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次日,天光晴好。

      永宁侯府的花园里,春意正浓。碧桃灼灼,海棠吐艳,几株早开的玉兰亭亭立在假山旁,花瓣如雪。晨风拂过,带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也吹动了园中各怀心思的裙裾。

      清芷院内,温瑶佩坐在妆台前,任由白萍替她梳头,一双杏眼却频频望向窗外。

      “白萍,你昨日打听得可真切?卫王殿下真每日晨起在水榭那边练剑?”她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脆,却又压低了,透出几分不自觉的忐忑。

      “千真万确。”白萍熟练地将她长发绾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上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澄观堂里伺候茶水的小丫鬟秋月说的,她每日寅时末就得起来备热水,好几次瞧见殿下带着侍卫往水榭方向去。”

      温瑶佩咬了咬唇:“那……殿下练剑时,可许人近前伺候?”

      “秋月说,殿下不喜人打扰,练剑时只留两名贴身侍卫在旁,连澄观堂的丫鬟都不让近前。”白萍说着,从妆匣里挑出一对珍珠耳坠,小心替她戴上,“不过……倒是有个例外。”

      “什么例外?”

      “殿下身边总跟着个叫青墨的小郎君,说是乐伎,但瞧着殿下待他与旁人不同。”白萍压低声音,“秋月说,殿下练剑时,青墨常抱着琴在不远处候着,待殿下练完,便上前递帕子、奉茶,殿下也从不见恼。”

      温瑶佩心中一动,柳眉轻蹙:“乐伎……何等样人?”

      “生得极好,肤白如玉,眉眼精致,就是……就是瞧着有些弱气。”白萍斟酌着用词,“听说是京里带来的,琴艺了得。”

      温瑶佩沉默片刻,忽道:“你去把我那件新做的鹅黄绣百蝶穿花裙拿来,再……再配条月白披帛。”

      “小姐是要去园子里?”白萍问。

      “天气这样好,去赏赏花怎么了?”温瑶佩语气娇嗔,脸颊却微微泛红,“昨日母亲还说让我多走动走动,老闷在屋里不好。”

      白萍会意一笑:“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辰时初刻,温瑶佩带着白萍和另一个小丫鬟,看似随意地走进了花园。她今日打扮得娇艳,原本平平的五官也变得鲜活起来,裙裾上昨夜才镶上去的南珠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走动时环佩轻响,清脆悦耳。

      她没有径直往水榭方向去,而是沿着九曲回廊缓步而行,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远处的亭台水榭。

      “四小姐,您看那边的碧桃开得多好。”白萍适时指向回廊外。

      温瑶佩停下脚步,倚着栏杆望去,侧脸在晨光里勾勒出姣好的弧度。她确实在看花,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水榭那边的动静。

      远远地,她看见水榭旁的空地上,一道玄青色身影正在舞剑。剑光如雪,身形矫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仍能感受到那股凛然气势。

      温瑶佩心跳快了半拍,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披帛。

      她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试图靠近,就那样静静地倚栏“赏花”,看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直到那身影收剑,接过旁人递来的帕子擦拭额角,她才收回目光,轻声对白萍道:“走吧,去母亲那里请安。”

      转身时,她步履从容,裙裾摇曳,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路过,赏了会儿花。

      但白萍看见,小姐的耳根微微泛红,唇角抿着一丝极淡的、克制的笑意。

      同一时刻,花园东侧的“听雨轩”内,温瑶音正独自坐在临水的窗边。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绣银线缠枝莲的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簪,素净清雅。手中捧着一卷《诗经》,却久久未翻一页。

      窗子半开着,正对着水榭方向。距离比温瑶佩所在的位置更远些,但视野开阔,能将那边的情形尽收眼底。

      温瑶音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远处舞剑的身影上,神色淡然,仿佛真的只是在读书间歇,随意看看园景。

      她看得很仔细。

      看卫王姜胤的剑法路数——凌厉中带着沉稳,是经过名师指点、且实战打磨过的;看他与侍卫的互动——简短,有度,主从分明;看他练完剑后的举止——接过帕子时手指的动作,饮茶时杯盏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落在她眼中。

      她也看见了那个始终候在不远处的青衣少年——青墨。

      少年抱着琴匣,安静地立在一株垂柳下,低眉顺眼。卫王练剑时,他从不抬头;卫王收势时,他便适时上前,递帕奉茶,动作自然熟稔。

      温瑶音眸中流光微转。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翻了一页书。

      “小姐,可要添茶?”丫鬟轻声问。

      “不必。”温瑶音声音温软,“你去问问,这几日殿下院里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忌讳,莫要唐突打听,只从茶水点心这些日常琐事上留心便是。”

      丫鬟应声退下。

      温瑶音合上书卷,望向窗外。

      父亲寿宴在即,卫王驻跸府中,这是机会,也是变数。

      不急。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温瑶佩那般急切外露,反倒落了下乘。真正的心思,该藏在从容得体之下,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漱玉院内,任渺渺正听春杏说话。

      这圆脸丫鬟今日眼睛红肿未消,神色却比昨日振奋许多,但眉宇间仍笼着一层挥不去的忧色。

      “芍药姐姐,你给的香囊真灵!”春杏压低声音,语气激动却又带着几分后怕,“我娘昨夜安睡了许多,今早醒来时,神志也清醒了些,还拉着我的手说了几句话……可是、可是……”

      她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我娘悄悄告诉我,她这病来得蹊跷。发病前去清芷院送绣活,看到林姨娘与白萍在里间低声说话……就退出来,却在廊下撞见一个面生的婆子。”

      任渺渺眸光微凝:“面生的婆子?”

      “是。”春杏点头,脸色发白,“我娘说,那婆子约莫五十上下,左眉梢有颗黑痣,三角眼,看人时眼神冷飕飕的。穿着灰布衣裳,手里提个食盒。两人擦肩而过时,那婆子……那婆子对我娘古怪地笑了一下。”

      “当晚你娘就病了?”任渺渺问。

      “是。”春杏眼圈又红了,“起初只是睡不安稳,后来一日重过一日,到前几日竟说起胡话来,大夫看了都说像是……像是撞了邪祟。”

      “确实古怪……”任渺渺暗忖,“你们可在府中找到这个婆子?”

      “爹偷偷打听了一遍,没找到”,春杏擦了擦眼角,“说或是我娘病糊涂了……”

      任渺渺暗自思索,不管是不是臆想,春杏娘是去了清芷院才病的,什么撞祟,不过是人心险恶。

      春杏娘是大夫人房中出来的,林姨娘与大夫人一个掌着府中庶务,一个握着名分规矩,虽不知一个正经的侯府人家,怎么由一个姨娘掌家,但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定是暗潮汹涌。

      春杏娘应是林姨娘极想除去的一颗棋子,之所以挑这个时机,应该是由不得不除的理由——那婆子只怕是林姨娘手下见不得光的人,专做些阴私勾当。一个眼神,一点手脚,让一个内宅妇人“病”上一场,再容易不过。

      既是灭口,也是警告——警告春杏爹这位外院二管事,该听谁的话,该做什么事。

      “芍药姐姐,我娘的病……是不是……不是意外?”春杏声音发颤,眼中满是恐惧与无助。

      任渺渺看着她,缓缓道:“眼下还说不准。但既然香囊有效,说明你娘确是心神受扰。这几日你且继续用着,我再配些安神定魄的汤药,你悄悄带回去,按方煎服。”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药方,递给春杏:“药材都是寻常的,你去外头药铺抓,莫经府里药房。煎药时也避着些人。”

      春杏接过药方,如获至宝,却又犹豫道:“可是……我爹说,这事恐怕不简单,让我莫要声张,也、也别再深究……”

      “你爹说得对。”任渺渺语气平静,“眼下治好你娘的病最要紧。至于其他……且等你娘大好再说。”

      春杏用力点头,将药方仔细收进怀里,忽然又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凑近任渺渺耳边,用极低的气声道:“芍药姐姐,我娘对你也是极感激的,她清醒时让我告诉你……落霞岭那事……当日护卫队里有个副统领……出事前几日,曾悄悄来过内院……”

      任渺渺眸光一凛。

      春杏说完,像是耗尽了勇气,脸色更白了些,匆匆福了一礼:“姐姐大恩,春杏记下了。我……我先回去了。”

      看着春杏匆匆离去的背影,任渺渺站在廊下,眸色渐深。

      果然。落霞岭的事,与内院脱不了干系。

      而春杏爹身为外院二管事,能接触到这些隐秘消息,却选择缄口不言,只怕也是审时度势。

      回到里屋,温晚辞正在做绣工。见任渺渺回来,她放下针线,轻声道:“方才春杏来过?她娘好些了吗?”

      “好些了。”任渺渺简单应道,没有多说内情,“姑娘今日绣的什么?”

      “上次姐姐提醒我给父亲准备寿礼,我想着我也送不了什么贵重之物,就给父亲绣个松鹤延年的香囊。”温晚辞展开绣绷,上面松针已初具形态,针脚细密均匀,“只是我手艺粗陋,怕拿不出手。”

      “姑娘用心便好。”任渺渺安慰道。看了看那绣样,心中已有打算,温声道,“礼轻情意重,侯爷会明白的。”

      温晚辞点点头,却又有些出神:“渺渺姐姐,我总觉得……府里近来气氛怪怪的。二姐姐前日才送了丝线,今日又让丫鬟来问绣样,热情得让人不安。四姐姐那边虽没动静,可听说她这几日总往园子里跑……”

      “姑娘有心了。”任渺渺语气平静,“二小姐四小姐都是侯府千金,与姑娘姐妹相亲,本是应有之义。但在我们府上,确实古怪……”

      她顿了顿,看向温晚辞:“姑娘一定要多看多听多思,或许你就明白其中关窍了。”

      温晚辞似懂非懂,却郑重应下:“我明白了。”

      夜幕降临,漱玉院早早熄了灯。

      任渺渺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

      丹田中,丹云玉简缓缓流转,表面裂痕又弥合了细微的一线。自那夜从令御川身上攫取到一丝奇异气息后,玉简修复的速度明显快了些许。

      还有三日,便是与那黑衣人的五日之约。

      届时,她需设法再得些那种气息。只是那人警觉异常,下次再想得手,怕是不易。

      正思量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是她与春杏约好的暗号。

      任渺渺起身,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

      春杏站在窗外阴影里,脸色比白日更差,眼中满是惊惶。她将一个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塞进任渺渺手中,悄声道:“姐姐,这是我爹让我偷偷给你的……他说、说你看完便知,千万小心!”

      说完,不等任渺渺回应,她便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任渺渺关好窗,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展开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潦草小字:

      “落霞岭生还护卫二人,昨夜暴毙于城外驿馆。侯爷震怒,密查。”

      任渺渺眸中寒光一闪。

      杀人灭口。好快的手脚。

      她指尖一搓,纸条化作齑粉,飘散在夜色里。

      窗外,风声渐急,云层低垂,遮住了本就稀疏的星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