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剧 裴子意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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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子意到达公墓时，天还飘着薄薄的雨。
时值九月，俞城的秋风并不刺骨，但总是透着一股湿寒劲。裴子意低烧未好，刚一下车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口袋里的手机已经振了不知多少次，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打来的。
裴子意熟练地按断，拢紧衣领，按着口罩，压低帽檐，选了条偏僻的小路上去，抱着捧白水仙走到尽头。
还没走近，任往的戾气便已快从眉眼间冲出来将他生吞活剥了：“干什么去了，来这么迟？”
裴子意没急着回，半蹲着将白水仙放下，先冲碑上笑意温柔的女人点头打了个招呼。
女人叫任游，是他这具身体原主人的亲生母亲，也是任往的亲姐姐。
十二年前，原来的裴子意车祸而死。之后，他就来了这里。
任往看出醒来的人不是自己的小外甥，但还是要求他扮演原主，每年9月13日来此祭拜。
他其实不太懂这种定时打卡式的祭拜有什么意思，或许任游一家三口早在地下重逢，根本看不到外面人做了什么。只是任往这么要求了，出于霸占原主身份的歉意，每年他都会按时前来。
今年任往似乎格外急切，时间提前了一小时不说，见到他还比往常更火大，话都没怎么说便挑起刺来。
“这又没别人，连口罩都不摘，你什么态度？”
裴子意稍微摆弄了一下水仙，坦诚回道：“一个小时前刚量的38度，任总，我这样是为你好。”
任往眉头皱起，低骂了句“麻烦”，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中的任游，话家常似的问：“拍摄结束了？”
“林大经纪这么负责，走之前没跟公司汇报清楚？任总何必还特意问我？”
裴子意直起身，大抵猜到了任往急匆匆叫他来的目的。
凉风穿过口罩溜进喉间，激得人嗓子痒，他忍不住咳了声，问：“说吧，什么事？”
任往对他这个外来强盗一向没什么耐心，前边问那一句已经算是对这具身体捎带的寒暄，如今客套结束，便直言不讳：“什么时候续约？”
果然。
又是这件事。
他的合同是原主签的，一共十五年，明年九月到期。
兴许是怕他跑了，没人再扮演外甥身份，跟任往一起演这出每年一次的悼念仪式，打从六月开始，任往就在通过各种方式逼他续约。
前前后后拉扯三个月，他没松口，任往也没放弃。
裴子意：“关于这件事，我想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任总还需要我再重申一遍吗？”
任往脸色陡然阴沉，“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别忘了，你占的是小意的身体！”
“那我就得一辈子按照你给他的人生规划活下去？”
裴子意满不在乎地笑了下，“任总，我是占了你们家小意的身体，但你搞清楚，人不是我杀的，这身体也不是我想占，你寻仇也好报复也罢，都不该来找我。我配合你履行合约，乖乖扮演你外甥，让‘裴子意’这个名字在娱乐圈大红大紫，已经完成了他的愿望。任总还想我做什么，偿命给你？我倒是愿意，任总肯吗？”
“你！”任往怒起上前，提起裴子意衣领便要打。
临要出拳，他忽然想起自己身处何地，侧眸看到照片上笑着看过来的任游，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把人松开。
“该负的责我会负，解约后我依然可以充当你外甥的替身，但你如果一定要我完全变成他，那不可能。任总，你毕竟是裴子意最后的亲人，我不想跟你闹得太难看，我想任女士也不会希望如此。”
“好好考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裴子意抚平衣领，略过脸上阴晴不定的任往，向任游微微致意后便打算离开。
任往一把将他拉住，“《流星》还在筹备，少说还有两个月才开机，你又没新工作安排，有什么事非得现在去？”
看着被牢牢抓住的手腕，裴子意眉心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维持笑意，伸手捏在任往腕边，不见怎么使力便把人拉开。
知道任往是个不问到底不罢休的性子，裴子意轻轻按着有些刺痛的手腕，坦白道：“新接了部剧，今天去见导演，跟公司报备过了。”
任往长眉一横：“你接剧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新人剧组，小制作，我算过时间，不影响《流星》拍摄，不会轧戏，想接就接了。放心，我不是不守合约的人，正好上部戏片酬结了，我那份不用发了，权当罚款。”
裴子意上部戏是大制作，制作方点名要他出演，磨了他很久才定下，片酬高得吓人，全充去当罚款，怎么看都是任往捡了个大便宜。
然而任往听完却更恼火了。
“胡闹！你一个只差一步就双圈大满贯的演员，放着一堆送到面前的大制作不要，自降身价跑去接这种新人剧组的小网剧？你疯了吗？传出去公司怎么跟你粉丝交代？”
任往强压怒火，维持冷静，“我不同意，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这个排奖期出头那么多实力派老演员，你想拿奖，就给我把注意力全放在《流星》上！开机前这几个月我可以给你放个短假，顺便接几个代言，余下的时间就好好准备，那小网剧你趁早推了！”
裴子意听完只是浅笑，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任往越看越气，顷刻就把续约那回事抛在脑后，瞪着他再三强调：“我说的你听见没？把那剧推了！”
裴子意转身，冲背后摆了摆手：“罚款记得收。”接着便装聋作哑地顶着任往恼羞成怒的喊声下了山。
坐回车上，还在接电话的助理秦杳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裴子意倾身抽过手机，打断正在电话那头发火的任往，丢了句“开车不接电话，挂了”，将电话按断。
“小裴，任总他……其实我也觉得这戏没必要接。磨炼不到演技，又是全新人制作组，不是你投资估计早就解散了，事多没钱，还拉低你身价，何必费力不讨好地去干这个？”
“开车吧，秦姐，再晚就要迟到了。”
裴子意拉过毯子把自己裹严实，闭上了眼。
看他出去一遭回来似乎更不舒服了，秦杳也不愿意烦他，低声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
车内安静下来。
后座，裴子意无声睁开眼。
被风吹了这么久，他头疼得厉害，却一点睡意都没有，满脑子都是新剧《帝师》的剧本。
正如其名，《帝师》讲的是两任帝师在山河破碎之际扶持幼帝匡扶山河的故事，放在如今古装戏满地走的娱乐圈，几乎是看了开头就能猜中全局的烂大街剧本，没什么新意。
更何况还是全新人制作，极大概率组不到什么好阵容，主角也没有爱情线，连让观众吐槽换乘恋爱的兴趣都没有，先天就瘸了一条腿。
对他来说，接这种既没冲奖机会又没提升空间的剧本，的确是费力不讨好。
可这部戏不一样。
这部戏的主角叫裴宁。
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也叫裴宁。
虽然他只草草看了前五集剧本，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可那些记忆就像是烙在他灵魂里一样，就那么匆匆一瞥，便把他拉回上辈子的世界。
这是他来这个世界十二年以来第一次接触到和过去有关的事。
他联系剧组询问剧本来源，得知这不过是编剧家中长辈随口讲的一个故事、甚至那位长辈前不久刚刚去世后，不免有些遗憾。
遗憾过后，或许是出于异世“重逢”的感慨，他接了这部戏，甚至自掏腰包投资。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么个要人没人、要前途没前途的剧组，竟然在几天前拉到另一笔千万投资。对方据说是个身家千亿的富三代，投资纯属是为了支持这群年轻人的梦想，不求任何回报，唯一的要求是提前见见饰演裴宁的演员。
裴子意得知消息时都难得地感到惊讶。
这个世界还有这种人傻钱多的单纯孩子？
要不是他保密工作做得好，脸皮也没那么厚，都要以为是自己粉丝群里来了个阔少跑这近距离追星了。
不过，他前世出身钟鼎之家，见惯了富家子弟想一出是一出的场面，对此习以为常。
要见面，那就见。
于是剧组两边联系过后，定下了今天见面，顺便请裴子意这个入圈多年的专业人士参考一下重要角色的选角。
出于职业态度，裴子意本还想在赴约的路上翻会儿剧本，不至于去看别人试镜结果自己出岔子，可时间赶得实在不巧，他这会儿一点看剧本的心思都没有。
所幸这剧本写的就是他的真实经历，很多戏份不用看剧本，他闭上眼睛便能回想起来。
唯一需要担心的大概只有他现在的状态。
裴子意半眯起眼，从毯子里伸出手摸了半晌，拿过体温枪一测：38.5度。
挺好，还没入冬就有免费的暖手宝用。
路还远，裴子意丢回体温枪，嗑了两片药，强忍难受逼自己闭眼休息。
这一闭，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梦乡。
梦里也下着雨，淅淅沥沥地打在青石板路上，他撑伞回到简陋的小院，像远游归家的雏鸟一样欢脱地冲进屋中，然后满怀期待落了空。
先生……
“小裴，小裴！”
温柔的女声和梦中的呢喃声重叠，裴子意迷迷糊糊地，听到秦杳关切地问：“还能坚持吗？要不跟甄导说说改天吧？你前边连轴转了几个月都没怎么休息，现在又病了，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先回去好好休息，等好了再见也不迟。”
“来都来了，顶多几个小时，没事。”裴子意坐直身，指节抵在额头上，轻轻摇了摇头。
脑袋还是有点昏沉，他干脆将车门打开，任由冷风灌入。
湿寒的风如同千万根细密的针，刺进骨头里，一瞬间便把理智拽回身体。
裴子意吐了口气，拿上剧本下车，语气轻松地说：“秦姐，办正事的时候不要谈这些，专注一点。”
共事十二年，秦杳深知裴子意性子，知道他决定的事外人怎么说都改变不了。如果林介在，还能好好跟他分析利害、劝他回家，可现下林介去谈合同未归，留她自己，就拿裴子意毫无办法了。
秦杳拿上包，锁好车，跟着裴子意进了电梯。
一进电梯，裴子意最后那点乏意也散没了影，靠在角落里快速翻起剧本，几乎每页都是几秒便过。若不是秦杳知道自家艺人记性极好，这么翻翻就能记个十之七八，大概会担心他像期末进考场前的大学生临时抱佛脚，过眼不过脑，进去就忘。
电梯一路升到13层，秦杳正准备提醒裴子意到了，却听刚打开的门外响起一道难掩惊喜的声音。
“裴裴？你真在这！”
秦杳一愣，看到一个小姑娘捧着相机站在电梯门对侧，瞧见他们先是迟疑了下，随后眼睛便亮了。
这次的行程严格保密，连导演组那边她都提前交代过，除了公司内部，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可这姑娘看样子早就知道，甚至在这等了很久。
秦杳顾不得多想，赶忙转头，见裴子意已经收了剧本，一言不发地盯着那小姑娘。
秦杳心里猛一咯噔。
完了。
“小裴……”秦杳望了眼头顶明晃晃的摄像头，“正事要紧。”
裴子意没应声，率先走出去问那姑娘：“怎么来的？”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因为发烧有些沙哑，听起来还是温柔的，但秦杳知道，裴子意在生气。
她家艺人对谁都很淡定，跟任往吵了十几年都没真的生过气，唯独对私生粉格外讨厌，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发火就是对私生粉。
这大抵跟他十二年前因为私生出的那场车祸有关。
其中细节秦杳并不清楚，她是在那之后才被任往分到裴子意身边。但那事当时闹得很大，很多人都知道裴子意在医院躺了很久，后来出了院身体也一直不大好，有怨气也正常。
只是面对一个小姑娘，还是带着相机的小姑娘，实在不好做什么。
秦杳悄悄摸出手机，打开录音，正打算硬着头皮上去处理，就见那小姑娘自顾自地往前凑，相机已经快怼在裴子意脸上：“我知道你今天会来，特意等你的！合个影吧裴裴，我喜欢你很久了。可你行程总是捂得很紧，也不怎么参加线下活动，我都不知道去哪见你……”
秦杳听得心惊胆战，生怕裴子意一个不高兴对人动手，赶忙就要把两人分开，却见裴子意一把别住那小姑娘手腕，趁她吃痛松手之际接住落下的相机，接着就把人松开，自己后退了一步，埋头检查相机。
检查完，裴子意递回相机，无视小姑娘的指责，冷漠地丢下一句“再敢来我就送你进局子”，抬步离开。
“我是你粉丝，为你花了很多钱！合个影怎么了？”小姑娘不甘心，再次将他拦住。
裴子意依旧置若罔闻，听到背后电梯门开的声音，面不改色地拉住小姑娘胳膊，不顾她的挣扎，走到电梯旁，避开走出来的两人，按好电梯，将人推了进去。
尖叫声被电梯门隔断，秦杳弱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裴……”
裴子意转身，发现刚走出来那两人还没走，正盯着他们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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