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偶遇 纪闻声在乎 ...
-
裴子意一见他,脑海里就下意识浮现出几个小时前在林介手机上看到的话。
——“特别”不高兴。
那时他仗着天高皇帝远,以为再怎么生气都是回去后的事,妨碍不到现在,便没把这事放心上,怎料这会儿就遭了报应。
不是冤家不聚头。
古人诚不欺他。
裴子意动了下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暗戳戳瞟了眼,纪闻声此刻看起来确实不大高兴,眉尾下压,眉宇之间攒着似有若无的腻烦,不过这股劲似乎不是冲他。
“纪总,认识?”
这时,侧面传来一道声音。
裴子意循声看去,这才发现纪闻声身边还跟着一群人,大多都是生面孔,唯有说话那个裴子意脸熟——是申天集团的姚总。
一见这人,裴子意本能地紧了紧眉心,尚未反应,就听姚总身后另一道尖利得近乎刺耳的嗓音响起。
“哎呦,这不是郭导还有裴大明星?”
只听声音,裴子意便能听出来人是谁,一点掩饰都没有,冷眼扫过去。
姚宇泽脸色酡红地附在他哥姚总耳边说了句什么,而后携着一身呛鼻的酒气上前,“怎么了这是,郭导喝醉了?”
裴子意向后稍稍退了半步,压根没理他,架稳烂醉如泥的郭鸣直接就走。
“着什么急啊?”姚宇泽一胳膊把人拦住,眯着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眼中露出一种酸溜溜的轻蔑,“怪不得连我的面子都不给,我还以为你多干净,原来是跟——”
姚宇泽话说一半,忽然对上裴子意的眼神。
寒凉中带着些许不明显的血色,明明对方什么都没说,他却仿佛一瞬间被人扼紧了喉咙,到嘴边的话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借过。”
裴子意敛回眸光,淡淡丢下一句,从他身旁走过。
姚宇泽还在愣神。
须臾,他陡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人一个眼神吓住,不由得怒上心头,提步要追,没想到才踏出一步就被按住。
骨节分明的手煞是嫌弃地只分出两根手指捏在他手臂上,不见怎么用力,偏偏将他拽得死死的,一丝力气都使不上。
姚宇泽先是大怒,转身就想骂人。
可还没来得开口,难挨的痛感就从手臂电流般地冲上大脑,激得他猛一抽搐,连连嘶声。
“纪……纪总,这……”围观了全程的姚总望着出手之人,不甚了了地出声。
“贵司如果都是这种作风,这次合作就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恕不奉陪。”纪闻声松手,丢下一众面面相觑的人,大步流星地进了电梯。
裴子意刚把郭鸣安置好,见他进来,按好电梯后主动往旁边让了一步。
电梯门关上,隔断了一切风声人声,狭小的空间内只听得见郭鸣含糊不清的说话声。
“爬山,我要爬山……”
裴子意扒拉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的郭鸣,提醒道:“你再不回去庄总就要问我要人了。”
“他爷爷的,老子出来玩,他管个屁!”郭鸣恶狠狠地骂完,转向裴子意时却又收放自如地没了脾气,“你住哪?”
裴子意侧首瞥了他一眼,两手一松,没接话。
“我要跟你住,说啊,你住哪?”郭鸣死缠不放。
裴子意皮笑肉不笑地弯起嘴角,语调极其温柔地说:“再故意拿酒味熏我,我立马跟庄总打电话。”
郭鸣:“……”
郭大导演这回头不晕了眼也不花了,挺直身体光速站了回去,背对着裴子意,脑袋抵在电梯侧壁上,小声骂:“天杀的你个没良心的禽兽!我一世英名,怎么就脑子进水认识了你呢?”
裴子意只当没听见,看向一直没吭声的纪闻声。
“刚才的事,多谢。”
姚宇泽此人,沉迷酒色不学无术,仗着自家集团是浦境医疗行业的龙头企业,没人敢得罪,开了家娱乐公司,在圈内花天酒地为非作歹。
凡是进了申天娱乐的艺人,不论男女不论业界地位,只要长得对他胃口,统统免不了要去酒店走一遭,把人伺候高兴,隔天就能领到金饼。
裴子意跟他四年前偶然见过一面,之后就被缠上。
姚宇泽追着裴子意骚扰半个月,一次没成功。最后因公司税款出问题,他哥姚总亲自出马收拾了他一顿。事后,姚宇泽为避风头,很长一段时间没露面,这事不得不暂时搁置,再后来又因为遇不到裴子意,就慢慢没了后续。
无往不利的姚宇泽头一回这样碰钉子,惦记了那么久人最后也没搞到手,自是不乐意。
今日好不容易见到,当然不肯轻易放裴子意走。
裴子意倒是不怕,只是单纯不想搭理这色眯眯的窝囊废。方才纪闻声就是不阻止,姚宇泽也动不了他。
但人家已经出手相助,他就不能不念这份情。
然而这情也没那么好还。
纪闻声照常端着那副离人十万八千里远的漠然表情,一点注意力都没分来,好似完全没看到裴子意,不带情绪地回:“举手之劳,不必。”
裴子意心知纪闻声向来不待见他,若非他们同在一个剧组,这人恐怕不会跟他说一句话,便不欲再说下去惹人厌恶,正暗自寻思从哪方面入手偿还人情,只听“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纪闻声率先迈着长腿走出,没走几步却忽地转了头。
“裴先生。”
纪闻声眸中充盈着尤为明显的不悦,语气严肃而疏离:“你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但希望你记得自己是个演员。剧组拍摄关乎所有人,不要因为你影响其他人的工作。如果你缺钱,不能专心拍,剧组不是非你不可。”
这话可谓十分不给面子。
裴子意第一次被人这么当面斥责,或者也说不上斥责,仅仅是一本正经地表达不满,一时竟觉得有点新鲜。
他还没表态,刚从车里走出来的简盈就先忍不住了:“什么意思?纪总,你这话未免……”
裴子意看了她一眼,简盈话音陡然一滞,唇瓣抖了下,最终在裴子意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纪闻声不关心两人之间的小动作,态度冷硬地说:“我只是希望裴先生能认真对待工作,好好完成这个角色。”
说完,不等回应,他就转身离开。
简盈很是憋屈:“裴哥,明明不是……”
裴子意却分外淡定:“那就能改变我影响剧组拍摄的事实?盈盈,你不能因为是我助理,就把心往我这偏太狠。我给人家添了麻烦,人家不满是应该的。几句话而已,很温和了。”
“可咱们该道的歉都道了,林姐还专门给所有人包了超级巨额大红包,甄导都没说什么,就他,每回都针对咱们……”简盈小声嘀咕。
裴子意失笑摇头,遥望那人远去的背影。
车库的灯光有些暗淡,夜色在他身后洒了一地,裴子意心里无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听得很分明,刚刚纪闻声说的是好好完成“这个角色”,而不是“这部剧”。
裴子意倏然想起,好像每次在剧组看到纪闻声,都是他自己的戏份,或者说都是裴宁的戏份。纪闻声之所以要等他回去之后才去剧组,或许不是太过生气所以想找他责问,而是单纯对除了裴宁之外其他人的戏份毫无兴趣。
一次的偶然不足为奇,这么多次叠加在一起,难道还会是错觉?
纪闻声在乎的果然是裴宁吗?
可……为什么呢?
一个角色而已。
裴子意想不通。
“认识十一年了,我还是头一次听见别人说你不敬业,眼睛瞎了吧。”郭鸣倚在他肩上,探着脑袋问:“他谁啊?”
“新剧的投资人。”
“这么年轻?”郭鸣唔了声,琢磨道:“能跟申天那群人走一起,姓姚的还不敢惹,也就那么几家,姓纪……嘶,恒川那个小纪总啊?”
郭鸣霎时间变了脸色,语气放轻,带着几分紧张,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惹他了?”
裴子意沉默着冲他上下打量了一圈。
“说话啊,看我干嘛?”
裴子意轻笑:“不醉了?”
郭鸣:“……”
该死。
忘了。
郭鸣呆了几秒,心虚地躲开视线,瞄着角落里的灯,支支吾吾说:“我……那什么……千杯不醉,那点酒……”
裴子意根本没听,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娴熟地找到备注名为“庄默”的联系人,一个电话就要拨过去,指尖还没落下,就被人抢了手机。
郭鸣干脆利落地删掉联系人再将手机关机,然后长松一口气,擦了擦头上冒出的虚汗。
“你觉得我记不住号码?”裴子意轻声问。
郭鸣身子猛然一僵,额角跳了跳,嘴角一瘪,一脸惨痛地对着裴子意,两手合十:“算我求你了祖宗,行行好,我错了行吧,下次我喝醉了绝对离你远远的,保证不让你沾到一丝一毫的酒气!”
看他怕得不似作假,裴子意心生惊奇:“你们又怎么了?”
郭鸣视线一歪,铁了心不接话。
裴子意自顾自点了下头,也不再多问,“我明天要录节目,你不想回家就自己找地方住。电话我可以不打,但你哥问起来我也不会隐瞒,你看着办。”
“无情!姓庄的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见利忘义!”
郭鸣愤愤地骂完,哼了下鼻子,“喂,说起来,你怎么突然来这拍节目了,你不是不接综艺?”
这次是裴子意没答。
郭鸣头上直冒问号,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好答的,向一旁的简盈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简盈含糊道:“公司接的,必须来。”
听罢,郭鸣怔了会儿,蓦然望向裴子意,语意不明地问:“……你决定好了?”
裴子意仍然没答。
“行吧。”
郭鸣叹了口气,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揉着肩颈说:“你自己的事,你也看着办,我要去忙另一件事了。”
裴子意:“你又要去哪?”
“爬山啊!旁边就是南雁寺,听说特别灵,来都来了 ,不爬白不爬。我去求佛,让咱们这电影大爆特爆!”
裴子意讶然:“现在去?电梯早就停了吧。”
南雁寺是岸城最大的佛寺,建在浮云悠悠的高山上,远离市区却一直香火鼎盛。寺前有千层台阶,通往山上的电梯每天定点停电,这会儿去肯定得老老实实爬上去。何况这么晚了,进不进得去都很难说。
这家伙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俗话说得好,心诚则灵,爬上去才更显得我心意珍贵啊。”郭鸣回头,“怎么样,你去不去?”
“不去。”裴子意一口回绝。
他向来讨厌神佛。
大启永宁至长平年间,正是神佛大兴之时,世族子弟喜好谈论鬼神之事,百姓也对此深信不疑,患病时不求医问药,反而求神拜佛,多以符水治病,仿佛真的有了神佛就能消除百病、岁岁无忧。
可他不信。
世上倘若真的有神佛,又怎会有生灵涂炭、战火连天?
何况世间人有千千万,人人都想求神佛庇佑,十万八千愿,神佛该圆谁的?
说来说去,神佛不过是人的妄念罢了。
莫说他没有心愿,纵然有,也无需那些虚妄的金像帮他实现。
“行,那我自己去。”
郭鸣早知他对这东西没兴趣,一边向前走,一边冲身后摆了摆手。
“咱们不跟着吗?天这么黑,他要是栽了怎么办?”简盈犹豫不决地问。
“他清醒着呢,栽不了。而且这周围都是他家的产业,不用等他走远就有人来接了。”裴子意说,“行了,咱们也回去。”
明天还要录节目,再不回林介该打电话来催了。
再说,有人都面对面地指责他不敬业了,他得回去养精蓄锐,好好准备下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