随姨娘去给母亲请安,倒是远远瞥见殿下一眼。”
她顿了顿,脸颊飞起两抹薄红,如染胭脂,声音更轻了三分:“殿下……气度当真不凡。听说是京中有名的才俊,文武双全。”
温瑶音到底年少,这话虽说得含蓄,但少女怀春的娇态已流露无遗。
温晚辞怯怯道:“天家贵胄,自然气度非凡。”
“妹妹说的是。”温瑶音抿唇一笑,转了话题,“对了,过几日父亲寿宴,妹妹可备了贺礼?我正愁不知送什么好,姨娘说让我绣个百寿图,可我手艺粗陋,怕拿不出手。”
“姐姐心灵手巧,必能绣好。”温晚辞道,“我……尚未想好。”
“妹妹若需帮忙,尽管开口。”温瑶音热络道,“我那儿还有些上好的苏绣丝线,明日让丫鬟送来。”
又闲话片刻,温瑶音方起身告辞。临走前,她握着温晚辞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声音轻若耳语:“三妹妹,咱们姐妹往后常来往。这府里虽大,可真心人……不多。”
送走温瑶音,温晚辞回到屋内,面上露出几分倦色。
任渺渺递上一杯温水:“姑娘觉得二小姐如何?”
温晚辞沉吟片刻,轻声道:“她……很热情,说话也周到。只是……”她蹙眉,“这份热情,来得有些突然。我不过一个刚回府的庶女,她为何……”
“姑娘看得明白。”任渺渺淡淡道,“二小姐是聪明人。她生母周姨娘原是大夫人陪嫁,如今林姨娘掌家,她们母女在府中处境微妙。此时向姑娘示好,我猜,一来是试探深浅,二来……也是想多一个可能的盟友。”
她顿了顿,补充道:“盟友未必需要权势,有时,一个‘无害’的姐妹,也能成为棋盘上的活子。”
温晚辞沉默片刻,低声道:“可我……能算什么活子?”
“姑娘不必妄自菲薄。”任渺渺声音平静,“你回来了,便是这局中的变数。而变数……最让人在意。”
“我明白了。”温晚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她方才提到卫王殿下……”
“卫王之事,姑娘不必多想。”任渺渺语气依旧平静,“天家之事,非我等可妄议。姑娘只需记住:谨言慎行,静观其变。”
温晚辞似懂非懂,却郑重应下。
是夜,月隐星稀。
子时将至,任渺渺换上一身深灰粗布衣——料子粗糙,颜色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她将易容膏又涂厚一层,确保那张脸在暗处也平凡无奇,这才悄无声息地翻出漱玉院后墙。
右臂寒意未消,但经过几个时辰以凰气温养,已能活动自如。她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片落叶掠过屋脊,几个起落便到了白日那处假山。
今夜无月,假山群沉浸在浓墨般的黑暗里,虫鸣窸窣,更添寂静。
任渺渺落在一块太湖石上,屏息凝神。
三息后,一道玄色身影自对面山石阴影中无声浮现。令御川依旧一身劲装,面上覆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寒如星子,利如刀锋。
两人隔着三丈距离,谁也未先开口,空气凝滞如铁。
片刻,令御川抬手,抛来一个小瓷瓶。
任渺渺接过,拔开瓶塞轻嗅——是上品化寒散,专解阴寒内力所伤。她抬眸看他:“阁下倒是周到。”
“解药。”令御川声音低沉,如砂石磨砺。
任渺渺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以内力轻送过去:“温水送服,运功三个周天。”
纸包里是她下午随手捏的养元丹——以寻常草药混合些许凰气搓成,有温养经脉之效,对内力紊乱确有调理作用,却绝非什么“缠丝劲解药”。
令御川接过,却不急服用,只看着她:“你先。”
任渺渺也不推辞,倒出一粒化寒散服下。药力化开,右臂寒意果然消散几分,但肩胛深处仍有一丝阴寒盘踞不去——这化寒散,并未除根。
她心下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令御川这才将纸包收进怀中,却仍未离开。
夜风穿过假山孔隙,发出呜呜低响,如鬼哭呜咽。
“阁下潜伏侯府,是为卫王?”任渺渺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令御川眸光微凝:“与你无关。”
“自然无关。”任渺渺语气平淡,“只是提醒阁下,卫王身边高手如云,玄甲侍卫皆百战精锐。阁下虽身手不凡,但单枪匹马,恐难成事。”
“多管闲事。”令御川冷声道。
“非也。”任渺渺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觉得,若阁下目的也是探澄观堂虚实……或可同行。”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阁下既要监视卫王,又要寻那样‘东西’,单凭一人之力,在这侯府深宅中,无异于大海捞针。”
令御川眼中寒光骤然暴涨,周身气息瞬间冰冷如刀:“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任渺渺迎上他杀机隐现的目光,语气坦然,“只是阁下潜伏于此,若只为监视,大可远观不必近探。既冒险深入,必有所图——或是寻物,或是取证。”
她向前半步,声音更轻:“而我……恰好对这府中路径、人事、规矩,了如指掌。”
令御川沉默良久,黑巾下的呼吸几不可闻。终于,他缓缓道:“你要什么?”
“各取所需。”任渺渺坦然道,“我需要探查卫王,这关乎我主子安危。而阁下……想必也需要一个熟悉内情的指路之人。”
令御川不为所动:“我要的东西,你未必能找到。”
“澄观堂内设三间密室,一在书房暗格后,一在卧榻下,一在东厢暖阁夹墙中。若东西随身,当在卧房;若为隐秘,可能在书房。”任渺渺缓缓道。
令御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一个刚回府的小丫鬟,如何得知这些,你到底是谁?”
任渺渺心下冷笑,半天功夫,倒已是查了她,可是她不是“她”。
“侯府建制皆有定规,澄观堂与京城侯府别院的‘澄心堂’制式相同。”任渺渺道,“我虽未进过澄观堂,但澄心堂的图纸,曾在藏书阁旧档中见过。”
这自然是托词。实则是她这几日以神识感知,配合对府中气息流动的观察,推断出的结果。
令御川思索片刻,点头道,“子时三刻,澄观堂东侧角门。”
子时三刻,澄观堂东侧角门外。
任渺渺蒙着黑布,隐在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不过片刻,一道身影无声落在她身侧。
令御川递来一个眼色,两人同时纵身掠上墙头,如两道轻烟落入院内。
澄观堂内灯火已熄了大半,唯余主屋西厢窗纸透出昏黄暖光。院中侍卫巡逻有序,但换岗间隙确有可乘之机。
按任渺渺所指,两人先潜至书房。令御川手法娴熟地打开暗格,里面却只有几封寻常书信与银票,并无印章。
“去卧房。”令御川低声道。
卧房在正屋东侧,两人绕至后窗。令御川以匕首轻轻拨开窗栓,无声潜入。任渺渺守在窗外望风,五感全开。
房内陈设华贵,紫檀木雕花拔步床,鎏金香炉余烟袅袅。令御川迅速翻查床榻暗格、多宝阁秘屉,动作轻巧如猫,未发出半点声响。
忽然,西厢传来动静——门扉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
令御川身形一顿,立即闪身藏入床帷阴影。
任渺渺也缩身窗下,屏息凝神。
来人是卫王姜胤。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墨发未束,散在肩头,神色慵懒中带着几分酒意。身后跟着一名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肤白如玉,穿着一身浅碧色纱衣,薄如蝉翼。
长相到还过得去……她暗道,配配晚辞倒也差强人意。
“今日那曲《折柳》弹得不错。”姜胤在榻边坐下,指尖轻轻叩着扶手。
少年低头,声音细若蚊蚋:“谢殿下夸赞。”
姜胤招手:“过来。”
少年迟疑一瞬,缓步上前。姜胤伸手,用指尖抬起少年的下巴,细细端详。烛光摇曳,映得两人身影在窗纸上交叠晃动。
窗外,任渺渺微微蹙眉。男子之间这般亲密举止,她在灵界倒未曾见过。只觉那少年神态局促,卫王举止暧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古怪气氛。
房内,姜胤低笑一声,忽然将少年拉近。少年轻呼,整个人几乎跌入他怀中。
就在这时,令御川如鬼魅般从床帷后闪出,对任渺渺做了个“撤”的手势,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任渺渺不明所以,怎么这就要走?她还未打探清楚那个古怪的少年是谁。
令御川见她未动,情急之下,扯住她的袖子,将她带出窗外。
两人一袖触及,任渺渺感觉一股更加雄厚的气息自手腕汩汩涌来。
浑身如泡在温泉中般舒坦……她赶紧运气“纳息诀”,这“灵气”自个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几个起落便翻出高墙,没入巷道深处。
直到确认安全,才在一处荒废的庭院停下。
令御川放开任渺渺,气息渐弱,任渺渺有些怅然若失。
令御川皱眉道:“你怎的不听令。”
任渺渺内心翻了个白眼,扯下蒙面黑布,缓缓道:“东西不是还未找到?”
“不在卧房。”令御川声音低沉,“只剩东厢暖阁未查,但方才……”他顿了顿,“不是时候。”
任渺渺想起方才所见,问道:“那少年是……”
“乐伎。”令御川打断她,见对方一脸莫名。
“乐伎大晚上在房内做什么?”任渺渺追问。
令御川看她一眼,避而不答,忽然道:“今日你指的路没错,书房、卧房格局确如你所说。”
“所以?”
“所以五日后,老地方。”令御川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考量,“你臂上寒毒未尽,我体内‘缠丝劲’也并未解除吧?”
任渺渺一愣,许是刚刚她一直运转功法,导致对方身上异样感再次加剧,想到此,她轻笑了下,顺着话道:“阁下甚是机敏。”
“每隔五日,互解一次,直至清除。”
这正中任渺渺下怀——她需要他身上的奇异气息。
“可。”她点头,“但每次需以情报互换。”
令御川点了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