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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涌动 ...

  •   李茂带着崔怀贞动身之时,在两日之后。
      码头上人来人往,崔怀贞紧紧跟在李茂身后,生怕一不小心就走散了。他身边是两个李茂找来的牙人,正挑着两担竹编筐,里面是用丝绸裹好的木格箱,放的是贵重的酒瓷。

      李茂此行原是为了运送一小批的茶瓷和酒瓷,皆是较贵重的物品,虽然量小,但一趟下来也并不是没有油水可捞。他找了牙人介绍,最终上了一搜名为“渭水”中型商船。大多未满员的商船都会搭载些乘客或是普通的商客增加收入,这艘也不例外,并且检查极为疏松,基本是钱到人到,并不费力。

      崔怀贞原本还略微害怕需不需要检查身份等,却不料管事对此司空见惯,大手一挥,只是艄公稍稍翻动了一下编筐里的酒瓷,扫了一眼,就让李茂登了船。至于崔怀贞,他扫都没扫,只让艄公敷衍的上下捋了捋他,什么也没说,就让他们上了船。
      待他们寻好船上的房间,李茂又叫上脚夫将商品塞到货舱里,已经日近正午。崔怀贞饥肠辘辘,饿得快两眼发黑,但他脾气一向有些别扭,不习惯太麻烦别人,恰好李茂又忙着安放货品,他就只好自己在房间里待着,找些吃食。
      船上的房间略为狭窄,如果要住进两个及冠男子,可谓是鸡圈养猪,幸好崔怀贞的体型只能算是一只猪崽,勉勉强强可以住下。
      屋子里的被褥倒是比原来客栈干净多了,虽然狭小,但是意外的整洁。李茂的常挎的布包放在床上,其他东西都被他和船夫搬走安放在客舱。
      崔怀贞伸手翻开了那包裹。

      他面色凝重起来。
      里面正是那些皮薄馅大的火折子,沉甸甸的,堆积成一座小山。崔怀贞又认真摸了摸,摸出几个香囊,香味却十分诡异,几乎没什么味道,针脚错乱,长得不甚喜人,估计只能称为丑囊,捏起来也并非是棉花,手感扎实,不知是什么东西。
      他揭开了香囊,发现里面是一团团麻布,估计塞了不少,让香囊硬到有些扎手,这些麻布摸起来竟有些湿滑,应该暗藏玄机。
      崔怀贞就着这个手感回想了半天,终于从记忆中发掘出一丝痕迹:曾经他和周哥儿玩闹,将一盏灯打翻落地,灯油将他的衣服淋了一身,摸起来就是这么滑腻。
      他暗自想到,这些麻布大约是被松脂之类的东西浸泡过。

      商船一般不许携带易燃物品,李茂没有选择报告,私自带上船,到底是什么用意?又或者说,他携带这些易燃物上船,是为了干些什么?
      崔怀贞略感不妙。
      前几日,李茂神情认真,像求神拜佛一般摸不着头脑的询问他问题,看起来要做什么大事——或许这件事就和这莫名的反常有关。
      他不敢再往坏的方面细想。
      崔怀贞把翻动的香囊和火折子全都细细的理好,随后把布袋塞回原来的地方,装似什么都没发生。
      他平躺在床上,耳边细小的海浪声,还有自己心跳快速振颤的声音。崔怀贞现在无比期望去一趟货舱,看看李茂究竟还带着些什么诡秘的东西,真正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只可惜李茂现在就在甲板上搬货物。如果真是最坏的结果,那么就算崔怀贞再傻,李茂再心大也不可能任由他去翻动这些货品,现在要做的,也只能是沉下心来,静静等待时机。

      傍晚时分,正处冬日时节,天色暗沉得早,不过堪堪酉时,竟已晚霞漫天,似火似焰。
      商船在午时出航,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李茂在摆完货物之后就回到了舱室,看起来疲乏不堪,鲜少的早早就表现出倦意,除此之外,他还带回来了些吃食,放在一旁便后沉沉睡去。
      饥饿是解决了,只是李茂过于匆忙,并没有取些水回来,虽说他们是内河商船,相比于海上商船取水便捷许多,但有些地域水区泥沙沉降,水混混浊浊,极难入口,因此大多都还是备了淡水在船上,以备不时之需。
      船上有陶罐存储淡水,恰好陶罐就处于货舱内,可以方便崔怀贞去一探究竟。他轻手轻脚的出了舱室,直奔货舱而去。

      舱室很大,泛着一股古老陈旧的气息,其中的货品从大到小依次摆放,深处是半人高的货箱。舱室中还有一间暗房,里面相对干净很多,摆放的物品也多整齐些,包装的严严实实,再用麻绳拴在木桩捆紧了,几乎没有缝隙。
      外边的房间是用来运输粮食之类份量大而价格较为低廉的货品,内室则是安放价格高昂的小型货品。
      崔怀贞稍有沮丧的暗叹一声。
      李茂携带的“酒瓷”多半归属于贵重货物,想要在层层货物之中翻取并不容易,多半费时费力,想要恢复原样也是极难。
      他踱步走进暗室,发现并没有船员在,舱室里静的惊人,不由松了一口气。
      崔怀贞思考片刻,最终还是默默靠近了暗室之外层的几个,准备一一翻看。虽说货品都捆绑的十分扎实,但都只是防止移位,在绳结的空隙出翻看倒也不算难事。若是李茂当真打算焚船,想必一定不会将助燃物堆进深处,不方便取用。
      ——李茂有可能会焚船。
      事到如今,崔怀贞只好逼迫自己面对这个荒诞而真切的事实。李茂一切所作所为都暗含诡异,虽然他看起来面目纯善,态度良正亲切,但他和李茂毕竟非亲非故,到底不能完全将信任托付。近日之事多有反常,崔怀贞不得不用最坏的想法去揣测他。
      火石、火折子原是行商路上的寻常物,点油灯、引炉火都离不得。可谁会在身上揣着这许多火折子?这般数量,早已超出了日常所需。事出反常必有妖,崔怀贞做不到视如无物。
      他这条命,说起来原是轻贱如草芥的。可细算下来,却是踩着多少人的尸骨才垒出的生路,既是这样,这条命便断断不能轻贱挥霍,反倒要像揣着千斤重的嘱托,一步一步走得扎实才是。毕竟每一寸呼吸里,都缠着旁人用性命换的余温,这般算来,早已是世间最贵重的东西了。

      甲板另一端,关令仪正踮着脚往货舱的方向躲,身后传来二哥关景行无奈的声音:“阿娘要是知道我们偷跑上船,非罚你抄上十几二十遍《女戒》不可。”
      关令仪今年九岁,梳着垂髫,缀着珍珠的裙摆沾了点船板的尘灰,却遮不住那身料子上好的绫罗。她是浙西节度使关行恭最宠爱的幺儿,本应在寿春府的花园里描花扑蝶,却嫌跟着家臣回府太过无趣,趁二哥要去涡口盐场监工,软磨硬泡要“体验行商”,还偷偷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男装——虽然那绣着暗纹的锦袍怎么看都和船工搭不上边。
      关景行素来最疼这个年纪尚小的幺妹,虽然嘴上常打趣她,说她那跳脱性子与“令仪”二字里的端庄仪态半点不沾边,眼底眉梢却藏不住笑意——他最欢喜看她这般无忧无虑、鲜活灵动的模样。架不住关令仪软磨硬泡,三番五次在他跟前求情,终究还是松了口,把人悄悄带上了这艘隶属于节度使府的商船。

      “二哥你小声点!”关令仪拽着楚承宇的袖子往货舱钻,“爹说运船装的是‘要紧货’,我就想看看长什么样嘛。其他的大船都是家里的,管的严,我也不敢瞧。商船管的又不严,这会我总能看看了吧?”
      关景行抬手敲了敲小妹饱满的额头,道:“船上的货品全都是捆好的,船工们为了怎么运输好这些货品忙的焦头烂额,怎么说的像你闺房里的衣裙说瞧就瞧?”
      实际上,他特意带着小妹上了艘最破旧的船,就怕真让她瞧见要紧的货品。他心里“哎”了一声,忍不住想到小妹此行必定要失望了,随即轻轻的笑了笑。
      关令仪脆生生应了声“哎”,脚下却半点没停,步履生风,径直往货舱的方向去了。那架势再明了不过——今儿个说什么都得进去看上一眼,哪怕只能瞥见几排摞着的箱子,也非得遂了这份心不可。

      崔怀贞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一翻,踉跄着撞进堆叠如山的木箱背后。耳畔立刻缠上门口那阵细碎的交谈,字句被舱内的潮气泡得发黏,辨不真切,只隐约能拆出一男一女的声线——船工里从没有女子,那便该是同船的客商了。
      他方才几乎耗竭了力气,把外层捆扎的货物翻了个底朝天。角落里那堆酒瓷坛子尤其扎眼,指尖刚撬开坛盖,涌出来的就不是寻常酒气,是带着涩感的油脂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漫开,像层化不开的油膜。
      脚步声渐近,紧接着是一道清脆的童声,宛若雏鸟鸣叫,说到:“……还真捆的这么扎实啊。”
      那两人的声音随着脚步声渐远,听方向像是往舱室去的,倒没有要往崔怀贞所在的内室探的意思。崔怀贞屏着气不敢稍动,生怕一点声响就泄了行踪,直等到周遭彻底没了动静,才贴着房间的墙壁,蹑手蹑脚地蹭了出去。

      崔怀贞回房时,李茂已经醒了,正在换衣。听见动静,他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去哪了?”
      这一问倒让崔怀贞猛地想起,自己原是该顺手取些淡水回来的。方才只顾着怕被人撞破行迹,竟径直回来了。他喉头动了动,下意识敛了敛肩,摆出副孩童式的忸怩来,声音压得又轻又细,带着点说不清的慌张:“我想去寻些水……可不知在哪儿,就、就去甲板转了转。”
      李茂听了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崔怀贞头顶,指腹碾过发丝,将那原本整齐的发顶揉得微乱才停手,声线放缓:“我待会去取些水来,你在这儿等着。要是困了,就先歇会儿。”
      崔怀贞望着李茂那副温和模样,心头竟莫名地掠过一丝心虚。可转念想到对方将要纵火的行径,那点杂念顷刻间便消散无踪,反倒添了几分焦躁。

      登船后一连几日,皆是风平浪静。
      这几日相安无事,反倒让崔怀贞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好几次都想当面问个清楚李茂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万一李茂矢口否认,他又能如何?说到底,他还只是稚儿,离了旁人的庇护,根本没法活下去。
      崔怀贞不想坐以待毙。他年岁小,虽然一路风尘仆仆清瘦了不少,但收拾干净后面庞精致,弯眉大眼,瞧着竟出奇的可爱。他便借着这副模样,向不少船夫、舵手打听了好些消息。
      船上有几名歌妓,见崔怀贞生的水灵可爱,不由分说给他抓了把松子糖,言笑晏晏和他有一搭没一搭聊起话来,端着逗弄小孩的劲跟他说笑。为首的歌女看起来年岁将将五十,眼角笑起来皱起细纹,鬓间残留着些许风霜的痕迹。
      他装作幼嫩无知的稚子,不经意的在话中提到:船会燃吗?
      那名歌妓笑得厉害,竟然笑出些泪滴,认认真真的回答到:“倘若在船上能烧起来,那这一遭算是不虚此行,死到临头了!”
      说罢,歌女们一齐笑出声来,像是银铃般畅快,笑着笑着竟开始唱起了曲。崔怀贞仔细听了好久,方才听出唱的是《喝火令》。

      不过几日,崔怀贞已经摸透了个大概。
      这艘商船是浙西地区节度使的商船,船型老旧,已经使用很久了,本应该淘汰,但恰好还有一小批货物要运送,就凑合着再运一趟,有几名船夫都是临时找来的,管理宽松。船上人员较少,只有十几名商客和几名厨师,连护卫都未配上。
      洙河是汴河的支流,沿永济渠南下,崔怀贞所乘之船正是经汴河转入汴河支流,一路避开官驿关卡,专走商船往来频繁的漕运水道,借商队身份作掩护,进入扬州,直至浙西镇。

      崔怀贞早听过浙西镇的名头。自打范阳之叛闹起来,大梁不再,藩镇名义上遵从中央,实则各揣着心思拥兵自重,最拔尖的要数河朔三镇——官自己选,税自己收,节度使位子父死子继,地方上早成了他们的天下。
      可浙西节度使偏是个例外。地处江南,以扬州为治所,掌控浙西道核心区域,扼守京杭大运河与长江交汇处,通过漕运向中央输送大量赋税,漕运、盐粮丝绸的买卖都攥在手里,境内圩田连片,银钱堆得满仓,面上却规规矩矩地贴着大梁的旗号。
      当今天下,格局混乱隐秘,崔怀贞算是投胎得幸,自小有些了解,不至于在一知半解中胡乱丢掉性命。只是,知晓的越多,反而越难以冷静,谁人都不是旁观者,投身其中,犹如身置河海,一波一浪皆以汹涌,当局者迷。

      覆潮之下,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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