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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年 “现在,世 ...

  •   “裴宁,别走……”

      简盈来时,裴子意刚从缠人的梦中醒来。

      临近开机,这几天裴子意时常做梦,总会梦见上辈子的事。梦里大雪纷扬,朔风凛凛,宫阙楼阁都湮灭在冲天烈焰中。

      熊熊火光之后,有个声音在唤他。

      声音又远又模糊,他听得不是很清楚,醒来后只觉得浑浑噩噩,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门铃声还在响,裴子意掬了捧凉水打在脸上,放了人进来,走进客厅,见一小姑娘正满目新奇地打量着屋子。

      “裴、裴老师。”简盈一见他出来,像是军训偷懒时看到教官的学生,立刻局促地站了起来。

      裴子意不禁纳闷。

      他虽不觉得自己配得上粉丝夸赞的神颜,但也绝非青面獠牙的恶鬼,怎么最近遇到的小朋友不是对他冷眼相对,就是见了他就跟见了凶神恶煞一样紧张得不行,难道是他前段时间日夜不休地拍戏,拍得面容大改,看起来有些吓人?

      裴子意主动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朝对侧推去,“坐吧,不用那么紧张。”

      简盈貌似有点受宠若惊,捧起杯子一口闷干净,“那、那个,裴老师,我、我叫简盈,简单的简,丰盈的盈,今年21岁,俞城大学中文系在读大四生……”

      裴子意只是喝了口水的工夫,便听这姑娘结结巴巴地左扯一句右扯一句,差点把户口本和银行卡密码都报出来。

      他心觉无奈,露出个温和的笑:“不用说那么详细,咱们又不是相亲,正常相处就好。会开车吗?”

      简盈仓鼠点头。

      “秦杳走前跟你说过情况吧?”

      简盈再次点头,仿佛生怕裴子意对她不满意,一股脑地把秦杳交代的事全说了一遍,还展示了一个长达58页的文档,名曰《秦助理专业指南》。

      裴子意匆匆扫了一眼,从日常饮食习惯到出行各种攻略,方方面面的细节都有涉及,是秦杳的作风不错。

      “裴老师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做,不会给您添麻烦!”展示完,简盈举出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保证。

      裴子意实在拿她没辙,正巧这时林介进屋,便没再说什么,跟她确认好地点就出了门。

      开机仪式不长,裴子意一向不喜欢粉丝为了他千里迢迢赶来只为看短短几十分钟的无聊流程,便也没叫粉丝来,等仪式一结束,就赶趟地去化妆间上妆。

      第一场拍的是裴宁十六岁那年远赴栖城游说徐三爷的戏。

      十二年职业生涯,对于演戏裴子意信手拈来,台词和各方面的细节看过一遍就能记得烂熟于心,更何况这是他本人的经历,没人比他更熟悉,本不用再在化妆间隙抱佛脚似的看剧本。

      但此刻,他有些紧张。

      他习惯开机前在家自己先试试戏、熟悉一下前边的戏份,不至于正式拍时出什么岔子,从前每次拍戏过程几乎都是行云流水一条便过,不消怎么费功夫,他便能将角色演得惟妙惟肖。

      可这一次轮到演绎他自己的故事,他却意外地入不了戏。

      十六岁的裴宁年轻气盛,刚成为帝师不久,虽然在小皇帝面前端出了沉稳的架子,但在外人看来也还是个不堪重任的毛头小子,演起来大可以向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方向靠拢,不算难演,可他就是迟迟找不到状态。

      说出去或许会让人嘲笑,但他必须承认,他有点不认识剧本里那个裴宁。

      演戏这么久以来,裴子意第一次正式上场前感到心虚,直到做好妆造,被简盈喊着回神,他看到镜子里的人,还有些恍惚。

      这张脸和他前世如出一辙,攻击性不强,是一眼看去就会让人觉得赏心悦目的长相 。剧组审美不错,妆造贴合现在年轻人喜好的同时又保留了古典韵味,这样面对面坐着,恍然间,他几乎以为是上辈子的自己在对面看着他。

      真是好久不见。
      裴宁。

      裴子意缓了口气,一手小风扇,一手剧本走出去。

      九月底的俞城,早晨和中午完全是两个温度,晨起时还有些冷,这会儿太阳当空就热了起来。

      长衫裹身,看起来衣袂飘摇煞是好看,然而美丽总需要代价,没走几步裴子意额头就开始冒汗。

      “裴老师!裴老师!”

      贾编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大学生,一瞧见他便控制不住地喊了一声,眼冒星星,比着大拇指说:“特别好看!”

      裴子意笑着招了招手,余光一撇,瞧见开机仪式时还没到场的纪闻声此刻已经来了,正坐在贾编身后的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

      视线交汇,纪闻声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嫌恶转头,目光在他身上停顿许久。

      日影偏斜,细细秋风吹来还未消散的暑热,又携一股早秋凉意,轻轻拂过衣摆,将躁动的心绪和来来往往的嘈杂声吹散,裴子意的心莫名静了下来。

      “准备,都准备了!”

      甄导拉长的吆喝声响彻片场,纪闻声恍然回神,近乎慌乱地偏开视线,眼睫垂下,默默看着地面。

      不知是否是错觉,裴子意总觉得相比之前,此刻纪闻声眼中暗淡了不少。

      临近开拍,他也顾不上再多思索,将剧本递给简盈,擦去额头上的细汗,定好心神,上了“战场”。

      纪闻声不声不响转回头,再次看向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背影。

      手攥得越来越紧,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直至许久后,他松开手,垂下眼睫,掩住满眼落寞。

      -

      大启永宁末年,外敌环伺,流民横生,早已内部腐朽的王朝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永宁二十一年腊月十一,大启国都青元被格根突袭,守城将领叛变,青元沦陷,年迈的老皇帝没来得及出逃就被斩杀在格根人刀下,一夕之间,大启王朝走向末路。

      格根首领囚禁病入膏肓的太子和尚在待产的太子妃,妄图杀尽陈氏皇族,效仿先人禅让旧例,抢占正统。

      太子宁死不从,寄希望于地方将领带兵勤王,未曾料及各地豪强听闻京都巨变后不仅没有前来救驾,反而先后拥兵自立。

      腊月十九,出身裴公府、年仅十六的太子妃亲弟裴宁趁夜潜入青元城内,一路寻到东宫,在太子夫妇的托付下,一把火烧尽东宫,带着刚刚降生的外甥陈永和太子胞弟陈昱趁乱出逃。

      隆冬时节,岁当新年,皇城大火绵延不休地烧了一日一夜,烧出此后数十年战火连天。

      离开青元城后,裴宁没有选择去寻亡父旧部,而是先辗转东去,不远千里回到平城,将外甥陈永安置在外祖崔家。陈永自此隐姓埋名,改为崔永。

      随后,裴宁携陈昱南下西行,一路奔波来到亡父旧部单林的属地。

      单林出身微末,为人忠厚老实,早年一直不受朝廷重视,因裴宁父亲的提拔才得以屡立战功,成为镇守一方的大将军,对裴父一直心怀感激,奈何裴父英年早逝,长女嫁人后幼子也自请离京,迟迟寻不得报恩机会。

      眼见裴宁前来,单林二话不说便以十万兵力相助,拥戴陈昱为帝。

      然而单林终归是流民出身,始终不被各大世家待见,空有兵力却无名无财,仅靠他一人便想收复青元、击退格根,自是不可能。

      裴宁只得再寻他法。

      大启望族多如过江之鲫,但真正揽获大权的仅有三姓。

      其一是平城崔家,清名最盛,在士族中备受推崇,却苦于人才凋零,这一代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小辈,只靠裴宁的外祖父一人苦苦支撑。

      其二是潜州裴家,四世三公,权柄最强兵力最多,裴宁父亲在世时曾三次救先帝性命于水火之中,是以先帝早早便选定裴宁长姐做太子妃,以年号“永宁”赐名裴氏后嗣,他人不得再用,以示荣宠,裴宁和外甥陈永的名字俱来自于此。

      可惜的是,裴宁九岁那年,父母双双战死疆场,裴家兵力就此分散,偌大的裴公府交到了裴宁二叔手上,年幼的裴宁则被前任帝师纪海带去平城,养在外祖家。

      七年过去,裴氏旧部分散各地,是何情况尚不可知,短时间内想要一一收复实在不现实。

      思来想去,只剩下有钱有势但在朝堂中一直被迫居于崔、裴二家之下的栖城徐家最适合做盟友。徐家占据一方,是渠江一带最大的豪门望族,声望甚高,只要徐家点头,渠江八州便可尽数握于掌中。

      考量过后,裴宁安顿好幼帝陈昱,即刻动身赶赴栖城。

      是日上元,絮雪纷飞。

      裴宁纵马来到徐公府大门外时,徐家正在举办宴会。

      徐家这一任当家做主的徐三爷是个极其重名又喜好排场之人,平日最喜欢摆宴款待八州英才,宴中不乏饮酒对诗、抚琴比剑之事,八州英才不论出身,若得徐三爷赞赏,当天便能名扬八州,自此青云直上。

      裴宁一早便打听好徐三爷上元摆宴之事,特地挑了这天前来。

      徐三爷和裴家交集不多,但徐家祖上和裴家世代相争,在朝堂上结怨良久。小厮通传后,徐三爷还未开口,满座的人便先奉承起来,一个个争先抢后地贬低裴家、抬高徐家,生怕自己开口晚了就会把青云梯拱手让人。

      裴宁进来时,众人的议论声还未消停,不需仔细听便能闻知满座蔑意。

      他未及弱冠,又无父兄在朝堂上撑腰,只因一时之乱就敢妄称帝师,自然会惹人非议。

      裴宁心知此理,未理会任何一人,先规规矩矩冲榻上的徐三爷行了礼,说明来意。

      徐三爷听罢只是笑,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命人斟酒待客,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大摆龙门阵,说来说去,就是不谈正事。

      裴宁也不急,没事人一样乖乖跟着入席饮酒作乐,算好时间,待众人对诗到兴头上起哄喊他上去时,慢悠悠地伸展了下手臂,步入场中,斗诗行酒、弈棋作画,一人力克八州一众英才,将满座人压得说不出话来。

      众人脸上无光,想起先前所言更是羞赧,欲借武艺找回场子,哪成想也被他一人一剑挨个挑落,彻底颜面扫地。

      “卡——”

      甄导抹了抹额头的汗,将监视器里的画面拉回最初,眉头越皱越紧,“一个个怎么回事,动作软绵绵的,一点力量感都没有。”

      “你们几个!用点力!又不是真剑,没那么重。不要塌胳膊,板正一点,把剑抬直了,再来一次。”

      几个扮演门生的演员尴尬地笑了笑,掂起剑重新比划。可没过多久,又一声“卡”响彻片场。

      甄导:“让你们用力,不是让你们猛砍猛甩!来来来,你们自己瞧瞧,那动作好看吗?自己都站不稳了,怎么打裴宁?”

      “我们又不是专业练武术的,哪能做到那么完美。”一个小演员悄悄嘀咕。

      甄导脸直接黑了,“在场哪个是专业练武术的?怎么人家裴老师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又有美感,你就不行?”

      “……你都说了是裴老师,人家专业的,我们怎么比?”

      甄导一听,顿时更炸了,刚想说话,就见裴子意提剑轻轻一挑,四两拨千斤地把那小演员的剑打了出去。

      “握不住剑也是因为没练武术吗?”裴子意问。

      小演员一梗,脸色又青又白地变了好几番,愣是没敢吱声。

      裴子意先让甄导暂停,捡起剑递到小演员面前,瞥了一眼其他人,“时间紧,明知道不会就该少说多练。没人要求你们必须打得跟武生一样好,但至少要把模样摆出来,对得起观众的眼睛。拿了钱,就认真办事,把基础招式先练会,再说武不武术的事。”

      小演员不敢反驳,闷头拿起剑,和其他人并排一起,按照指示挨个比划。

      裴子意守在一边,仔仔细细地盯着每个人的动作。

      “肩沉下去,不要拱。”

      “抬到这个位置,上胳膊用力小臂才会稳。”

      “这个动作是先从左边这样转过来,然后换手,再从这个方向刺出去,并不难,你只是有点生疏,多练几遍就行了。”

      “……”

      一众演员凑在一起,没多大会儿工夫就挨个被点了一遍,原本稀稀拉拉入不了眼的动作慢慢变得有模有样,成效煞是显著。

      “老实说,我现在还觉得有点不真实,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怎么就落到我身上了。”贾编如是感叹。

      甄导嗤声:“出息,之前追书骂影视化那么厉害,结果轮到自己就变了个模样,不就是看人家长得好看色迷心窍吗?”

      “切,你那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又比我好到哪去?我看迷糊又怎样,你看那,纪总看得比我还专注。之前他说要换角,给我吓得差点当场撅过去,还好还好,目前看起来一切顺利。完美!哎我说,你是不是该给裴老师涨点工资,自带流量,又帮咱们宣传,又当免费武指,之前还帮我完善剧本,不多给点钱我总觉得良心不安。”

      “本来就是人家的钱,我拿什么给?”甄导没好气地问。

      “唉,穷鬼。”贾编说。

      甄导脸一拉:“你不是?”

      “我是啊,要不怎么跟你组上了。”

      “……”

      两人暗戳戳互相挤对,直到那边演员们比划完都还在傻乐。

      听到有人喊,甄导不明所以地应下,一转头,就见全场人盯着他们两人看。

      “……咋了?”甄导问。

      “可以开始了。”裴子意提醒道。

      甄导懵了下,反应过来后干咳了一声,各归各位,再次开始——

      裴宁一剑横在门生的长枪之下,剑尖一抖,将枪带起在空中舞了一圈,手腕一转,长枪直直飞射而出,落到了十步之外。

      “都说渠江八州地灵人杰,我道是什么英雄好汉,今日看来,不过如此。”

      话音才落,众人尚未做出反应,裴宁突然反手掷出长剑。

      只听惊呼声此起彼伏,长剑嗖地穿过慌忙逃窜的人群,直冲正中的徐三爷而去,最后堪堪擦过徐三爷脸颊,嘭地一声,刺进他身后的屏风中。

      徐三爷脸色骤然阴沉。

      旋即,府兵持着长矛蜂拥而上,将屋子层层围住。

      满座静寂之中,裴宁不慌不忙地推开抵在自己喉前的长矛,笑道:“世叔,我若想做什么,适才便不会留手了。”

      徐三爷将剑拔出,冷声问:“贤侄这是何意?”

      裴宁避而不答,侧身斟了杯酒,“此酒名为山醉,产自兰川,取百花晾晒浸泡入酒,酒香如花香,使人闻之欲醉,素有盛名,一壶可值千金。可酒终归只是酒,需要器具来盛。倘若杯盏倾倒,酒壶破裂,任它再怎么名贵,也不过是地上一摊烂泥。”

      说着,裴宁反手倒出杯中酒,缓步上前,将空杯放在徐三爷面前,俯身说道:“栖城前有渠江天险,后有八州物资集于一地,易守难攻,我若是世叔,也会认为这样就能偏安一隅高枕无忧。”

      “可偏偏这万难的天险之中有一关隘,只需轻轻一击,顷刻就能摧毁八州防线。”裴宁指尖在杯壁上弹了一下,玉杯顿时倾倒,沿长桌一路滚到边缘,只听清脆一声响过,上好的白玉碎作了残渣。

      裴宁浅浅一笑,“世叔猜猜,宁今日敢孤身涉险,靠的是什么?”

      闻言,徐三爷表情猝然生变,眼神死死将裴宁锁住。

      还未开口,一小厮快步而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只听一声猛响,徐三爷拍案而起,满面铁青地看了过来。

      裴宁恍若不觉,掸了掸衣袖,自顾自地慨叹:“真可惜,这等美酒佳酿,世叔今后怕是喝不到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徐三爷隐忍怒火,问道。

      “谈生意啊。”裴宁两手一摊,叹了口气,“宁早已有言在先,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想跟世叔做一笔交易。徐家富甲一方,小买卖自然入不了世叔的眼,只有这种稳赚不赔的大买卖,才堪堪配得上世叔的身份。可惜,世叔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宁作为晚辈,不好真对世叔做什么,只能出此下策,还望世叔不要怪罪。”

      裴宁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样,“现在,世叔能坐下来好好聊聊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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