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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尴尬 “我还是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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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夜又梦到他了。”
“我还是很想见他。”
纪闻声语速又低又慢,像书架上陈置许久的纸张,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悄沉淀着岁月痕迹,直到某天被人不经意地抽出,扬起漫天尘埃,细碎纷杂,无从处理。
听出他情绪明显不好,裴子意步子有点迈不出去,连动作都不自觉地放轻。
天地可鉴,他真不是故意听人打电话。
裴子意心底纠结,暗自寻思要不要反方向走,多绕一点,不要让纪闻声发现他在这,怎知屋漏偏逢连夜雨,手机忽地响了起来。
纪闻声身形一顿,转头瞥过来。
裴子意登时僵住,想扯出笑容表示歉意,没成想纪闻声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之后就转了回去。
……这是不打算追究?
裴子意十分懂顺着台阶下的道理,不敢多留,按断手机,快步从纪闻声身边走过。
出去大门,一直打不通电话的林介已经快炸了,见他出来,劈头盖脸便是一问:“去哪了?电话不接,我还以为你真原地飞升了。”
裴子意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幽幽叹了口气。
林大经纪丝毫不知自己干了什么,一脸莫名:“怎么了?”
“没事。”裴子意咽下尴尬,抬步上车。
之后几天纪闻声一直没再来剧组,只是每天按时准点让严锦请客加餐,遥作慰问,还时不时发放惊喜大红包。
剧组人眼不见大冰山随时随地释放寒冰魔法,慢慢也都忘了开机第一天反复重来的可怕,觉得有这么个资本家金主并不是件坏事——起码单就福利而言,他们剧组就能在一众大小制作之间遥遥领先。
就在大伙都以为小纪总不会再来,只会每天像圣诞老人送礼一样派严助理放送福利时,纪闻声突然又来了。
裴子意得知消息时还在跟叶嘉言讲戏。
叶嘉言接这部剧是临时决定。他要准备AURORA解散演唱会,行程排得十分紧,前期又都是幼年陈昱的戏份,他本不必急着进组,但他自知演技平平,怕拖剧组后腿,还是提前来了,每天一有时间就守在片场旁观其他人演戏,吸收经验。
他是整个剧组除裴子意之外咖位最大的,性子腼腆,不敢主动麻烦人,其他人以为他高冷,也不敢随便教,一来二去,学了几天竟没半点长进。
裴子意日日看到他抱着剧本闷头啃,实在心累,不想这小朋友到最后真的演出个四不像,索性亲自上。
裴子意没有急着要叶嘉言一上来就演好后续戏份,而是要他先把自己当幼年陈昱,反复尝试拜师裴宁那一段。
这场戏当初选角时叶嘉言就已经演过,但当时是裴子意临时点戏,标准不高,看他演得勉强看得过去就没再深究,真正开拍时却不同。
裴子意化身严师,真真正正把他当作演员看待和要求,难度一瞬间加大许多。叶嘉言试了几次都不得要领,裴子意便趁着片场准备的空隙单独给他开小课。
“有没有写角色小传?”裴子意翻着剧本,问:“你认为陈昱是个怎样的角色,这里他应该是什么状态?”
叶嘉言犹豫地点了点头,声若蚊蝇:“写了四千字,陈昱,我觉得他有点……”
“放松。”裴子意拿剧本轻轻拍了下他,“我长得很吓人吗,怎么你跟其他人都能好好说话,唯独一见我就变小结巴了?”
叶嘉言闻言,一瞬间从脸红到后脖颈,看得裴子意微微睁大了眼。
……他好像没做什么吧?
“那个,裴老师,”助理应是怕他误会,插话解释:“言言他就是有点害羞,您别生气。”
“害羞?”
“嗯,对。”助理笑了笑,没理会疯狂扯她衣角的叶嘉言,凑到裴子意身边,“他是‘玉如意’来着,出道前就喜欢您了,这次知道和您一起演,来之前紧张了好久呢。”
裴子意挑了下眉。
叶嘉言头低得更狠了。
裴子意弯起眉眼,“快别说了,你们家言言都要把自己埋地里去了。小叶老师,专心点,演不好,我可不认你这粉丝。”
叶嘉言满面羞赧地点了点头。
“你认为陈昱是个怎样的人?大胆说,用你的舞台经验去理解他,如果今天要你在舞台上用首歌诠释他的一生,你会怎样做,会抓哪个关键词?”
叶嘉言想了想,吐了口气,说:“我觉得他有点……心慈手软。”
裴子意意味不明地嗯了声,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继续。”
“他做事时总会犹豫,对谁都下不了狠心,不是个合适的君王人选,如果没有裴宁替他奔波周旋,应该无法成为复国君王。即使他侥幸能存活下去被人拥立,恐怕也只会沦为傀儡。”叶嘉言一口气说完,不安地看了过来。
裴子意嘴角微弯,“说得不错。”
陈昱的确不是一个天生的帝王。
他出身皇室,养在金碧辉煌的皇宫里,却难得地对天下百姓抱有慈悲之心。他看得到黎民的苦,国破家亡后也有心想力挽狂澜,甚至得到了支持他实现心愿的力量。
但偏偏,那个时候的大启最需要的不是慈悲,而是果决。
即使裴子意作为裴宁时曾教养陈昱十二年,对这个唯一的学生感情很深,也不得不承认,陈昱仁慈有余,心狠不足。他能在那个时候当上皇帝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优秀,而是因为他最合适。
因为他是陈氏皇族的象征,是先太子托付的接班人。
当然,仅凭这一点,并不足以让那时的裴宁决定扶他上位。
裴子意将剧本翻到第四页,让叶嘉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才说:“裴宁离开青元城时,太子其实给了他两个选择,从亲疏关系和正统名分上讲,陈永才是更合适的人选。大启王朝靠的是世家而非皇族,君弱臣强,皇帝是十岁还是尚在襁褓根本不重要,只要他姓陈,可以作为世家掌权的借口,那就够了。可为什么裴宁最后还是选择拥立陈昱,甚至把陈永送到崔家改姓为崔,彻底隐瞒太子妃生子的消息之后才去找单林?”
叶嘉言懵懂地摇了摇头。
裴子意耐心解释:“因为陈昱聪明,是个可造之材。”
“你以为陈昱拜师仅仅是因为他在逃亡路上亲眼看到黎民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看到士兵们为他先后殒命,真的想要救他们吗?的确有这个原因不假,但如果仅仅是这样,他就只能做个慈悲的泥菩萨。”
“裴宁要的是一个姓陈的皇嗣,是陈昱还是陈永本质上没有差别,半大孩子罢了,只要裴宁愿意,甚至可以演一出禅让戏码后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将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陈昱拜师,更大的原因是他想活命。他把自己当作筹码送给裴宁,让裴宁知道,他是个合格的傀儡,能给裴宁想要的一切。大启最重孝悌,有了这层压在伦理上的师生关系,裴宁行事方便很多,也不会贸然对他痛下杀手,两人相互扶持才是上策。”
“小皇帝仁慈,但并不是昏庸之辈。相反,他很聪明,他只是生了一颗不合时宜的善心。你说他不适合做君王,我觉得未必。”看着叶嘉言,裴子意突然想起那时跪在自己面前,即使浑身瑟瑟发抖、眼泪都已打湿脸颊,也依然挺直脊背鼓足勇气开口的陈昱,“他只是不适合那个时候的大启。如果天下太平朝堂安定,他或许会是一位难得的仁君。”
叶嘉言沉默了片刻,说:“可他最后还是害死了裴宁。”
就在陈昱收复山河重返青元的第二年,帝师裴宁自焚而死。
他们这段始于皇城大火的师徒缘分,最后也如宿命一般,终于皇城大火。
“裴宁身处其位,本就注定了不会有好结果,他死得其所,并非是谁所害,何况本也不是陈昱动的手。如果非要说怪谁,大概只能怪他自己不知天高地厚,选了那条死路。”
“你再好好想想,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找我讨论。当然,我说的也未必都对,最后怎么演还是要看你自己。合集我让林介发你,把握不准就去看那些前辈怎么演。不过,我希望你只是学习而非照搬,角色与角色之间始终是不同的,创作者要有自己的思考与表达,这点应该不用我告诉你。”
裴子意合上剧本,拆开两块100%黑巧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起身理了理衣摆,打算去问问甄导那边准备好没,让叶嘉言自行消化一下信息,哪想刚一转头,迎面就看到几日不见的纪闻声一脸阴翳地凝视着他。
此前几次见面,再怎么不满,纪闻声最多也就挤对他两句,并没有真正表现出太明显的厌恶,这次却实实在在露出了不快甚至有些愤怒的表情。
一瞬间,裴子意想起那天意外听到纪闻声电话的事。
不会吧……
只是听到两句话,并没有太暴露的信息,当时纪闻声也没表示什么,就算记恨,也不至于等到现在才来寻仇吧。
可这一脸想杀了他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
裴子意左思右想,委实找不出自己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面不改色地扯起嘴角,“纪总,好久不见。”
纪闻声压根没有要寒暄的意思,沉声问:“你刚说什么?”
裴子意愣了下。
刚才?
刚才不就只跟叶嘉言谈了谈小皇帝陈昱么,哪还有其他——
等等。
裴子意忽然一顿,意识到什么,迟疑地开口:“我说……裴宁死是因为他自寻死路,怨不得他人?”
话音才落,纪闻声脸色更沉了几分。
嘶……
还真是因为裴宁。
可裴宁只是剧本里的角色,他又不是编剧,有那么在乎吗?
裴宁本人都没在意。
慢着,他一个祖孙三代都只搞高科技的富少爷,破天荒地跑来投资一个小破剧组,不会……也是因为裴宁吧?
裴子意内心小小惊讶了一下,继而立刻打消了这念头。
虽说他前世是挺精彩,足以在大启史传里单开一页,但也不至于对这个世界的人有那么大吸引力吧?
难不成纪总他老人家没学过历史?
裴子意不信。
多半还是纪少爷一时兴起,砸钱买个开心。
就像他前世还没成为帝师时,也曾一掷千金,让人耗费一年做了把七弦白玉琴,拿到手上后却因嫌弃那琴声音太闷太过难听,转头就丢进库里再没用过。
富家子弟,对钱总是没什么概念,花钱做什么都不奇怪。
不过作为被记挂的角色本人,他多多少少还是会记纪闻声一份情,于是说话也带了点哄人的意味:“纪总,裴宁死时天下已定,他功成身退,没有留下任何遗憾,难道不算死得其所?”
纪闻声看起来依旧不大高兴,但怒气消减了许多:“你怎知他没有遗憾?”
裴子意轻笑:“如果有遗憾,他就不会赴宴自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