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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行则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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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黑的天幕裂开一道细缝时,许文远就幽幽转醒了。他颤颤巍巍的起身,从袋子里掏出两贯钱揣到身上,随后将崔怀贞摇醒,顺手帮他裹了裹衣襟。
崔怀贞睡眠很浅。许文远耐心等了一会,不知道还要不要叫他,发现他自己清醒了。赵媪缩在一旁,眼皮一掀,盯着他们。
许文远把又脏又臭的崔怀贞牵着,帮他又搓匀了一下脸上的泥,跟赵媪道:“我先给小郎找个法子出去。我们稍后再说。”
赵媪点了点头。
许文远牵着崔怀贞左拐右拐,尽量沿着小路走,兜兜转转好几次,终于才看见了记忆中的小铺,赶忙上前,对着腐旧的木板连敲五次,随后和崔怀贞缩在一旁,等待应声。
小铺的门开了一条缝,黑洞洞的门内里面露出一只眼睛,转了一圈,盯到了许文远身上。随后,里面传来了一阵浑厚沧桑的声音:“进来。”
许文远将崔怀贞身上的毯子裹紧,随后带着他侧身躲进小铺。
里面站着一个瘸腿的大汉。他很高大,却驼着背,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皮肤凹凸不平,显出褐色的筋肉,同时一双眼睛低垂,打量着他们。
许文远从袖子里掏出一贯钱递给他,随后又在另一贯钱内掏出两百文,分开递给他,道:“二百文给那守卫。剩下一贯钱估计还要吞,你看着给,多的自己收着。”
那疤痕男子应了一声,接了过来,随后用大手将崔怀贞揽了过来,抵在他脸上,道:“这就是老爷的独子?”
崔怀贞不知道该不该应,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看向他。那男子好像一下放软了神情,眉头松开了,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叹了一口:“真像啊。”
崔怀贞一下子就闭紧了嘴。肖似起父,跟他本人没甚关系,多半将他当成一个小玩意,还是少说为妙。
许文远问他道:“你确定一定过得去吗?”
“应该。”
“什么叫应该,你到底有能不能过去?”
“那帮翊卫营基本都在正门,侧门人很少。这批炭都是固定送去几个大寺,很少彻查。莫事,你放心。”
许文远没再问什么。他握着崔怀贞的手松了松,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问:“难受吗?再过一会,等我们出去,就给你生炭烧火暖暖。”
崔怀贞小脸青紫,但是还是说:“许叔,我没事。我不会有事,你和赵嬷嬷千万小心些。”
许文远忍不住诶了一声,也没在说什么。
崔怀贞天生一颗多孔多洞的心,他也是明白的。这年纪的小屁孩,大多玩泥都玩不明白,崔怀贞却是个中奇葩。他从小就一副安稳模样,什么都看的透,看见公主上吊,他也只是不言不语的,什么话都不说,小声抽噎一场,也就过了。颇有些话往心里吞的意思。
许文远忍不住又瞧了瞧崔怀贞一眼,才稍稍放下心中那块压着的石头,侧着身子又从店铺走了。
他再一路走回草棚,脚底板疼痛不已,像是踩着针尖,估计是磨坏了,使不上劲的疼。
赵媪靠着墙,看他回来了,只是瞥了一眼,又转了头,不知什么心思,出神的盯着天空。
许文远一愣。他也跟着转过脸朝着天。
霞光万丈,云彩相缀,显得艳色无边。
彼时,景元十五年腊月初六,长安通化侧门。
刘大疤倚靠在车旁,望着穿过叶片撒下的碎光。
二十辆满载白炭的骡车在侧门排着队。刘大疤站在正前头,袖中鼓鼓囊囊。
翊卫营的人就站在旁边。
崔怀贞屏住呼吸。他侧躺在第三辆炭车的夹层里。底下的炭筐被铺好粟米壳,躺上去咯得不行,浑身抓痒的刺挠。他不敢动,炭灰不时落到鼻子附近,更不敢吸气,怕一个咳嗽就葬送自己的性命。
缝隙内无光。崔怀贞说不出是什么心情,眼睛紧闭着。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具尸体,好像随着父母去了。他有些神游天外,待在暗处两三个小时,最开始脑子转得飞快,一闭眼就是那些冒着蚊蝇的破败的遗体,可是就这么躺着躺着,心里竟然生出一股诡异的平静,好像死亡也没这么难以接受。
他听见说话声,脚步声。随后是车轮滚动的响声,虽说垫了些粟米壳,可还是颠的紧,要不是胃里压根什么都没有,早就吐的不知猴年马月了。
城门吏喝了一声,刘大疤等的腿都软了才盼来这一刻,连忙走上前去。他局促的笑,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皱在一块,看起来像一朵饱经风霜的老菊花。
刘大疤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将袖口的钱慢慢移出来,放在那城门吏的掌心,道:“七哥,老规矩,两百文。”随后,他另一只手拿出通行文书,放在最上,将两人相交的手遮盖,递了过去。
王七用指尖掂了掂,立马揣到了兜里。刘大疤刚想叹一口气,发现王七却再一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低声道:“刘掌柜,这若要是翊卫营来再查一遍你这批炭,你这炭筐……”
刘大疤顿时喉咙一紧。他听到王七说:“你这车辙印,怕是太重了些。”
刘大疤动作没停,他又摸了摸身侧的兜,状似肉疼的掏出几块碎银,塞进王七护腕:“加个炭饼钱,给弟兄们暖暖。”接着,他又压低声音,道:“七哥真是慧眼。我这第三车有两筐上好青冈炭,原是要送光宅寺供奉的…你若需要,边拿了去。小弟这么多年,都靠七哥担待了。”
王七跟着刘大疤,走到了第三辆炭车旁,叫几个小吏过来将两筐上好的青冈炭搬走。车子摇晃,木板嘎吱作响,炭灰扑簌扑簌的直往下落。崔怀贞瘫在夹层里面,动也不敢动。
他在黑暗中,感觉上边的炭筐被搬走,一丝丝光线泄漏进来,竟是那么刺眼,让崔怀贞处于黑暗中的眼睛疼得流泪。但他不敢出大气,盯着暗舱上方,夹层的缝隙。
实在是担心害怕的紧,崔怀贞没忍住,慢慢躬起身子,卷着腰,微微抬起头,将眼睛虚虚抵着木板,朝外探了一眼。
直到他对上一双眼睛。
那好像是城门吏的装束,一双眼睛被眉压着,阴翳翳的,瞥着目光,和崔怀贞双目骤然相撞了。
崔怀贞顿时惊恐万分。他吓得浑身发软,顾不得会不会发出声响,缩着身子又躺倒了,胸腔一抽一抽的倒吸着气。他捂住嘴,竭尽全力想止住声响,感觉自己顿时哪哪都疼,喉咙发干,眼前一片黑。
外边动静还未停歇。崔怀贞感觉那夹层缝隙渗透的光灭了,想必是有谁将炭筐位置给换了换,将缝隙堵上,又让他陷入一片黑暗。这次的黑暗让崔怀贞感到微微的安心,他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僵硬的躲在夹层中,像是受刑的犯人,等待刀真正落在身躯上,等待血喷涌而出的那一刻。
王七收回了目光。
他对着远处的翊卫营比了个手势。有几个士兵看到后走过来,看了看炭车,问到:“这批炭车怎么瞧着不太一样?”
刘大疤抿抿嘴,道:“军爷,这批炭都是到官家的寺庙去的,都是好炭,潮不得。这车子都是宫里样式仿的,加了几个板板,加固防潮的。”
那翊卫营等几个士兵听了,没说什么话。挥了挥手,让他们过了侧门。
黑灰扑簌落下。二十辆骡车终于动身,穿过侧门,依序走到城门外。
崔怀贞听见骡车重新颠簸的启程,终于落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他顿时又不想死了,心脏勃勃有力的颤动着,让他如获新生。
眼睛很疼。估计是又想哭了。但是崔怀贞揉搓半天,发现一滴泪都没有流出来,只是酸涩的不行。这几天将他小小的世界搅的天翻地覆,他原本还在想要不干脆一死了得,提前下去陪父母尽孝了。结果当死亡的阴云笼罩在自己身上,崔怀贞发现自己估计是最怕死那个。
他还是不想死,无论怎样他都想活着。
草棚处。
赵媪和许文远坐在一块,大口啃着煎饼。喉咙火辣辣的疼,像是囫囵吞了几口沙砾,剌得不行。
赵媪吃不下了。她头发蓬乱,捏着一块饼,强忍着吃了半天,又呕了出来,更加饥饿不已,只好又把饼强塞进去,干干巴巴的,差点中途噎死,挖了一坨雪水放嘴里,结果全是泥巴,口感可以说是比马粪还多滋多味。
她终于不再苛求自己再吃多点东西,转而四仰八叉的躺倒在地,问到:“贞哥儿走了吗?”
“出去了,我亲眼瞧见了。那炭车全须全尾的走了,连根毛都没伤。”
“那就好。咱们怎么出去?”
“……”
许文远没马上回她,噎巴了好一会,说:“咱俩,估计得麻烦些。”
“怎么个麻烦法子?”
“每天出出进进这么多人,咱找个混进去就行。要找的人是小郎,这群人哪会管咱?”
赵媪咂了咂嘴,发现嘴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口子,疼得她直哈气,道:“你敢保证吗?万一还是找上咱们怎么办?”
许文远坐没坐样的盘起了腿,“现在这么个局势?皇上吊着条命,翊卫营被陈玉成管着……大多都是酒囊饭袋,只有抄家干的最利索。”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听不懂。”
“别急…皇上现在最宠幸,最倚靠的,全被皇后给碾死了,估计就等着太子继位呢……哎,不过就皇上这身子骨,敢情死不死也差不多。总之,太后那边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奸臣都是一个德行。又怎会管到咱们这些小人物头上来?”
赵媪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他:“你这时候倒是点评的起劲,你不也只是个小官?贪都贪不了几文钱。小姐是公主,老爷是二品官的驸马,岂是这样草草了事的?”
许文远哼了哼,道:“现在是翊卫营在查这事!他们为什么抄老爷家?老爷给他们当了替罪羊,钱也夺了,哪还管这些小事?何况……”
“何况什么?”
“憨…憨郎也死了。尸首就在那。小郎已经出城,他们一时间也找不上,应该就只能拿憨郎的尸首来顶替了。”
赵媪不说话了。她叹了口气,面上没什么表情,却感到心里一只被紧紧揪着,一抽一抽的疼。
许文远也不说话了。他好像知道自己又提到了不得了的事,面上有几分心虚,倚靠在一边墙上,虚虚的垂着头。
赵媪低头。她在看自己的手。五指粗短,指甲间全是泥渍,掌心有厚茧,还磨破了许多口子。这是一双干活的手,操劳的手,但也是这双手哺育生命,挤出乳汁。这更是生命的手,有人因她而活,有人因她而死。
纷纷杂杂的事情太多了。赵媪从小就不机灵,大字不识一个,她懒得想太多复杂的事,也想不了。她只是想到那些最让她恐惧的:两三岁时,死去的黄狗;四五岁时,饿死的母亲;二十三岁时,病死的丈夫;三十三岁时,掐死的周憨郎。
这一切的脸重叠在一起,竟然汇聚成了她的面孔,粗喘着气,好不狼狈。赵媪不敢再想了,她静静的待着,把裹过崔怀贞披在自己身上,逐渐感受到温暖,手蜷了蜷。
赵媪问许文远:“什么时候走?”
许文远讷讷了一会儿,见赵媪没有生他的气,道:“越快越好。你缓好了没?好了,就抓紧些,耽误不得。”
赵媪应了一声。
许文远从地上爬起来,揣着布袋。他喝了些许酒,还不算特别清醒。大脑空白了一瞬,他忽的想起一句诗来:山川悠远,曷其没矣?
遥远的路途,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
这飘渺的念头一闪而过。许文远一咕噜爬起来,由衷的感到天寒地冻,忍不住打颤。一低头,又发现地上被自己坐出了一个坑,顿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