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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帝师 “没有用的 ...

  •   定安元年秋。

      因单林之死、大启败于格根之手,启军不得不退回江后,暂缓向北进军的计划。

      还朝后,在帝师裴宁的授意下,裴任旧部陆续被杀,裴氏势力损伤过半。

      自那之后,裴宁仿佛开了杀神窍一样,行事作风越发狠戾,对待公然与他唱反调的人再未如从前那般和善,能讲通的话就讲,讲不通便狠下杀手斩草除根。

      接连数月,朝堂腥风血雨,百姓不得安宁,与裴宁相抗者不论身份地位,十之八九死于非命。

      次年暮春,渠江下游李氏一族愤然反抗,以皇帝懦弱无能、纵容帝师残害忠良为由,联合渠江以北共计七个流民帅,向大启宣战,声势浩大。

      大启新政权建立才只一年,朝堂上掌权的除了裴、崔、单三家之外都是渠江一带扎根已久的世族,征收的流民帅也多因出身不正却手握兵力而被忌惮,一直被阻拦在渠江以北,无法和大启其他臣子一样临近天子、受到朝廷重用。

      世族看不惯裴宁独揽大权、扶持单家跟他们分权,各个流民帅也不服大启、认为自己受了委屈,种种因素之下,反裴的号角刚一吹响便云集响应,李氏政权借此东风,短短一月便将渠江下游一带据为己有。

      人人都道他们接下来便要兴兵讨裴,哪成想这之后的三个月,这伙人不仅未有兴兵之举,甚至连半点要跟大启正面对抗的意思都没有。

      三个月间,高官享乐匪祸横生,自上而下皆是一盘散沙,就连前番大费周章招的兵,也像是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了一般。

      这年初秋,气势正盛的格根听闻大启内斗,首领高兴得连摆半月酒席,随后派遣数位大将领兵南下。

      格根军队逼近渠江,半上不下的李氏政权头一个感到压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夹击之中成了最尴尬的一处所在。

      若说近,格根与李氏之间尚有一道大启屏障,首当其冲的并不是李氏政权;可若说远,大启精兵皆不在此,那虚虚一道一戳就破的屏障哪里阻挡得了格根铁骑,格根若想,随时能攻到他们城下。

      秋末,徘徊多日的李氏掌权人终于下定决心奉书求和,意与大启联手共抗格根,怎料派出去的使者连南都栖城的城门都没进,就被启兵轰了出去。

      几日之后格根来袭,启军不仅不战,反而闻风后第一时间撤离了江岸,放格根大军一路向南长驱直入。

      至此,在大启的有意“关照”下,李氏政权兵败如山倒。

      不出半月,格根马蹄便摧枯拉朽地踏破了他们高高立起的城墙,将附近百里境域,连同七个流民帅在内的所有流民军队尽数屠戮。

      乱刀之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数万百姓流亡在外,渠江江水染作血色,连月不褪。

      下令轰出使者、让启军撤退的,正是此前被声讨的帝师裴宁。

      此番之后,裴宁声名更盛,人人都在谈论帝师无情,仅凭一己之私,竟将数十万军民弃如草芥。

      沸反盈天的非议声传彻民间,大启官府却如失了耳目一般,自始至终都未做出任何举措镇压。

      三年后,定安五年夏,连月无雨,大旱。

      不知从哪一日起,百姓间渐渐流传出一种说法,说杀神降世祸乱人间,这大乱之世又逢大旱便是征兆。

      流言四起时,第二次尝试北伐格根的大启军队正兵临中原要地立宛城下。格根大将毛川坚壁清野守城不出,铁了心要顽抗到底,两军僵持近一月。

      粮草将尽,为免生变,裴宁命大军兵分三路截断后方包围立宛,并火速传信回朝,请坐镇朝堂的外祖支援粮草。

      是日晨起,单瑜又一次派人叫阵没得到回应。

      他掂量了一番两军实力,觉得毛川此刻应已到了粮尽援绝的境地,便欲放开手脚率军猛攻。

      忽然,只听“嗡”的一声闷响,立宛城门缓缓打开,龟缩许久的毛川率骑兵奔出,每人马后拖了一长队老弱妇孺。

      单瑜一时间有点猜不透毛川的意图,但见一众百姓面露惊惧的模样,没有多想便命人停手。

      见状,毛川大笑三声,叽里咕噜喊了句什么,便见格根骑兵马槊一刺,原本拖在马后的百姓全部被推到了最前方。

      毛川这是……欲以这数千百姓为肉盾突围!

      单瑜一瞬间想明白关窍,目眦欲裂,连忙带一众军士后退。望着眼前步步紧逼的格根士兵,他双拳握了再握,始终不能下令。

      “杀。”

      就在他左右为难、场面僵持不下时,身侧的裴宁冷不丁地开口。

      单瑜心间猛跳了一下,愕然转头:“……此番行径不异于屠城,太师,你可想好了。”

      裴宁远比他镇静,冷眸注视着被堵在城门前的格根士兵,扫过他们马前一张张或大或小惊惶失措的脸,看到尚在襁褓的婴儿还不知风雨地安睡着,垂下眼睫,漠然说道:“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这算什么法子?”

      这几年来,这句话裴宁说过无数次,单瑜都听厌了。

      “裴二,这些年外人是如何说你的,你不是不知,若再担上这么一件事,你这名声还要不要了?你明明不用这样,何苦——”

      “单将军。”

      裴宁近乎冷酷地打断他,唤着这个对他二人来说过分生疏的称呼,提醒道:“这是战场。”

      单瑜话音戛然而止。

      他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未尽之意。

      这是战场。

      军令如山,违令者斩。他作为将领,无需过问其他,只需听令便好。

      认识这么久,这不是裴宁第一次拿帝师的身份压他,但却是两人之间头一次这般残酷、这般直白地触及尊卑地位与生杀大权。

      看着裴宁波澜不惊的侧脸,单瑜心头倏然涌上一股怒火,还欲开口,却见裴宁闭了闭眼,启唇出声时嗓音很低,带有藏不住的疲惫:“两害相权取其轻,伯玉,咱们耗不起。”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泼在了单瑜身上。

      肺腑间烧的火一刹那被浇灭,他嘴唇一抖,终究没说出半个字,咬牙扭过了脸。

      裴宁知道,这是不再阻拦的意思。

      裴宁沉沉舒了一口气,“杀罢——”

      “慢着!”

      衣袖突然被拽住。

      “先生,”陈昱脸色苍白地望着他,“他们毕竟是大启子民。”

      裴宁挣开手,不想看陈昱,径自吩咐下去,怎料还是被拦,他心间陡然生出一丝厌烦。

      便在此时,静候许久的格根骑兵忽地骚动起来,架起马槊不顾一切地往外冲,刀兵相撞,惊呼声、惨叫声顷刻铺满整片战场。

      裴宁面色一寒,命人拉住陈昱,抄起一枪飞出,直直刺穿了奔到近前的士兵身体。待他一声令下,启军再也顾不得手中长枪捅向的敌人是谁,一股脑杀了进去。

      朗朗旭日之下血花喷洒,有人失声痛喊,有人逃窜不及,有人尚在睡梦,有人揭竿而起,最后却都无一例外地归于一死。

      尸骸遍地,血肉横飞,仿佛三年前渠江下游一带的惨状在此重现。

      屠杀持续了一整日,直至日落时分,慢慢侵上来的夜色盖住整片大地,杀得已然麻木的启军才先后停手。

      万籁俱寂中,只听当啷一声脆响,随后,跪地声与痛哭声此起彼伏,在长风的裹挟下传彻大地,又最终散入荒野,化作云烟。

      经此一役,毛川大军悉数被歼,大启入主立宛,中原地区近在眼前。

      然而这样一场称得上惨烈的胜仗并没有迎来太多欢呼,士兵们和侥幸存活的百姓们只记住了冲天蔽日的血色,还有阵前那位岿然不动的帝师。

      入城后,陈昱仍没有缓过神。

      裴宁唤人传膳,他一直呆坐着没有反应,看到裴宁走近,甚至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

      裴宁背身对着灯盏拍去身上凉意,揉了揉被风吹得僵硬的脸,缓和表情之后才坐下,搅开碗里的粥,试过温度后,勺子送到陈昱嘴边,“战场有流血牺牲实属常事,陛下忘了臣为何要你亲自领兵么?”

      “因为,因为朕不能仅仅倚仗外人,单将军的兵服他却未必肯服朕,朕得与他们一起,并肩作战。”陈昱鼓足勇气回答,却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可、可是他们——”

      “没有可是。”

      裴宁下意识绷住脸,原本就不够柔软的神情散去,露出下方磨了数年的寒锋。

      陈昱忍不住又一哆嗦。

      裴宁一顿,将这副最常挂在脸上的表情藏起,默默反省了一番,继而伸手摸了摸陈昱的脑袋,“陛下,臣告诉过你,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身为一国之君要懂得取舍,该狠心的时候必须狠心。”

      “可先生也曾说过,身为君王应当善待子民,今日又怎能如此狠心,对自己人也痛下杀手?”陈昱还是不能接受,眼里盈着泪光,哽咽道:“那些人中甚至……甚至有那么多婴儿。”

      裴宁轻轻叹了一声,耐住性子问:“陛下认为臣做错了?”

      “不,不是!”陈昱急忙否认。

      记忆里,先生说的话永远不会错,先生教他做的事也永远都有道理。先生是他亲自求来的先生,永远会帮他。哪怕此前经历过那么多事,先生变得有些不像先生,他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听话。

      唯独这次……认可的话他说不下去,指责的话亦然。

      “我不知道。”

      陈昱抱住脑袋,眼泪无知无觉地溅在桌上,呢喃着说:“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他们。”

      自永宁末年格根攻占青元,大启近半江山沦陷。格根人奴役百姓,肆意虐杀,根本不把大启子民当人看,百姓日日都盼新皇归来解救他们。

      他身为大启国君,肩负万民之望讨伐格根,怎知到头来竟成了第一把捅向百姓的刀。

      “先生,我们真的对吗?”

      陈昱很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当这个皇帝,为何要挑起这场战争。

      这些人本不该死的。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我……”

      陈昱答不上来。

      裴宁将碗放回桌上,声音渐沉:“缴械投降半路折返,还是干脆把身后另一半江山也拱手让人?”

      “不是!”陈昱脱口回道,又不知该说什么,静了下来。

      灯火葳蕤,将无声僵持的两人影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裴宁蓦地问:“你想知道答案?”

      不等陈昱答,裴宁拽住他衣袖将人拉起,快步走出房门,顶着两旁亲卫们惊慌的视线,一路将他拖到伤兵营。

      乍一看这架势,里头的单瑜都顾不上行礼参见,赶忙先让人把门守住,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就这么进来了?”

      裴宁没理,扣住已然跪倒的陈昱,手按在他后颈,逼迫他抬起头。

      营内地方小,伤兵拥挤地躺了一地,一些面目全非,一些缺胳膊少腿,还有一些半个身体都已血肉模糊、不成人样。

      这些人原本都平躺在地上,对着微弱的烛火上药,见他二人进来,全都着急忙慌地挣扎着爬起来,龇牙咧嘴地跪下。

      “周老四,年十七,父母兄姐、叔伯长辈俱已离世,全家几十口如今仅余他一人;方屠户,年三十,妻小四年前为格根人所杀,至今未寻到尸骸;王掌柜,今年六十有一,膝下两子全都死在战场上,嫁去别州的幼女去岁被人奸杀,满门全灭……”裴宁挨个点完名,冷声问:“告诉我,他们为何躺在这?那些人不该死,他们就该死是吗?”

      陈昱摇头,本能地往后退。

      裴宁将他死死按住,“退什么,不是不忍心?不是觉得自己错了?来,好好看看,在你犹豫不决时,你手底下这群人在经历什么!你以为不动手那些人就不会死?格根人是什么货色需要我告诉你?你放过他们,然后呢,回去他们就会被当成牛羊牲畜随意宰割,活烹、凌迟、吊死、奸杀,婴儿怎样,老人又怎样,刀砍在身上,难道还会因为谁年纪大就少砍两刀?”

      “不……不是……”

      年仅十五的小皇帝拼命捂着耳朵,情绪已经有些崩溃,泪水越流越多。

      “我告诉你陈昱,你心慈手软,敌人不会。你今日对他们仁慈,他日战场相见,他们只会拿更阴毒的法子对付你!”

      裴宁一把将他丢在地上,居高临下看着他,“这点道理都学不明白,就给我滚回栖城做你的土皇帝,再也不要把你兄长和青元城挂在嘴边。光复大启,你配吗?”

      说完,裴宁眼不见心不烦地背过身,抬步就走。

      陈昱这下彻底慌了,什么帝王颜面都抛到了脑后,连爬几步抱住裴宁的腿,“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先生,我知道错了……你别走,别不要我……”

      断断续续的哭声响在这一方不大不小的空间内。

      裴宁合上眼,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月色落在他肩上,沉了再沉,宛如积年不化的霜。

      “先生……”

      陈昱抽得喘不上气,但仍死死拽着裴宁衣摆不肯松手,惴惴不安地唤他。

      先生,先生……

      既轻又重的两个字,如同醒神的棍棒一般落在裴宁心上,袖中已快攥出血的手掌骤然松开。

      裴宁转身,屈腿蹲在陈昱面前,一点一点,细细擦去小皇帝脸上每一滴眼泪,“陛下,你记住,世上没有白得的便宜,你想要什么,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去换,只有仁慈是不够的。今日是毛川,他日还会有李川王川,哪怕有一天你赶走格根人回到青元城,这天下也不会安宁。那些人是你的子民,但也仅仅是子民,没有用的、不听话的、阻拦你的,当弃则弃,明白吗?”

      陈昱抽泣地点了点头。

      裴宁在他后背轻拍,等他暂时稳住了情绪,扶他站起,而后自己跪了下去,“那就请陛下降罪于臣,给立宛百姓一个交代。”

      陈昱吓了一跳:“先生?”

      裴宁止住他搀扶的动作,“取舍是一回事,民心是另一回事。陛下,对敌人不可心慈手软,对子民也不能万事做绝。百年乱局,这天下的暴君昏君都已经足够多了。你得做仁君,让百姓信你爱你,这一点,陛下一直做得很好。如今,有人伤害你的子民,不论是谁,你都该给出惩罚,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残暴之人。”

      “可是先生,我怎能……”

      裴宁侧眸一扫,旁观许久的单瑜接收到示意,心烦意乱地走到近前配合他一同劝解。陈昱百般不愿,却终是点了头。

      “卡——”

      一听到喊声,叶嘉言就瘫了下去。

      这场戏他演得十分艰难,倒不是演不下去,只是达不到标准,总被甄导和裴子意虚浮。他屡试屡败,屡败屡试,裴子意又帮他找了半小时情绪,这次终于过关。

      乍然收场,他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想到剧情里的裴宁,想到此前战场上飞溅的血花,犹然心有余悸。

      那仿佛不是在拍戏,而是他亲身处于战场上,亲眼见证活生生的人变作尸体,身体凉下去,血却还是温热的。

      他劫后余生般喘着气,看到一只瘦削修长的手递到了眼前。

      视线上移,裴子意神色不惊地注视着他,往日总带有几分笑意的脸上因为没了表情,竟意外地显现出不近人情的冷漠,某一时刻,像极了戏里的裴宁。

      叶嘉言干咽了下,犹豫片刻才握上去。

      “谢谢……”

      叶嘉言哭了太久,嗓音都是虚的,这会儿暂时也忘了什么粉不粉丝的事,恍恍惚惚站起,又恍恍惚惚被助理架着离开。

      裴子意目送他走远,余光扫过另一边还在收拾的战场残局,一动不动站了片刻。看到手心掐出的红痕,他微微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回到休息区,简盈还在撑着脸发呆。

      十步之外,不知何时来到片场的纪闻声和严锦坐在一起,一人腿上放了一沓文件,正低声聊着什么,看起来忙得不开交。

      裴子意心知对方不待见他,没凑过去讨嫌,装作没看见,将椅子往远离那两人的方向拉了拉,随口问:“怎么了?想什么呢?”

      简盈摇头,露出一点纠结的神色。

      裴子意狐疑地望着她,简盈犹豫再三才说:“就是觉得怪怪的。‘没有用的、不听话的、阻拦你的,当弃则弃’,这句词真的不用改吗?听起来也太无情了。”

      “难道不是实话?”

      裴子意一边问,一边遥望着还没走完的伤兵群演,拆了一颗酸糖塞进嘴里。

      一入口,他就无声啧了下。

      明明事先交代过简盈要买特别酸的,这糖却还是更偏甜口的,一点酸人的意思都没有。也怪他,没把常吃的那几个品类跟人家说清楚。

      “可这一般不是反派的词吗?影视剧和小说里很多都是这样,反派视手下人如棋子,无用之时随意舍弃,让手下人慢慢心寒,最后自然会被重情重义赢得人心的主角打败,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正在嚼糖的裴子意笑了笑,反问:“你以为裴宁是什么正派的人?”

      话音才落,他就感到一道视线锁住了他。

      裴子意身子不着痕迹地僵了下,咀嚼的动作也随之停住。

      他分出一缕注意力,分辨出视线来源是侧后方那两人,不由得心生郁闷。

      别的不说,单论他手上沾的血,放到现代就足够让他在局子里蹲几十辈子;即便是在世族说话大过天的大启,世人眼里,他这个帝师也毫无疑问是个无情无义、手腕狠毒的人。

      说他是正派,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可真要好好喊一喊冤了。

      可就这么实实在在、他本人都承认的一句话,小纪总竟也听不得,百忙之中还专门抽出一点空当用来瞪他?

      这是哪位神仙养出来的绝世毒唯?

      “主角肯定是更偏正派的吧。”简盈没注意到异样,还在自顾自地嘀咕:“爱民如子、清正廉洁、有情有义,即使做了坏事也一定是逼不得已,这不是古装剧男主标配吗?”

      裴子意敷衍地抬了下唇角,想不明白这些人到底出于什么才对他们这些贵族出身的官僚阶级产生这么大的误解。

      裴子意抬高嗓音,确认能让身边的简盈和背后盯着他散发寒气的某人听得一清二楚,说道:“爱民如子不假,不过也仅仅是子而已。”

      “啊?”简盈满脸茫然。

      “子前还有个父呢。听话的才是好儿子,不听话的那叫逆子。”

      简盈懵了片刻,“所以……听话的才是子民?”

      裴子意嗯声点头:“不听话的叫暴民。民如水,以器取之,多则弃,少则添,浊而洗,清而用,你见过哪个取水的为了让缸里的水多一点就渴着自己?”

      人命是那个时代最微不足道的存在,格根人生性野蛮,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无人管束的流民军队为图生存也是看见什么便抢什么,就连名为正统的大启,诸多军队中也不是没有出过这种状况,不过是谁做的多、谁做的少罢了。

      他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师,在雕栏玉砌的宫殿里待久了,骨子里沾染的都是达官贵人们目无下尘的骄气,哪里看得到生民疾苦。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为达目的,偌大的李氏政权他都舍得,这么点无关紧要的百姓自然也舍得。

      裴子意这般想着,将口腔内那颗碎糖咽下去,心不在焉地伸出手去够水杯,伸到一半忽然滞涩了下,觉得右臂痒痒的,有点使不上力。

      大约是刚刚拍戏时被情绪激动的叶嘉言不小心扯到了。

      裴子意暗戳戳扭了扭,没当回事,换了只手再去摸,一回头却见简盈表情奇怪、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裴子意:“?”

      简盈做贼似的瞟了眼后方,伏到近前,声音放低:“前边那几句刚刚纪总也说过,一字不差。”

      裴子意一怔。

      那几句是他少时读书随笔所写,也是戏中裴宁的台词,他随口拿来用。那人也不知看过多少遍剧本,竟也记得这般清楚。

      有这么爱么?

      同为粉丝,这也许就跟“玉如意”们会为他扮演过的角色做语录整理是一个道理?

      裴子意脑海里胡思乱想,注意力就有些不集中,一时没控制住,侧过身子向斜后方投去目光,正好和纪闻声看过来的眼神撞到了一起。

      裴子意愣了愣,赶忙就想转头,怎料纪闻声的态度却似乎缓和不少,没有如前几日那样冷脸相待,见他看去,不仅没躲,反而主动跟他点头示意。

      ……什么意思?

      这是阴转晴天,大赦天下了?

      裴子意懵懵回礼,搞不懂小纪总这阴晴不定的行事作风,深觉这人落在他们那个时代多少也得是个君心难测的小皇帝。

      为免再生事端惹到对方,裴子意放下水杯,不再浪费时间跟简盈闲扯,摒除杂念,埋头看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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