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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好雨 “命薄之人 ...

  •   晨起,进城不足一日的大启军士尚未安稳,御旨便已传遍全城——

      太师裴宁残暴不仁屠戮百姓,触怒帝心,陛下感念其师恩,特别宽恕,决意亲杖一百以向立宛百姓谢罪。

      愁云下,无数人视线中心,一寸厚的杖板重重砸在裴宁单薄的背上,白皙的皮肤不消多时便渗出血色,随后又随一声一声闷响,渐渐变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凑近点看甚至能看到下方隐隐露出的白骨。

      帝师高高在上时无情又冷峻,任谁都不敢轻易招惹。可这会儿他不言不语地跪在那挨打,身上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陡然暗淡,那张招眼又年轻的脸便鲜活起来,让人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其实不过是个及冠不久的少年郎,甚至不一定比守城的小兵、种田的壮丁,还有坊间磨盘卖粉的汉子大。

      人总是十分擅长心软,围观的士兵和百姓看久了,哪还记得昨日如何,眼里心里只剩下这惨不忍睹的一幕。

      一部分人已然转过头,不敢再看。

      守在一边的单瑜倒是清醒,拳头握得死紧,牙关也未有一刻松懈地紧紧咬着,始终没有移开视线,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场地中央,像是要将落下的每一板都刻进心里。

      倏地,额头砸上来一点湿意。单瑜怔了下,猛地抬头,发现头顶的天空不知何时压上一大片乌云,乌泱泱地积压在一起,甚为壮观,却只试探似的疾疾投下几滴雨点。

      下雨了。

      下雨了!

      单瑜心中某个关隘遽然一松,下意识想说些什么,转过身没寻到本该站在身边的人,才想起自己此刻是在做什么,唇角刚刚扬起的幅度霎时僵住,旋即落了回去。

      就在此时,侧旁传来砰的一声响动,单瑜连忙看去,只见陈昱被裴宁搀着站起来,原本被他拿在手上的杖板已经滚落在地。

      陈昱满头大汗,一副虚脱无力的模样。裴宁却端正地站着,手藏在底下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拍了拍陈昱。

      若非裴宁衣衫未束,背后那斑斑血迹还有他惨白的脸色实在太过扎眼,任谁看了这场景,或许都要以为适才受刑的是陈昱而不是他。

      雨珠越落越多,须臾的工夫便已快将整片台子打湿。

      陈昱咽下一口气,朗声快速说了一通场面话安抚百姓,又下旨厚葬昨日无辜横死之人,让众人各自散去。

      谁知一圈人还没开始散,这强撑场面的小皇帝就忽然两眼一翻,倒在了裴宁肩上。

      裴宁身形明显晃了下,后撤一条腿堪堪把人抱稳后,挺直脊背端着姿态,眼神扫向下方。

      这一眼过去,先前那个挨打的年轻人摇身一变,又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帝师。原本因皇帝昏倒而驻足张望的百姓们在这冷如刀剑的凝视下,只觉身处炼狱,纷纷不由自主地颤了一颤,随即忙不迭地四散奔逃。

      见此情形,裴宁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脊背一弯,身体猛然歪了下去,一头砸在飞奔过来的单瑜身上。

      “不可声张,徐。”

      裴宁强撑着将话说完,然后便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雨还在下,天色倒比先前亮了不少。单瑜坐在他床边,见他醒来,把温了许久的药端来。

      裴宁一闻到味就万分嫌恶地向后躲,“拿开拿开,这破玩意难闻得要死,对我也没用,你怎的还来烦我?”

      “那也得喝,万一这次有用呢,不试试怎么知道?”单瑜表情严肃,不容他分说,把碗往前推了推。

      裴宁如临大敌地盯着那黑咕隆咚的药汤看了再看,终究没敢跟冷脸的单瑜唱反调,端起碗视死如归地灌了下去。

      “这还差不多。”

      单瑜捏起梅子递到他手边,说道:“裴二,自天下大乱以来,屠城之事屡见不鲜,可从未有人为此做出交代。你做便做了,何必再请陛下跟你做这出戏?”

      “屡见不鲜就是对的?”裴宁一把抢过梅子丢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着,“屠城也好,屠戮百姓也罢,俱是残暴之举,只要做过一次就再也洗不干净骂名了。这事别人做得,陛下做不得。百姓才不关心谁做皇帝,他们只想吃饱饭过好日子。咱们一来什么好事都没做,就先杀了他们邻里乡亲,你让他们怎么看陛下?必须给个交代。”

      “你也知道这事做过一次就洗不干净骂名了?”单瑜问。

      裴宁一僵,再多的不爽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泡影。

      他眼神闪烁地瞟着一旁,愣是没敢接话。

      “还摆官架子压我,一口一个单将军,越发出息了。”想起昨日战场上的事,单瑜依旧有点生气,径自抱怨。

      听到窗外雨滴啪嗒啪嗒地打着,一刻不消停,单瑜心里更是不舒坦,忍不住发问:“裴二,你到底怎么想的?”

      “打从父亲走后,你就跟中了邪似的,心思越来越重,什么话都藏着掖着不肯跟我说。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可咱们认识这么久,几番同生共死,你信不过他们,也信不过我吗?”

      “我……”裴宁默然,嗫嚅良久,始终没答。

      单瑜见状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算了,朝堂的事你心里有谱,反正单家就听你的,你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其他的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我只问你一事。你这身体是何情况你心知肚明,打从青元出来起你的伤就没好过,用药跟喝白水一样,一点效用都没有。让你静养,你总闲不住,回回休不到两日就往外跑,不是去收拾闹事的流民山匪,就是变着法地斡旋世族、威慑人家让权,抽空还自找没趣地跑酒楼里听民间如何编排你,现下这又挨了一百杖,你这身子还要不要了?”

      “这话说的,我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玉瓷瓶不成?还说我中邪,你才是越来越啰嗦了才对。”裴宁不满地咕哝道。

      “怎么,单大将军,这几年是去哪取过经了?”

      他无意敷衍,但委实给不了足以让单瑜满意的答案,不想就这个话题深入,干脆插科打诨蒙混过关。

      然而事不遂人愿,单瑜听罢不仅没有被他分散注意力,表情反而愈发难看,大有再这么装傻充愣就当场砍了他的架势。

      裴宁到嘴边的话攒在嗓子眼滚了一圈,最终还是完完整整地咽了回去。

      片刻之后,他说:“这么多人的命总得有人担着,我是帝师,自然最合适。”

      于上,他是皇帝的师长,能让皇帝听他话,朝廷一切残暴无理的旨令都可以归结在他身上;于下,皇帝肯为百姓不顾礼法当众杖责恩师,百姓看到也会更容易接受。

      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

      “而且你瞧,”裴宁望向窗外,“这雨下得多好。”

      他趴在床上,其实看不清外面的雨下得多大,只能从声音和房檐上落下的雨帘推测,这雨必是一场及时好雨,干裂许久的大地过了今日,必将焕然一新。

      只是想想,裴宁便乐得心里直冒芽,语调中久违地捎带上一丝真诚而明快的意气:“连月大旱,各地都在打仗,百姓跑也不行不跑也不行,饿得都开始啃树皮了,再这样下去易子而食也是早晚的事。现下我一挨打就见了雨,这是好事。过会子你派几个小兵混到人堆里,就说陛下仁慈宽厚,为百姓彻夜祈福不够还亲自杖责恩师,累及身心一病不起。上苍有感,故而天降大雨泽被万民。再做个刻字石头丢井里,等雨停了百姓把那石头捞出来 ,一切就都过去了。一百杖能换一座城和民心,之后攻打其他地方也会省事许多,算起来还是咱们赚了。”

      说着,裴宁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收回视线再看单瑜,却发觉单瑜自始至终都没动过,专注地望着他,眼里似有一抹哀伤一闪而过。

      裴宁不解:“你看着我作甚?”

      “没什么。”单瑜终于也露出一点笑意,“只是很久没看到你这样。”

      帝师和将军做太久,单瑜都快忘了初次见面时的裴宁和他自己。直至此时,看到眼前人身上残留的那点昔年旧影,他才恍然惊觉,原来已经过了五年。

      原来才过去五年。

      恍如隔世。

      “裴二。”单瑜格外郑重地说:“不论怎样,你得好好的。”

      裴宁静了静,笑道:“用你说?陛下尚未回到青元城,那群成天想着吃白饭的混账东西也还没收拾干净,我自然会好好的。”

      “成了,单大将军,这伤不重 ,看着吓人而已。咱们陛下那点本事你还不知道么,他哪打得动我?可别皱着你那眉头了,小小年纪,人还没成家,眼瞅着都快活成我爹了。哪天把头发愁白了,你妹妹还要找我问罪,再拿刀砍我一次,我可消受不起。”

      话音还没落,一巴掌已经拍到了肩上。

      裴宁立时龇牙咧嘴、甚为夸张地叫出声:“我去你谋杀啊?我可是伤患,对我客气点。刚才还要我好好的,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单伯玉,我若是活不过三十,一定是你害的!”

      “呸!也不嫌晦气。”单瑜啐道。

      裴宁满不在意地撇了撇嘴,“随便说说罢了,这么神神叨叨,你真改信鬼神之说了?不应该啊,真信那玩意你给我端的就该是符水了……”

      “滚!”单瑜没好气地骂。

      他坐了会儿,俄而,磨着嘴皮支吾道:“那个……元英说要我给她做媒,你怎么看?”

      自单林去后,单瑜这个长兄便成了单璇唯一的长辈。单瑜迟迟不曾娶妻,单璇也一直未嫁,成日不是混迹军营,就是跟朝廷其他世族明里暗里地叫板,吵赢了便是赢了,吵输了自有单瑜和裴宁跑去收拾烂摊子。

      裴宁本以为单璇会一直等到单瑜成婚再嫁,没想到这么快就递了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裴宁问:“又出什么事了?”

      单瑜摸出一封信,“刚收到的,元英跟徐三爷又吵起来了。这些年徐家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朝政大权,也就偶尔看在崔裴单三家联合的份上给咱们几分薄面。如今裴氏衰微,朝中纵然有你外祖坐镇,可崔家毕竟是外来人,大半亲信都驻守在渠江以北的关隘处,远水不解近渴,那些个世族都唯徐家马首是瞻,哪里肯听他的话。元英亦是有兵无名,行事多有不便,所以,她想要个名头。”

      裴宁飞速看完,反手将信丢回,“那问我作甚?问陛下去。我既非她心上人,又不是她家中长辈,成婚这事怎么也问不到我这。”

      “成婚事小,外戚事大,怎么应付徐家那伙人可是个棘手的大问题。你是帝师,你不点头谁敢做?”

      裴宁直接笑了。

      就单元英那个三天两头上房揭瓦的性子,朝廷哪个权贵没被她当众下过面子?她还有不敢做的事?

      单瑜对自家小妹的性情自是了解,从表情里就能猜出裴宁未说出口的话,啧了声,到底不乐意他编排小妹,再次拍了他一下,“那我就当你同意了,陛下那边等他醒了我再去问。帝后大婚,可得好好办一场。不管他人如何说,元英是我唯一的妹妹,我这个做兄长的必不能让她受委屈。正好,一连打了这么久,兄弟们都打疲了,也能借这机会缓口气。”

      裴宁从匣子里摸出枚绣样精致的香囊,轻嗅了一下,放在枕边,合上眼懒懒嗯了声。

      “哎,裴二,说起来你都及冠快一年了,还整天抱着你姐姐调的安神香过日子,你外祖也不催?”

      裴宁半睁开一只眼,“催什么?”

      “成婚呐。”单瑜单手挂在腿上,倚到床边,愁道:“子行都被催五六次了,这次出兵前几位伯伯也一直问我,只怕再回去就躲不过了。”

      裴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徐子行,也就是徐来,是徐三爷最小的儿子,比裴宁还小一岁,是徐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小辈。徐三爷对他寄予厚望,隔三岔五找人相看,选的个个都是栖城有名的望族之女。

      可惜徐来天性懒散,根本无意成家,也不想建功立业、光大徐家,毕生唯一所求就是写一部史书,成日不是泡在风月场所与人吟诗论史,就是跑去铺子里淘古籍宝贝,为此被徐三爷罚了不知多少次,毅然不改。

      父子俩不消停也就罢了,总还牵扯上旁人。

      有几回徐来闹离家出走,哪也不去,专跑到裴宁府上躲清静,惹得徐三爷一见裴宁就吹胡子瞪眼,还以为他俩有点什么。

      有时候,裴宁倒也真心希望这姓徐的混账早日成婚,别再祸害他。

      裴宁费力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哼着鼻音,睡意朦胧地念道:“命薄之人,不耽误人家姑娘的终身大事,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罢,单将军。”

      单瑜恼羞成怒,伸手想打,见他眼下一片乌青,明明已经睡了几个时辰,却还困得连眼皮都睁不开,终究没忍心。

      单瑜捏住手中信,望着窗外重重雨幕,长长叹了口气。

      是啊。

      命薄之人,何苦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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