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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伤别 不得出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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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闻声听完,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就这么呆怔住,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甄导的喊声打破这一角落的宁静,他才恍然回神,眸光低垂,难掩苦涩:“是,他那么敏锐,怎么可能看不出问题。他是……自愿赴死。”
裴子意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
他总觉得这人不像只是单纯喜欢裴宁这个角色这么简单,可又说不出别的什么,不由得站在原地多看了片刻。
“裴老师!裴老师!”
长喊声不断传入耳中,裴子意犹豫了下,跟貌似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纪闻声简短知会了一声,转身离去。
走到一半,他忽有所感,回头看,纪闻声还站在原地。
灯光组特意打出的昏黄灯光笼在他身上,明明周围有不少人来来往往,严助理也跟在不远处,但就是显得格外冷寂,格外孤单。
他经常这样一个人站在别人身后吗?
像被抛下的孩子似的。
——不对。
什么跟什么?
裴子意卷起剧本敲了下脑袋,觉得他真是讲戏讲傻了,才在这胡思乱想。
裴子意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衫,检查过该带的血包都已带上,又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剧情,提着长枪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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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安元年秋。
新皇陈昱登基尚不足一年,天下却已四分五裂,地方豪强林立,政权多如牛毛。
自青元沦陷,一年之间,帝师裴宁先后联合单、徐、崔、裴四方势力,在栖城建立新的大启政权,并逐步攻克渠江附近不肯臣服的其他势力,暂时稳住了朝局。
便在此时,格根出兵攻启,连下五城。
年轻气盛的帝师毫不退避,派遣单、裴两方兵力,一前一后将格根大军拦截在潜州附近。
格根久攻不下,士兵渐渐疲惫,战意消沉。单林看出敌军破绽,意欲借机反攻收复旧城,传信与裴氏此时的掌权人裴任,约好八月廿四同时出兵,夜袭格根大营。
然而谁都没想到,裴任早已与格根暗中勾结,单林袭击不成,反被早有准备的格根围剿,三千精兵全军覆没。
另一头,裴任则趁夜色率兵包围启军大营,欲要生擒前来督战的陈昱和裴宁。
裴宁知晓其中变故,当机立断,命大军沿江顺流而下,退回江后。
所有人皆以为大启新政权建立后与格根首次交手便要以名将惨死、全军溃散作为结局,没成想本该狼狈逃亡的裴宁却反其道而行,在大军连夜渡江之时杀了一个回马枪,冒着性命危险,以五百轻兵突破防线,冲入万军之中生擒裴任。
是日傍晚,秋风拂岸。
马蹄声踏着如血残阳,五百轻兵疾疾而归。
一入大营,裴宁便将裴任扔到地上。
陈昱和赶来接应的单林长子单瑜一同迎出,看到裴任,俱是怒火中烧。可没等他们下令,裴宁已从马上跳下,长枪一甩压到了裴任后颈。
“太师!”单瑜赶忙将人拦住。
裴宁父母早逝,如今裴氏当家做主的裴任是裴宁二叔,也是他仅存的长辈。大启看重孝悌甚至大过君臣,以裴宁的身份,他绝不能向裴任动手。
单瑜也恨这厮变节害他父亲,可他更不愿裴宁为此背上逆伦骂名、遭世人非议。
何况,裴宁本就因帝师之位被各大世族视作眼中钉。这一年来,又前前后后因招收流民、兵权分配以及出兵攻格根之事与朝中众臣多有纠纷,以徐三爷为首的渠江八州一派一直对他颇有怨言。倘若此事传出,那些人势必会争着抢着弹劾,要将裴宁拉下马去。
单瑜想也不想就出了剑。
裴宁却只淡淡道了一句:“滚。”
“裴二!”单瑜心急如焚,顾不上周围盯着的那么多双眼睛,把住裴宁手腕,怒道:“他是你叔父!你想挨一辈子骂名吗?”
“叔父?”裴宁依旧没有松手,“我生有先帝赐名,幼为帝师所教,后被太子托付辅佐当今陛下,凭他也配冠着裴姓踩在我头上?单伯玉,我知道你要报杀父之仇,但他还是我裴家人。裴氏一门从无叛将,如今却出了这么个败类,既然祖宗不佑,我便亲手清理门户,我倒要看看这‘孝’字能拿我如何!”
说完,他格开单瑜,迅疾一枪挥出。
鲜血喷溅而出,沾染上裴宁侧颊,他冷眸扫过在场之人,厉声道:“传令三军,裴任叛国,罪不可恕,此后如在战场遇其旧部、亲属,不论投降与否,格杀勿论。”
视线一转,对上沉默至今的小皇帝眼神,对方明显抖了一下,犹犹豫豫地,没敢出声。
放在往日,裴宁一定已经遣散众人,准备好好安抚陈昱,可此时此刻,他实在没那个心思,丢了句“臣御前失仪僭越犯上,自请幽禁反思,暂且告退”,弃枪而去。
此一去便是数日,就连单林头七,陈昱亲自主持祭礼,裴宁依然没有现身。
半月后,闻知父亲亡故的单林次女单璇赶至,获悉事情始末,抄刀闯入帝师营帐。
“你答应过我什么?”单璇双眼通红,一刀压在裴宁颈上,即刻便见了血,“姓裴的,你对得起我父亲吗?”
一听到消息就匆忙赶来的单瑜眼见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飞速冲过去想要抢刀。
单璇死抓不放,刀刃疯了一般不断往下压,“姓裴的,是你说此战可大败格根,父亲才跟你出战,可结果呢,你干了什么?你们裴家都干了什么?”
“单璇!”单瑜一把夺过刀丢出帐外,“你冷静点!”
“我难道说错了?他带着皇帝来投奔,父亲连犹豫都不曾便答应他,一路听他所言,攻兰川战格根,带着兄弟们几番出生入死。可大哥,咱们单家得到了什么?他裴宁是高高在上的帝师,生下来便什么都有,享尽风光,世族听他的,皇帝也听他的。咱们呢,做了这么多,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世族可曾有一天把咱们当人看?到头来还不是在他们自己人的内斗里当了冤死鬼?”
单璇越说越委屈,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眼泪落下。
“什么复国什么忠义,说到底不都是拿我们这些出身低微的人当踏板,去成全你们的大梦!你们世族的命是命,我们这些人的命就不是,凭什么?凭什么!”
“……”
“对不住。”裴宁道。
“我不要你说对不住,我要我阿爹,你把他还给我……”
“对不住。”
单璇揪起裴宁衣襟,提拳就要打,可临到最后,还是颤着手停在了裴宁脸侧。
泪水奔涌而出,溅落在地上晕出一朵朵花,单璇不断后退,望着裴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我爹的命,单家千万将士的命,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总有一天,我会杀尽你们世族人!”
营帐的帘子开了又闭,单瑜孤零零地立在下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唇瓣动了几次,始终没能说出一个字。
良久,他垂下视线,没话找话地说:“裴二……元英她还小,只是一时接受不了,你别太放在心上。”
刚一说完单瑜又有些后悔。
单璇年十五,是他们三人中年纪最小的妹妹,平日不论做什么,两人都让着她。即使步入朝堂,和各大世族都打过照面,他们也从没在单璇面前显露过太过肮脏的手段。
可就是这样自以为是、强撑起来的保护,让单瑜已经忘了,和他并行的裴宁本也是十六七岁的年纪。
裴宁刚到单家时十分狼狈,肩上被人戳了两个血窟窿,整块衣服都被血染透,人却还若无其事地立着。入单府后,他有条不紊地安抚陈昱、拜见单林、商量对策,自始至终不曾喊过一句疼,在他们府上仓促包扎过不知第几次开裂的伤口之后,又立刻动身去往栖城。
单林那时便心有不忍,曾私下交代单瑜,裴宁久无父母兄姐爱护,看似坚韧,可再怎么说也不过是和单璇一般年岁的孩子。
他们既然承了裴家的恩,就得把裴宁当自家亲人看待,尊之敬之,爱之重之。
如今单林离世,他这个做大哥的难道要为了给幼妹开脱,就去为难这个本就已经站在刀尖上的弟弟吗?
这几个月以来,世族认为单家流民出身不配与他们同列,对单家再三贬低算计,想要夺单家兵权;流民却觉得单家也是世族行列,招兵是为拿他们当炮灰,于是也不信服,屡次三番闹事。
上下两难之际,进退维谷之间,只有一个裴宁肯为他们周旋。
恰如当年的裴公。
夙兴夜寐,宵旰忧劳。裴宁做过什么,单璇不知,他单瑜难道也不知吗?
单瑜握紧拳头,忍不住想给自己来一拳。
“伯玉。”
寂若死灰的宁静中,裴宁突然低低唤了一声。
单瑜那一拳终究没打出来,悄没声息藏了回去。他往榻上望去,瞧见裴宁合眼仰躺,根本没看他,仅是听不出情绪,没头没尾地问:“你去过平城吗?”
“……没有,怎么?”
“无事,无事……只是突然想起平城美玉天下闻名,相识这么久都没送过你什么,改天寻一块好的给你。”裴宁扯了一下嘴角,幅度极小,笑意浅淡到近乎看不见,轻轻念道:“三月桃花,细细流水。巧笑之瑳,佩玉之傩。此去千岁,远莫致之。不得出游,不得我忧……”
似是呢喃似是告诫的声音久久不绝地响在营帐内。
不得出游,不得我忧。
“卡——”
打板后,裴子意仍躺在原地没有起身。简盈跑去看,刚凑近就撞进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里。
“怎么了?”
简盈干咽了下,对着这双时刻保持着温柔的眼睛,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自觉地放轻声音:“没、没事。”
裴子意翻身坐起,看着远处刚拍完就赶紧去准备下一场的单璇演员,蓦然问:“有酒吗?”
“酒什么酒,你不是一向不喝酒?发什么疯?”林介拍在他肩上,“后续流程都对过了,假给你请好了,该请客道歉的也都打点好了,今晚的飞机,赶紧卸妆走人,到车上我把资料给你。正好郭导就在岸城,你记得提前跟他约好饭,感谢一下上次人家帮你降热搜的事。”
任往给他接的线下活动和常驻综艺《第8天》的录制正巧集中在接下来几天,他得先去活动,再飞岸城录综艺前两期,实在排不开时间,只能临时请小长假,顺道把之后的行程全部重新对一遍,以免剧组准备不及。
裴子意呼出一口气,撑榻站起。
“裴老师!”
饰演单璇的女演员抱着剧本几步跑过来,闷头翻开剧本,一边用笔不停地划来划去,一边问:“下场戏我有点拿不准,单璇她是真的喜欢小皇帝吗?还是说只是为了借小皇帝的势报复裴宁?她想杀裴宁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吗?那我下场要不要表现得有心机一点?”
下一场戏是陈昱闻讯赶来后恰好遇到悲伤过度的单璇,呆头呆脑地用刚学的、还不熟练的曲子安慰她,是两人感情的开端。
可瞧这演员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接下来这场是什么生死攸关大决斗一样。
裴子意心知大概是刚刚的戏影响了她,有些无奈:“单璇那时候不过十五岁,哪就想到那么久之后的事了。”
记忆中,单璇的确是在单林死后才和陈昱交集增多,最后互生情愫结为夫妻,但如果说只是为了报复,甚至要把他死在单璇面前的结果归因于此,未免牵强附会。
单元英那么傲的人,怎么可能为了报复谁搭上自己半辈子?
裴子意:“该怎么演就怎么演,不用想太多。”
至少在他看来,单璇和陈昱之间的感情很纯粹。
年少的单璇虽在军营混迹,也跟不少朝臣打过照面,但一直被父兄保护得很好,勇猛果决却又心思单纯、不攻心计。让她按军法处置贼人,单小将军能做到杀人不眨眼。可在亲近之人面前,她完全是个直来直往、率性活泼的小姑娘。
彼时彼日,他们三人应该谁都不曾想到,那几句情绪上头时放出的狠话最后竟会一语成谶。
“好,我本来也觉得少男少女知慕少艾的事,没那么严重,可这场演过后总觉得不大安心。现在裴老师你都这么说,我就把心放肚子里了。”女演员抚着胸口,笑盈盈道了句谢,转头又跑去跟人对戏。
风风火火,倒真有点像当时的单璇。
裴子意不免多看了两眼,才被林介喊着启程。
飞机上,他做了梦。
他和单家兄妹相识于投奔单林之后,三人年岁相近,很快就熟络起来。
单瑜宽厚稳重,单璇放肆不羁,两人从小混在军营里长大,都是举世难得的少年将才。其他势力还未臣服时,是这兄妹二人和单林一起撑起了大启的新始。
之后各方势力在他的威逼利诱下加入,单家却因出身屡受排挤,又因手握兵权而被忌惮,时常被派去前线充当炮灰,手下军士死伤惨重。
直至单林身死,裴氏为此殉葬过半,元气大伤,这种情况才渐渐好转。
其他世族眼见裴氏下场,生怕自己步了后尘,不敢再对心里正憋屈的单家一派做什么。借此机会,他和陈昱大力扶持,终于让单家兄妹在世族中站住脚跟。
单璇恨的从来不是他,也不是世族。她恨的是单家不在世族行列,要被世族人踩在脚下当垫脚石。
当单家也成为世族中的一员,她的恨就变为了欲。
后来的单皇后把持朝政、刑杀世族,是为了党同伐异、集中权柄。作为世族最大的代表、各方势力的联结人,同时又是能左右皇权归属的人,他自然而然首当其冲。
长平二年那场火,由他亲自烧起,最终烧向的却是每一个挡在皇权面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