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命若浮萍 ...
-
几日后,清晨。
城门处,大门微敞,官吏正在登记核对个个出城人员。队伍曲折,排成长长一条,人挤着人,只是有一处不同。
那竟是个送葬队伍。前有一人披麻戴孝,举着素幡纸铭,后面即是身着孝服的两人拉着白布覆盖的板车载棺,旁边还伴着三两扶棺之人,大多面色苍白,各持楸槁一具。两名女眷走在最后,头戴丧冠,行走途中不时撒下纸钱。
板车上还载着许多纸扎车马,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棺材中隐约传来臭味,大多人避之不及,便给留让出道路,让这队伍不久就排到城门前处。
城门官吏设四人,为首一人闻见些许臭味,不由皱了皱眉,问:“可有通行文书?”
为首一人连忙上前,将文书递出,上列持证人身份,事由,时限。
官吏清点人数,一个个将面容略看了去。这送葬队伍居然无一雇工,全是亲属,大多身材矮小,长的也无甚突出。再看棺椁,应是柏木,长约七尺,高也不过二尺五寸,便暗暗稳住了心。
这送葬队伍大概是较为穷苦,没什么好查的。倒是这尸身隐隐发臭,需快点出城好。他再盘问了一下姓甚名谁,亲属何人,何因去世。举幡之人对答如流,几位官吏都没再细查,匆匆允过,便出了城。
出过城外,直到城郊,许文远才算松了一口气。这队伍七拐八拐寻了个没人的荒郊野岭才停了车,打开棺柩之后,里面竟是两个活人!他们身材瘦小,缓了一会才从中爬出。棺材内还摆着几块腐肉,散发着可怖的气味。
许文远从兜中揣出一贯钱,抬手递了过去,被一直举着幡的小伙给接下了。他连声感谢,又道:“文远哥,我们就只能到这里了。”
许文远哎哎的应了两声:“好。还要多谢你帮我这一忙,真是万幸。”
那小伙收了钱,高高兴兴的和其余之人分了些,乐的合不拢嘴。棺内两人和赵媪、许文远换了衣服后,那棺材被扔下,一行人又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只是慢了许多。
赵媪问:“这些人是哪里找来的?”
许文远已经瘫坐在了地上,声音发软,含含糊糊的回到:“恰好找到的。原来的远亲,过得很不好,一大家子都快饿死了。他们祖母已经病了好久,没挺住,最近去了,但是没钱,只好裹上草席,随意埋了。刚好一直没和官府说,这不就替上了?棺里的两人替我们回去,恰好赶上换班,那城门郎应该不会察觉。”
赵媪佩服了。
她也坐下了,道:“还是你有办法,怎么说也是官爷来过的。”
许文远被她的话噎的一激灵,一时间无语万分,不知道说什么,想问问她几日前刚说过的“贪不了几文钱的官”今日何能何德变成官爷?
但这一切都无意义,所以他住了嘴,没好气的回道:“别扯闲。我们已经落下了几日,要赶紧去找小郎。”
李茂牵着崔怀贞,小心翼翼的圈住他细细的手腕,在人流中穿梭。
刘大疤的商队一路向西而行,只是承崔怀贞一载,再无多余心力照顾他。李茂是商队中的一员,已经在商队已经待了快十余年,机灵却有分寸,刘大疤就索□□给他来带着崔怀贞;恰好最近有一小批货物要运输,可以趁此南下到华州,直达漕运驿站要道,通往赤水镇崇明寺。
崔怀贞经过着几番磨砺,已经彻底成了个泥猴似的小乞丐,面黄肌瘦,富贵气息一去不复返,简直是土生土长的丐帮中人。李茂牵着他,两个人灰头土脸的淹没在这座城市里,没留下半点印象。
李茂此人长相颇不起眼,唯有一双眼睛还称得上是明亮,瞧得出些少年之气。只是年少老成,眉头总是皱皱巴巴的搭在眼皮上,眉尾下垂,活生生将他变成一根孤苦伶仃的老苦瓜。
真生生是老天爷赏土吃。
想要活命,就必须逃亡;要逃亡,自然就得里天子脚下越远越好。紧要关头,许文远只告诉崔怀贞往西南走,剩下便是刘大疤安排,乘船到赤水镇。
华山方位简直是得天独厚,漕运,驿道鱼龙混杂,道教佛教盛行,藏身再好不过。赤水镇又有一崇明寺,藏有大量典籍,不会落下课业;户籍混杂,再有名有姓也不是难事。
崔怀贞内心还是又苦又涩。
他到底还是幼儿,就算是神童降世,这会姑且还在忙着饱读诗书,哪有变成四处流亡的乞儿?现在一路上过的叫苦不迭,看见只叫花鸡都让昔日的崔小少爷痛不欲生,着实是眼泪和口水一起飞流直下。
这几日混迹在人群中,他不时感觉自己精神失常。
《孟子》曰:“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诗书上写的义正言辞,经过一番磨砺,才成就璞玉,就好似付出一定就会有回报。只可惜,当他切身活在这红尘里,风餐露宿,才发觉人生竟是如此漫长,磨砺如山般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崔怀贞自觉不是一块玉料。
世间之人,大多都是一粒尘埃,即使是消散,也悄无声息,那些什劳子磨砺只能囫囵吞下肚里。此时此刻在熙攘人群中,他才不争气的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万千之中不值一提的无名之人。
没等崔怀贞再继续沉思琢磨出什么来,他就感觉圈住手腕的手紧了紧。他们走到了巷子的尽头,那是李茂最近找到里坊里最便宜的一家逆旅,一晚只要几文钱。
就是客栈的褥子实在是臭不可闻。崔怀贞刚住的头晚简直吐的撕心裂肺,捶头顿足。又这么过了几日,竟也习惯了。也许是自己已经和这褥子臭味相投了。
“小郎。”
李茂总是端着一副苦瓜脸,脸上法令纹凑成一个“八”字,一双眼睛盯着人时动也不动,多少让人有些瘆得慌。但是崔怀贞倒是觉得这样子有些像愁眉苦脸的许文远,颇为亲切,并不怎么怕他。李茂似乎也真把他当做弟弟,对他算得上关怀备至。
他声音很哑,同时也很轻,像是破旧的风箱,但又流露出些许温柔来:“……我们乘船去华州,跟着商队走。这几天要乘的商船还没来,我们再住几日,之后就上路。”
崔怀贞点点头。
李茂似乎满意的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一起走回那间小破客栈。
除了臭的难以忍受的被褥,这间客栈倒是安详的很,往日里平平静静的,只能看见留着两撮山羊胡子的掌柜,每日捏着把老蒲扇,在柜台睡得不省人事。偶尔,他还会额外给崔怀贞些许多的粥和饼,算得上是十分悠闲。
待到崔怀贞回到房间,李茂又叮嘱了两句不要乱跑,就脚下生风,风尘仆仆的消失在视线中。
崔怀贞百般无聊,上上下下把房间翻了个遍:破旧家具的木屑,好几只甲虫,被老鼠啃出的洞……
直到他翻到柜子里掩藏着的一堆竹节。
崔怀贞愣了下,从中摸出一个,眉头轻微皱了皱。他将这小物件贴在鼻翼旁,嗅了嗅,果真一股消石的味道,刺鼻的令人牙酸。
这是火折子。
曾经还在崔府时,这种火折子他见得很多,但大多都是灵巧精美的可供把玩的样式,没见过这种粗糙的将“实用”二字大喇喇写在明面上的火折子。
崔怀贞又摸了摸,发现略微比他见过的火折子重些,居然称得上一句用料扎实,皮薄馅大。
李茂要拿这些火折子要拿来做什么?
他和李茂汇合大约三日多,在此之前,李茂就已经开好了客栈的房间。但刘大疤大概十几天前才找上李茂来护送他。按照理来说,这些火折子大概是李茂最近才弄来的,还一弄就是一堆。
崔怀贞越想越不明所以,索性懒得再想这么多,一头扎在床上,像条搁浅的鱼。他最近想的太多,睡得太少,但始终琢磨不出个什么劲,唯一的结果就是把自己愁的睡不着觉,还不知道究竟要愁些什么。
他把自己结结实实团在被窝里,半睁不闭的愣了会,不知不觉的就入了梦。
待到李茂回来,就看见被褥里像是塞了一只虫,不甚美观的窝在一块,看起来莫名的让人心软。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用粗糙的手抚了抚崔怀贞细软的发尾,像是泄了一口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床边。
崔怀贞睡的并不熟,梦见一只三尺高的大苦瓜口吐人言,惊愕非常,仔细一看居然长着李茂的脸,从地里冒出来,一阵天崩地裂之后居然就来这么个玩意。
他刚想笑,画面一转,又露出一具小小的尸体,面部模糊不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崔怀贞被吓得一身冷汗,一睁眼,就发现李茂这只瓜类就卧在身旁,差点翻身一咕噜掉下去。李茂倒是没睡,看见崔怀贞翻来覆去,抬手把被子一抖,反手将他和被子拢在一起,仿佛把崔怀贞当一块肉,就这么夹在馍里边。
李茂慢慢的坐了起来,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抽出一条帕子,靠近崔怀贞的脸,不太熟练的擦了擦,道:“小荣,做噩梦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让崔怀贞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为了掩人耳目,许文远交代刘大疤不得透露身份,对外就宣称他是赵媪生养的周哥儿。
周哥儿的大名,即为周荣。
《尔雅·释草》有云:“木谓之华,草谓之荣。”
他不知道周哥儿的名字是谁起的,只是感到略略的难受。天生痴傻愚钝,或许赵媪也并不对他有大多都期望,只是念他像草一样,便好。
身为木,便为荟荟众生中一员,树大招风,树小则枯,若有风沙袭,断的断,衰的衰。只是若为草,虽然不起眼之至,但扎根于地,顺风而倒,火燎而复生,一枯一荣,往来不息。
只可惜,这颗草却被连根拔起,即使再种上去,却也不是原来那颗了。
这声小荣,叫的崔怀贞心中一酸,又想起梦中小小的身影,一闭眼,就感觉泪又要涌出来。但他实在累的紧。况且倘若他心更软些,每次都思及往事,怕不是眼都哭瞎好几双了。
这泪到底还是没出来。他憋了憋,生生的止住了,只是眼眶还有些红,像是没睡醒,应了一声。
李茂看他醒了大半,又伸出手轻轻松松的把他提溜起来,随后将帕子湿了水,将崔怀贞脸细细的净了净。虽然很仔细,但力道依旧不减,擦完一圈,总觉得皮要被刮下来一层,面色因为稍显粗鲁的动作而显得红扑扑的,倒又有点像个小公子了。
崔怀贞任他擦着,内心却感到诡异非常,李茂这样子真当是温柔至极,他还从没被如此对待过。往日的赵媪照顾他也未如此细心,甚至到了小心翼翼、慎之又慎的地步,竟然显得有些郑重了,活像一个伺候新婚夫君的小娘子。他略微感到不自在,用手拍了拍李茂捏着的那块帕子,唤到:“好了,好了。”
李茂依着他,说停就停了。
崔怀贞有些不自在,“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阿哥,不用这么……我自己能好的。”
他看见李茂露出一个笑,道:“莫说了。肯定怕的要紧,我也有个弟弟,跟你一样。”
“是吗?”
“跟你差不多大。一有事,就蹦着跳着,是个小畜生。但是一做噩梦,就什么也不说了,拉着一张脸,跟痴了一样。”
崔怀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点了两下头。
李茂没管他敷衍装愣的样子,自顾自的说:“……若是他懂事些,定和你样子差不多。你刚才醒过来,也是呆呆的。”
崔怀贞感觉自己必定是睡懵了,精神失常,脑子里不知道搅了几团浆糊,嘴巴比脑子先声夺人:“那他现在呢?”
随即,他看见李茂的脸色迅速灰败下来,便知道自己犯了滔天大错,竟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给问出口了!
一时间尴尬的不成样子,崔怀贞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假装自己是一只不谙世事的蠕虫,在被子里动弹不得。幸好李茂也没有真和他计较的意思,只是摆摆手,道:“…急病去了。”
崔怀贞讷讷的点了点头。
李茂没和他计较,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包好的饼,上边撒了些碎肉和葱花,虽然被冻得硬邦邦的,但是散发出来的香气依旧让人口水直流。他抬手撕了一小块,把剩下大部分都递给崔怀贞,道:“吃完再睡会吧。我置办些东西,没几天好待得了,马上就上路。”
李茂顿了顿,好像不需要他回应似的,喃喃的的道:“……在出发之前,还有些事要解决。不做的话,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但要是做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下场。小荣,倘若换你,你会怎么选?”
崔怀贞隐隐约约感觉不大对劲。李茂这语气,虽然听起来像是在问他,但词句中流露出来的孤决不可能是对一个刚认识的孩童所透露的,更像是透过他在询问什么人。
但一想到李茂刚刚才说过他有一个早夭的弟弟,他又释怀了些许,随后一字一句斟酌道:“茂哥,你年岁长于我,你不懂得,我定不会比你更晓得道理。但是……”
他眼前忽然闪过阿娘临终的模样,想起那柔荑般的指尖抚过他,最后如何冰凉的坠落,还有她气若游丝时轻叹的话语。
“人这一辈子,总有几件事会让人抱憾到骨头里,哪怕粉身碎骨也想做完。就像……就像有那么一两簇火,明知道会烧得人尸骨无存,也甘愿扑进去,焚身以殉。”
崔怀贞抬起头,凝视着他:“茂哥,你若不做这件事情,等以后想起,会不会比现在还悔恨?”
李茂好似被他的目光烫到,垂下了眼。
他看起来仿佛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面庞里萦绕着一些崔怀贞看不清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