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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肝脑涂地 ...

  •   大梁景元十五年冬十一月廿一。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夜色如墨,寒风裹挟着细雪在长安城呼啸而过,只是未等落下,便被急促的马蹄踏撵而过,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
      崔府今夜只点了一盏孤灯,伶伶地在风雪中摇曳,火光黯淡,将近熄灭。
      翊卫营的军靴踏碎了崔府的死寂。

      “奉旨查抄崔府,闲杂人等速速回避!”为首的将领手持敕令,声音沙哑,如铁硬凉,无端能在话语中嗅出一丝血腥气。火把在夜中燃出噼啪声响,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近乎惨白,军士鱼贯而入,宛若惊雷,将这座小小的天地扰的不得安宁。
      翊卫营的军士推开府门,迎面而来的却是一股刺骨的死气,意想之中哀求声抵抗声却通通寂灭,黑暗的府中倒令人汗毛倒竖。庭院中,积雪覆盖了青石板,依旧只有一盏孤灯在廊下,却已然熄灭了。
      “搜!”为首的将领低呵。
      将士们带着冲天的火光,再次深入府中。脚步声重重,却无人应答。

      只过须臾,一名将士匆匆跑来,脸色苍白道:“…报!丹阳公主……已自缢于内室!”
      将领眉头一皱,快步走向内室。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冷风扑面袭来。丹阳公主的尸身悬于梁下,脚下的是一张低矮的案几,被踹倒在地上。丹阳公主素衣如雪,面容僵硬至极,只是已经发硬发冷,毫无血色,好似于这宅邸一起融入风雪之中,再无声息。
      她头发凌乱,眼睛已然紧闭,脖子被勒紧悬于梁上之绳勒紧,四肢不自然的下垂着。将领沉思片刻,掀开丹阳公主衣袖。她的手像一截埋在土里的藕,不再细嫩,倒像是一块饱经风霜的树根,指甲缝隙中全是血痕和绳子的碎屑,将指尖染红,血痂凝固在上,分外凄惨。

      “……应是自尽的。”
      随行的军医一看便知。这指尖印痕,怕是自缢时痛苦窒息使人忍不住挣扎,却再无力气,硬生生被勒紧勒晕,却不自觉的挣扎,拼了命的撕扯这要命的绳结,却注定只是无力的抵抗。这自杀,怕是做不了假。
      她的尸体被官兵细细的抬下,那绳子勒的极紧,生生的把脖颈磨出血痕,青紫的印记镶嵌在苍白的身躯上,面部表情扭曲,呈灰白色,舌头因窒息吐出口腔,嘟嘟囔囔的堆积在唇舌畔,倒像是痴傻之人的模样。
      昔日风华正茂,竟是落得这等下场。

      将领移开久久凝视的目光,转向室内。他厉声道:“再搜!各个角落都翻一遍,不要放过!”
      士兵们有条不紊的搜查着各处,却不料房间竟是异常的干净,除却杂乱的小玩意,基本搜查不到其他有用之物,像是仓促被清空,其他内室也是如此。

      最后搜查出来的,不过是几本信件,却都大多是儿女情长,大多是和崔琮的通信,字字情深意切,再无半点信息。
      除此之外,只在柴房发现几句破败的尸体,已经早早腐败,零零落落的躺倒,散发着浓烈的恶臭,其中一句孩童的尸体显得尤为突出。那孩子身着丝绸凌罗,却好像短上半截,头部居然像是被重物所砸,爆裂开来,面孔扭曲,鼻子半掉不掉的挂在皮肉上,眼睛处只剩下黢黑的空洞和红黑色的血肉,苍蝇成群,已经辩不得长相。
      将领扭头闻到:“可是那崔淙之子?”
      身旁的军医面色不虞,上前剥开衣物,幼小的手掌居然有着细细的薄茧,沉吟片刻道:“这小儿手有薄茧……照理来说,崔府幺子如何能有这般痕迹?只是,若是实在找不到他人下落……”
      他欲语还休,言中之意在清楚不过。将领心领神会,没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再次吩咐下令搜寻。
      霎时,整个崔府又躁动了起来,火光冲天,好似永无宁息之日。

      于此同时。
      赵媪怀抱着裹着毯子的幼儿,脚步踉跄,跟随着许文远,走在小路之中。夜色黑芒,只有他们的黑影在微弱烛火摇曳下拉长摇晃,以及夜晚里的独有的寂静,时不时传来牲畜的叫声,这让他们在慌忙之中步履飞快。
      崔怀贞紧紧巴巴的抓住那毛毯,乖乖的蜗居在赵媪的怀中,听着她的心跳声,自己也感到一阵剧烈的恐怖。他刚哭完没多久,实在是没有力气在流泪,只能静静的阖着眼,听着脚步走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许文远好似听到他的响动,动作慢了几分,道:“小郎?”
      赵媪听闻,也晃了晃他,语气沙哑却温柔:“贞哥儿?可是又饿了?”
      崔怀贞又想哭了。他声音也是哑着的,几乎发不出声来,道:“我不饿。嬷嬷,你在听吗?”
      崔怀贞看不见赵媪的样子,但是赵媪声音听起来十分平静,只是在行走间细细颤抖,道:“贞哥儿,你说,我一直听着呢。”
      崔怀贞又低下了头。他感觉眼睛实在是太疼了,酸涩充盈了他的眼眶,不然为什么泪水会这么源源不断?他浑身发冷,感觉只有被紧靠着的地方才是温暖的。他道:“为什么带走了我,不带周哥儿呢?”
      赵媪不语了。她抱着崔怀贞的力度重了几分,才低声说:“带不了。周哥儿……他怎么可能跟着走呢?他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你是主子,他是仆人,你要分清楚。”
      崔怀贞又道:“嬷嬷,明明他才是你的孩子,你怎么这样呢?他与我平日这么好……”
      赵媪道:“哥儿,你且想想,这要紧关头,怎么是能让他人干扰的?……小姐为你死了,你是不是要负她的心?若是周哥儿死了,且能为你挡上一挡,便也是善事一件了。”
      崔怀贞感觉自己呼吸急促,口齿不清,声音近乎于无,道:“……那也不能拿椅子敲烂周哥儿的脸!这,这太恶心了,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许文远背着一件大包,里面兜着许多干粮之类的紧急的物件,走在赵媪前方探着路。
      他听到这,忍不住开口道:“若不是这样,又怎能拦得住官府那帮人?……别怪你嬷嬷狠心,从小姐自尽起,我们就没有余地了。”
      崔怀贞沉默了。他听着急促的脚步声,没来由的一阵惊慌,手脚冰凉,困意和寒意几乎快同时笼罩着他。
      赵媪突然说话了。
      “小郎,你其实不是接受不了。你是不是认为他是替你死的,你担心害怕的紧?”
      崔怀贞顿时哑然。
      赵媪道:“就算不是这次……我带着他,我们也跑不了多远。你切莫难受,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小荣要是有在天之灵要找人索命,也该来找我的。”
      崔怀贞想强撑着睁开眼,却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抚摸着,阖上了眼,只记得赵媪柔软的搂着他,道:“郎君,睡吧,醒来就到了。”

      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困乏突然涌出,身体绷成一根弦,最后轻易崩断,于是陷入了沉睡。泪痕未干,皱巴在他小小的脸上。
      赵媪抚摸着他的脸,一时间心情复杂,百感交集。她的手上全是细细碎碎的疤痕和冻疮,粗糙不已。
      许文远又领着赵媪再次踱步了好久,弯弯绕绕走了好些个小道,终于寻了个平坦的地方,地上全是半化未化的雪水,湿寒不已,垫在上面的草席残旧不堪,几乎分崩离析,上面的破棚挡不住一点寒风,冷的人失去知觉。

      赵媪默了默,手臂酸软无力,她只好先小心翼翼地把崔怀贞放下,道:“你说的找到的就是这种地方?”
      许文远倒是没什么顾虑,已经瘫坐一团,就倒在崔怀贞旁边,浑身上下都被水浸透,只有手里的布袋还护着好好的。他撇了撇眼:“你听。”
      “什么?”
      “莫说话。你须小声些,不然容易被逮出来。这里虽然差了些,但只要能跑出去,也不算上得什么大事了。”
      赵媪只好随着他坐下了。她被冰凉的触感吓了一跳,仿佛寒冷攀附着骨髓爬满了她全身,牙齿打颤。听了许文远的话,她也不再说些什么,只是静下来,听着这到底有什么声音。
      风声。
      雪声。
      远处,很远的地方,有柴火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
      还有呻吟声。很小,像是微弱的猫叫。赵媪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蹙着眉,又躬身仔细的听。那是一种很细碎的声音,伴着蠕动声,像是一只猫将死未死,小声叫着,挪动着身躯的声音。
      那声音时若时无,却不曾止过,一直嘟嘟囔囔的,好生让人烦倦。赵媪听着心中刺挠,无论怎样歇息都总被吵到。她实在是痛苦,身躯已经失去知觉,冰冰麻麻,忍不住挪了挪脚,想聚成一团。只是在移动的那一刻,她感到百般撕裂,脚好像被定住,一抽一抽的麻,终于是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像是猫叫一样,轻而弱。

      赵媪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的困意被当头一棒打醒了,扭扭头,发现许文远坐在不远处睁着眼,红血丝快把整个眼珠占满。她问:“这些都是人的声音?”
      “不然还是什么?那些没人养的畜牲,早就冻死了。这种世道,反而是想活着的人死的慢些,也痛苦些。”
      “你怎么寻这个地方?这里附近还有多少人?”
      “这里人……不多也不少。大概几十人到上百人?大多是些疾病缠身的,那翊卫营大多都不会紧着差,这里尸体可比人多多了,瘟气重,不死也快了。回去身上都臭熏熏的。”
      “这倒是……要在这待多久?”
      “快的话到早上就行。小郎身体禁不住这么待,实在不行,明早也要动身了。老爷之前一直管着的商队会来送炭,那头儿是个念情的,老爷死了,这忙就当送终了,他肯定会帮。”
      “但愿吧。若是这条道走不通,你也得想个法子来。”
      “会的。老爷做了这么多善事,小郎一定会担到几分的。”
      “老爷不照样被砍头了?死的可惨。”
      “嘿…照你这么说,那公主才是真正的大富大贵。怎么着如今也随着老爷去了?”
      “世道不好。谁活的下去?”
      “那不就是了。”

      崔怀贞迷迷糊糊的醒了。他感到隐隐卓卓的黑影在他旁边,还有低低的说话声。见他转醒,赵媪不再搭理许文远了,她捏着崔怀贞的小手,唤了句:“贞哥儿。”
      “……嬷嬷,还不睡吗。”
      “睡,当然得睡。这天气太冷了,说说话,暖暖身子。”
      许文远忽的想到什么,也小小声的跟着说话,到:“小郎,你若刚好醒了。我们得做些事。”
      崔怀贞先乖乖的应了,才会:“做些甚么?”
      许文远捣鼓半天,从布袋里翻出好几样东西。他拿了一块布里包起来的粉末,伸手全数抹在崔怀贞脸上。
      崔怀贞也伸手取了些,抹在自己脸上:“这是炭屑?”
      “还有些炉灰。待会再摸些泥巴,什么臭抹那些,衣服上也沾着才好。记住,你患了瘴气,半死不活的样子才好。人一臭,虫就来了。”
      “好。”
      赵媪也抹了许多的炭屑和炉灰,地上的土已经被雪水浸透变得泥泞,她用手掏了一把出来,许多幼小的蠕虫附着在上边,怎么也拍不干净。现在也没空追求这些,只好一股脑全抹身上了,手指缝全是血和泥土,倒真像是饥荒了几天又挨上病了。

      许文远就地滚了一圈,随后从布袋中取出一个酒囊。用不了水温酒,他仓促的灌了几口,被呛了好几下,整个人红了一圈,醉醺醺的,瘫倒在地上。
      赵媪迷迷糊糊的望着眼前的雪景。她感觉往日的一切都随自己远去了。往日的景色都成了泡影,身边是破败的草棚,还有不知道是牛还是羊粪堆积在地上,好不恶心。只可惜,她现在也几乎一样,臭气熏天。赵媪一闭上眼,就是小姐的模样。

      她出生卑微,丈夫早早的去了。大孩夭折,只剩下二孩周哥儿痴呆愚昧,拉屎拉尿都需要她照顾。恰好宫中随嫁的乳母疫了,这等好事才轮到了她。小姐心地善良,这才让她稍稍过得舒坦些,她与痴傻的孩儿,终于算有了安身的归处。
      只是现在,连小姐也去了,温柔乡彻底坍塌了。赵媪一闭眼,全是小姐站在案几上,绳子勒得她不停扭动,浑身抽搐,最后归于平静。小姐阖眼,那神色竟肖似痴傻的小儿。
      小姐临死前叮嘱她,一定要带着允哥儿走,越远越好。赵媪急得哭了,说逃不出去,这怎么可能呢?小姐没回答她,只是笑笑,眼底青黑,道,这便是命罢。

      赵媪带着崔怀贞连忙逃离了这里。
      临走之前,她最后一次见了周哥儿。她唤:“憨郎。”那小儿就蹦蹦跳跳的走来,脸上一派天真神色。
      赵媪伸出手,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伴随着恶臭,周憨郎失了禁。粪便沾在了裤子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赵媪这才松了紧紧掐着的手,脑中空白。她仓促的给他换好丝绸衣物,最后用力抬起木椅,一下一下的磕在他的脸上。
      好痛,好疼。
      是哪里痛呢?心里吗?
      小姐不可能活下来了,憨郎也死了。
      周哥儿,周憨郎。他还那么小,还不会利索的说话,每天要换好几件衣服裤子,如厕也不会,总是沾到衣服上,看不见他长大的样子了。

      赵媪哭的不能自己,才发现崔怀贞站在他的身边。他什么也没说,呆呆地看着,像是被定了身。赵媪抱住他,捧着他的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活着,活下去。赵媪从小见过死了这么多人,第一次感到不可忍受的畏惧,死亡的气息如影随形的追在她身后。
      她用力地摸着、掐着崔怀贞。他还那么小,比周憨郎还要小些,脸颊是这样温热,脖颈是这样纤细,一条性命竟渺小得仿佛风一吹就断。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难道就连这满地的尸骸、这数不清的死亡,都换不来片刻的安稳,换不来一丝能攥住的幸福吗?
      赵媪从回忆中惊醒。她看着身旁不停翻身的崔怀贞,顿时一阵冷汗,泪水已经溢出眼眶,突如其来的光芒映入了眼帘。
      她抬起眼,发现天空一阵红光。
      太阳升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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