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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来 “爷爷,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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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爷气得直想一刀砍了裴宁,可一想起小厮的话,再看这人有恃无恐的姿态,便知今日如若裴宁有丝毫差池,单林那个只认情理不认尊卑的莽夫定不会善罢甘休,栖城乃至渠江八州都会一同遭殃。
他不得不承认,是他错看了这后生。
“稳赚不赔?”
徐三爷不屑地哼了声。
“陈氏衰微,偌大的皇室如今仅剩一个幼龄稚子,这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他也是见过风浪的人,只是一时没想到自己会遭一个十五六岁的小辈暗算,短暂失态了片刻,须臾便稳住心神,坐回榻上,重新端起长辈架子,说道:“你这小子,年岁不大,人还没在世上混过几遭,就异想天开地要去做什么青史留名的大事,殊不知这凌云志也需有命才能成。”
他一副谆谆教诲的模样,倒似是真心为裴宁好。
裴宁却不以为然,“世叔,这就是你见识短浅了。”
徐三爷:“何以见得?”
“昔年崔、裴、徐三家出钱出力,襄助陈氏起兵,南征北战十数年打下大启江山。而今故都沦陷陈氏衰微,三家却犹存。崔氏有名,裴氏有兵,徐氏有财,尽可广收流民训练成兵,各持一力,三分天下。陈氏衰微,不正是徐家的机会?”
徐三爷手掌猛然一缩,面色却犹然不改:“那也未必就是徐家得势。”
“裴氏兵力分散,崔氏无后继顶梁之人,单将军可作裴氏后应却无世家根基,百呼无应,唯独徐氏样样不缺,又有天时地利相助,岂非得势?”裴宁伸筷拨开盘中凉菜,露出下方旭旭红日。
徐三爷静静看了片刻,蓦地笑出,指着裴宁道:“你啊,你小子若是早生十年,这天下或许就真承先帝那永宁之志了。”
“世叔谬赞,愧不敢当。宁还是更喜欢先帝后来那句。”
“何言?”徐三爷顺着问。
“先帝说,上京千百纨绔,皆不及一个裴二郎识风月、会逍遥,再大的金窟,给了裴二郎,早晚要败。”裴宁举起酒杯,直至此刻才露出些许世族少年人风流疏狂的姿态。
“好好好,说得好!”徐三爷大笑。
酒杯相碰,醇厚的酒混着雪色,融进了这一年的初春。
“卡——”
“好好好,这回很顺利,各位老师辛苦了!”甄导万分满意地说。
裴子意接过简盈送来的毛巾擦汗,维持在嘴角的笑容还没消下去,人却不怎么高兴。
“裴老师,怎么了?”简盈小心翼翼地问。
裴子意摇了摇头,望向甄导的方向,看他和贾编正在激情讨论,正犹豫要不要过去,忽听坐在那一动不动、宛如雕像般的纪闻声沉声说:“这条不行,重来。”
嗯?
裴子意垂头,就见纪闻声眸子沉沉注视着他,语气冷得仿佛戏里的飞雪飘到了戏外:“表演痕迹太重。”
裴子意有些意外。
他对这场戏也不太满意。
正如纪闻声所说,他根本不是在诠释“裴宁”这个角色,而是在演,纯粹的演。
有技巧,有感情,却没有灵魂。
放在大多数演员身上,能演成这样或许已经称得上完美,莫说甄导贾编,就是其他大导的剧组也会一条过。
可对他来说,有些不够格。
方才他就在纠结要不要提议重拍一次,毕竟这种成片效果已经足够,纵有瑕疵也是瑕不掩瑜。拍了那么久,还有一堆打戏,大家都很累,重拍未必能更好,或许只是浪费时间。
没想到,这外行的小纪总闷声不吭看了半晌,反倒头一个看出问题。
眼力还真不错。
甄导那边高兴一半,听到这话还在愣神,裴子意已丢回毛巾,附和道:“我也觉得不太行,重来一次吧。”
甄导扭头去看贾编,在对方眼里看到与他一模一样的茫然。
按他的计划,上午都是留给这一场戏的,能赶在饭点前收工他喜不自胜,虽然有点小插曲,但也算是开了个好头。
他本想早点放大家伙回去休息,下午拍摄时能更精神一点,哪成想这两位祖宗就跟约好了似的,一前一后开口。
如果只有纪闻声一人说也就罢了,毕竟隔行如隔山,纪闻声是门外汉,意见未必准确。可偏偏他们组最大的一尊佛裴子意也这么说,这就不能不重视了。
甄导差点怀疑是不是他水平欠缺,看不出好坏。
万幸此刻还有重来的时间,并不影响下午拍摄,甄导跟身边人一合计,当即拍板重来。
这一拍,直到午后三点都未收工。
不论怎么来,纪闻声就是一口咬死了裴子意“表演痕迹重”,不肯点头通过。
眼看下午的拍摄时间已到,他们却还没拍完上午的戏,甄导不禁着急。
就在甄导顶着大太阳,满头大汗地寻思怎么跟两位活佛开口时,只听裴子意济世菩萨一般的声音响起。
“收工吧。”
“第一版最好,用那个就行。各自休息一下,一个小时后集合,直接拍第二场。”
甄导差点给裴大菩萨原地跪了,但还不敢直接说收工,转头又去另一位金主。
纪闻声显然也看出几遍下来效果一次比一次差,知道再拍也不会有突破,是他鸡蛋里挑骨头,看剧组人员都在等他发话,终于松了口。
甄导如释重负,赶忙招呼人收拾。
“多谢纪总体恤民心。”裴子意说。
纪闻声没理,只是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我脸上有东西?”
纪闻声摇了摇头,站起身,迈开长腿从他身边走过,语气不明地说:“你演得不好。”
“没人演得出他。”
裴子意愣了。
他是说……没人演得出裴宁?
演员本就是演绎角色而非角色本人,能完全将一个角色的所有诠释出来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大部分人只能做到贴合再塑造,却无法成为角色本身。
裴宁这一角色,连他这个裴宁本宁都不行,其他人来也不一定会更好,这话说得倒是没错,可就是……听起来怪怪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剧本是纪闻声写的,这不满意那不满意,说来说去就是看不得笔下角色被“糟蹋”。
“裴老师,吃饭了!”
呼喊声打断思绪,简盈提着盒饭腾腾跑过来,单手一甩,踮起脚尖就要给他撑遮阳伞。
裴子意将两样东西一起接过,抬步往前走,“回去跟林姐招呼一声,去其他人那打点一下,该请客的都请一遍,别让大家心里不舒服。”
身边没人应,裴子意转身,看到简盈还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裴子意探询地看过去。
简盈快步跟上,看着空荡荡的手,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
裴子意好似知道她要问什么,先一步说:“我有手。”
简盈握了握手心,“可我不是您的助理吗?”
裴子意似笑非笑地抬了下嘴角:“是助理,不是仆人。”
简盈哦了声,看了看头顶撑好的遮阳伞,还没想明白自己这小助理怎么莫名其妙成了被照顾的人,总觉得这工资拿得有点心虚,接着先前裴子意说的话,心不在焉地回:“林姐知道大家拍得不顺利,刚刚就去准备了。这纪总也真是奇怪,您演得那么好,我都没看出来哪里不对,导演和那几个老演员也都说演得很好,他还一直让重来。资本家果然都没人性!”
听到她这嘀咕,裴子意忍不住心觉好笑。
这姑娘之前被秦杳交代过剧组的纪总和他不对付,开拍前就对纪闻声没什么好印象。可作为当代好青年,她一直秉持着颜值即正义的理念,来之后看到纪闻声本人,满脑子警惕转眼就烟消云散了。
不想这才一上午过去,态度竟又变了一番。
裴子意反问:“不觉得帅了?”
“帅有什么用啊?”简盈捶手,“他明显就是在针对您,仗着自己是金主爸爸就不把别人当人,万恶的资本家!衣冠楚楚!人面兽心!”
裴子意心底念着这几个词,还没发表意见,就见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的简盈一把捂住嘴,惴惴不安地瞄了过来。
裴子意看得忍俊不禁,心想小纪总本人听到这话大概率会用寒冰眼神大法攻击她,面上却认同地点了点头:“嗯,衣冠楚楚,人面兽心。”
简盈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耳根,还想解释些什么维持一下自己的形象,不经意地一扫,却见他们房车之外站着一个人。
是纪闻声的助理严锦。
相比小纪总浑身写满生人勿近的冷淡感,严锦就显得亲和多了,私下里见谁都是温温柔柔的,一副老实人模样。剧组人不敢靠近纪闻声,却都不怕他。
简盈虽不爽纪闻声折腾人,对严锦却也没什么意见,看对方看过来,扯出笑脸:“严助理,怎么了?”
“纪总说上午是他不好,让大伙受累,请大家喝下午茶,这是裴老师的。”
简盈瞟了眼包装,登时什么火都熄了,收过茶点后十分客气地把人送走,打开门蹦蹦跳跳到桌前,“我说刚刚为什么去拿盒饭的时候让所有人填表,原来是要请客。奶茶也就算了,这点心可贵了。我还是之前发奖学金的时候小小尝过一口,好吃是好吃,但扛不住肉疼。他们居然一次买这么多,到底是资本家,还是有点用的。”
“这就被收买了?”裴子意接过奶茶尝了一口,冰凉的、甜到发腻的滋味一瞬间侵入肺腑,连拍半天的燥热霎时间散了一半。
他一向偏爱这种刺激感强的味道,不禁满足地眯了眯眼。
简盈讪讪一笑:“吃人嘴短嘛。”
裴子意也没笑她,拆开点心盒,一口没尝就推了过去。
简盈愣住:“裴老师,您不吃吗?”
“太淡了,没味道。”
简盈看着盒上贴的“加糖版”标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拒绝。
下午的戏比较简单,纪闻声也放宽了标准,没再如上午一般精益求精严苛要求,进度堪堪赶在计划之内完成,在傍晚准时收工。
化妆间,卸完妆的裴子意闭眸躺在椅子上,突然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
来电人是任往。
这些天,不论裴子意怎么说,任往都没放弃“劝”他续约,电话就跟定时闹铃似的,每天至少响一次。
裴子意无奈地叹了口气,接通电话。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任往冷静了许多,没有再多闲扯,电话刚一接通就问他是否一定要走。
裴子意挑了下眉,表明态度,只听对侧的人回道:“可以。”
这么容易?
这可不像任往的作风。
念头刚一冒出,果不其然,对侧接着便说:“你坚持不续约,以后我就再也不会管你,公司给你的优待也不会再有,你想清楚。”
优、待。
裴子意念着这两个字,无声笑了,“想清楚了,不续。”
“……行。”
即使隔着电话,裴子意都仿佛听到了任往咬牙的声音。
“但愿你不会后悔。”
随后,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裴子意一头雾水,还没有想清楚任总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见林介一个电话打进来,对着他便是一句怒吼:“姓裴的你又干什么了????”
“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林介机关枪般地炮轰:“我刚处理完今天的事,公司那边突然通知我,你接下来两个月的行程全排满了!公司给你接了一个常驻综艺、七场线下活动还有三个短期代言,加上拍戏,差不多要飞十几个城市,你是打算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时然后英年早逝原地飞升?”
裴子意怔了怔,回想适才任往恶狠狠的放话,下一秒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你怎么惹任总了,让他又这么搞你?”
“没怎么,就是跟他说了不续约的事。”
这事林介早就知道,闻言也没了后续,半晌憋出来一句:“真搞不懂你们舅甥俩到底想干什么,好好联手赚钱不行吗,浪费我时间。挂了!”
手机里瞬间传来忙音。
裴子意预感到自己接下来一年大概都不会好过,林大经纪这么发火的时候只怕只会多不会少,反手将手机丢回,重新闭上眼睛,直到简盈发微信喊他坐车才收拾好东西走出去。
一出门,看到靠在走廊里接电话的人,裴子意顿了下。
“我知道,明天就回去。”
纪闻声似乎没有察觉他出来,背对着他站在一片阴影中,语气低落地跟电话那头说:“爷爷,我昨夜又梦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