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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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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默远的笑声,像滨城春日里最后一场顽疾的流感病毒,在江秋阳耳边顽强地回荡了好几个星期。
每次在走廊、教室、甚至食堂不小心和周默远打个照面,对方脸上都会立刻浮现出一种极力克制却依然扭曲的古怪笑意。
眼神在他和庄序年之间意味深长地瞟来瞟去,然后肩膀开始可疑地抖动,最后往往化为一声模糊的呛咳或者转身时压抑不住的闷笑。
一开始江秋阳还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有点恼火。
直到某天午休,他无意中听到后排两个女生压低声音的对话:
“真的假的?江秋阳给庄序年送了一沓试卷当赔礼?”
“千真万确!周默远亲眼看到的,说庄序年当时的表情,哈哈哈,绝了!”
“我的天,这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他以为谁都跟他一样是做题狂魔吗?”
“不过话说回来,这道歉方式倒是,挺‘江秋阳’的,又直又楞,还有点傻得可爱?”
江秋阳:“……”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升温,比教室里的暖气片还烫。
后知后觉的羞耻感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物理课本里,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是啊!谁好人家喜欢写试卷啊!
要不是为了那该死的排名,为了在“华山之巅”不被甩得太远,他江秋阳也想每天打游戏看小说睡大觉啊!
他送试卷的本意,明明是觉得那是自己最珍贵、最有诚意的东西,是想分享“江南秘籍”帮助同学。
“江秋阳啊江秋阳,你可真是个送礼小天才!”他在心里疯狂吐槽自己,尴尬得脚趾头都在鞋子里抠出了一座冰雪城堡。
这份尴尬,在开学后看到庄序年依旧不太利索的左臂时,迅速发酵成了加倍的愧疚。
庄序年写字明显慢了些,有些需要双手配合的动作也带着不易察觉的慢动作。
虽然对方依旧一副平静无波的老样子,但江秋阳总觉得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偶尔停顿的笔尖,都是在无声地控诉自己的“罪行”。
“不行,我得做点什么真正的补偿,不能光靠那堆废纸。”江秋阳抓心挠肝,感觉自己像个欠了巨债的负心汉。
江秋阳回去还是把这事告诉了张春文女士,毕竟他这事干的,他对外也不好意思说。
这位热衷于投喂儿子及其一切人际关系的张女士,一听就来了精神:
“哎呀!你把同学胳膊弄伤了?还是为了救你?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光送试卷顶什么用?伤筋动骨一百天,得食补。”
于是,江家厨房的烟火气,从此多了一份明确的方向。
张女士拿出了苏市主妇看家的汤水功夫和面点手艺,开始了她的“爱心投喂”计划。
第一天,她炖了足足四个小时的筒骨黄豆汤,汤色奶白,香气浓郁,又蒸了一笼皮薄馅大、汤汁饱满的鲜肉小笼包,用保温桶装得严严实实,塞给准备上学的江秋阳:
“拿去!给你那个姓庄的同学!让他多喝汤,对骨头好!小笼包趁热吃!一定让他收下!就说阿姨的一点心意,不收就是看不起阿姨的手艺。”
江秋阳提着沉甸甸、香喷喷的保温桶,站在庄序年课桌前时,感觉自己像个强行推销保健品的。
他硬着头皮,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真诚无害的笑容:
“庄序年,那个,我妈听说你手臂受伤了,特意炖了汤,做了点包子,一点心意,给你补补。”
庄序年从习题册上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个与他冷淡气质格格不入的、印着卡通小熊的保温桶。
又落在江秋阳那写满“求求你收下不然我妈会打死我”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清淡:“不用,谢谢阿姨好意。”
拒绝!
意料之中,但江秋阳早有准备。
他没把保温桶收回来,反而往前又递了递,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软了下来,带着点江南水汽氤氲般的糯:“小庄同学,帮帮忙嘛~”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在桌沿上模仿小人走路的样子,一步一顿,配上台词,“你看,我家母上大人,那可是说一不二的‘铁腕政策’。她说了,东西送不到,或者你不收,我回去就得被进行‘爱的教育’。就是混合双打加思想汇报的那种,体无完肤,真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两根“小人”手指做出被揍得东倒西歪、抱头鼠窜的滑稽动作,表情配合得天衣无缝,可怜巴巴又带着夸张的诙谐。
庄序年:“……”
他大约是没见过有人能把“怕挨打”和“求收礼”演绎得如此生动形象且不要脸。
那总是没什么情绪的浅色眸子里,终于清晰地掠过一丝怔愣,随即,那薄薄的、几乎从未有过明显弧度的唇角,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虽然那笑意快得像雪地反光,一闪即逝,但江秋阳眼尖,精准捕捉到了!
有戏!
他立刻打蛇随棍上,趁热打铁,把保温桶不由分说地往庄序年桌肚里一塞,动作快得惊人:
“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妈手艺可好了,你不尝尝绝对后悔!中午记得吃!保温的!晚上我再把桶拿回去就行。”
说完,根本不给庄序年再次拒绝的机会,转身溜回自己座位,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庄序年看着桌肚里那个突兀的、散发着食物暖香的保温桶,再看看前面那个假装认真早读、实则耳朵竖得老高的后脑勺,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没有再把它拿出来。
午休时,教室里弥漫着各种饭菜的味道。
庄序年破天荒地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吃自己带来的便当。
他打开了那个保温桶。
瞬间,一股混合着骨肉醇香和面点清甜的热气弥漫开来。
奶白色的浓汤,酥烂的黄豆,躺在保温层里的几个小笼包依旧饱满挺括,皮薄如纸,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汤汁。
他顿了顿,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汤。温润、鲜美,带着家常炖煮特有的踏实味道
他又夹起一个小笼包,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吸吮里面滚烫鲜美的汤汁,再吃下肉馅和面皮,味道确实很好。
是那种繁琐的、花费了时间和心意的、属于“家”的味道。
江秋阳虽然假装做题,但余光一直偷偷瞄着后排。
看到庄序年安静地开始吃东西,虽然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动作从容,没有排斥的意思,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扬。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投喂”,后面就顺利多了。
张女士妈妈的爱心便当开始变着花样出现:红烧狮子头,荠菜鲜肉大馄饨汤清馅嫩,糯米烧卖油润咸香,酒酿圆子甜糯暖胃。
每天不重样,量还都给得足足的,仿佛要把庄序年瘦削的身体里缺失的营养一口气全补回来。
庄序年从一开始的沉默接受,到后来偶尔会在江秋阳递过保温桶时,简短地说一句“谢谢阿姨”。
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抗拒的意味明显消失了。
这“特殊待遇”自然逃不过周默远的眼睛。
这家伙起初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但某次江秋阳带来的酱排骨香味实在太勾人,他没忍住,凑到庄序年旁边,厚着脸皮说:“序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分兄弟一块尝尝阿姨手艺呗?”
庄序年还没说话,江秋阳倒是大方,直接拿了个干净饭盒,拨了些排骨和配菜过去:“喏,我妈做了很多,一起吃呗。”
周默远尝了一口,眼睛顿时瞪圆了:“我去!江秋阳!你妈这手艺绝了啊!这排骨烧的,这味儿可太正!”
他三两下吃完,意犹未尽,“还有吗?明天还有投喂吗?能蹭吗?”
江秋阳被他逗乐了:“想吃啊?行啊,不过不能白吃。”
“啥条件?你说!”周默远为了口吃的,十分豪爽。
“简单,”江秋阳狡黠一笑,“以后不准再提‘试卷’俩字,也不准再那么笑!”
周默远想了想那酱排骨的滋味,又想了想江秋阳他妈好像还会做好多别的,果断点头:“成交!以后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你妈就是我干妈!不提了,绝对不提了。”
一场由试卷引发的“笑柄危机”,居然意外地用美食化解了。
江秋阳觉得,这买卖划算。
眼看“投喂庄序年”计划进行得如此顺利,且效果卓著。
毕竟周默远都被收买了,江秋阳心思又活络起来。
他觉得独独给庄序年开小灶,虽然事出有因,但时间长了,难免让其他同学觉得特殊,或者让庄序年本人不自在。
而且,他妈的手艺这么好,藏着掖着多可惜!
于是,他跟张女士商量:“妈,您手艺这么好,反正要做,不如一次多做点,我带些去班上,给前后左右的同学也分分?就当谢谢大家平时照顾我,也省得庄序年一个人吃压力大。”
张女士一听,更来劲了:“这个主意好!邻里邻居要和睦,同学之间更要友爱!妈给你做!多做点,把看家本领拿出来亮亮。”
下一个周一,江秋阳背着一个明显鼓囊囊的大书包来到教室。
早自习下课,他神秘兮兮地打开书包,掏出了两个硕大的、密封严实的乐扣盒子。
“来来来,各位同学,尝尝我家‘北苏’特产,秘制猪肉脯和迷你鲜肉包!”江秋阳招呼着前后左右,“我妈自己做的,干净卫生,味道还行,大家别嫌弃!”
盒盖一开,烘烤过的肉脯特有的咸甜焦香和新鲜肉包的面香瞬间飘散开来。
那肉脯红亮油润,切成整齐的小片,看着就诱人;小包子只有乒乓球大小,白白胖胖,顶上一点葱花,可爱极了。
“哇!江秋阳,你这可以啊!”
“阿姨太厉害了!这都会做?”
“闻着就香!我能再尝一块吗?”
“包子还是热的!秋阳你妈妈起多早啊?”
在王浩、胡三顺的带头下,几个关系近的同学率先围了过来。
肉脯入口,咸中带甜,嚼劲十足,越嚼越香;小包子一口一个,肉馅鲜嫩多汁,面皮松软。
好评如潮!
“好吃!真好吃!”
“秋阳,替我谢谢阿姨!”
就连一向矜持的赵家乐都推了推眼镜,含蓄地表示“味道很均衡,火候掌握得不错”。
林小远更是吃得眼睛眯成了缝,直呼“比外面卖的好吃一百倍”。
江秋阳特意拿了一大份,走到后排,放在庄序年和周默远桌上:“喏,你们的份。”
庄序年看着面前香气扑鼻的食物,又看了看前面被同学围住、笑容明朗、正在分发食物的江秋阳。
那个曾经因为暖气脸红、因为饭菜发愁、因为滑雪失控、因为送试卷而闹出笑话的南方转学生。
不知何时,已经如此自然地融入了这个集体,甚至用他特有的、带着家庭温暖的方式,成为了人群中一抹鲜活的亮色。
周默远早已迫不及待地塞了满嘴,含糊不清地对庄序年说:“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其实挺有意思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促狭,“可比你那沓试卷有意思多了,对吧?”
庄序年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一片肉脯,慢慢放入口中。
熟悉的、用心的好味道。
他抬眸,目光掠过前面那个忙碌的身影,眼底深处,似乎被这满室的食物香气和欢声笑语,熏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暖意。
江秋阳分发完食物,感觉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满足。
再也没有人用那种调侃的眼神看他送饭了,取而代之的是对美食的期待和对他妈妈的夸赞。
他看着教室里其乐融融分享零食的场景,看着庄序年安静吃东西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他觉得“地狱模式”的北方班级,其实,还挺温暖的。
嗯,妈妈的手艺,果然是打通人际关系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