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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落语 浅草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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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给我两个助六,一瓶乌龙茶,一瓶C.C.柠檬。”
爱丽把钞票递入柜台。
从悬挂着各色长条‘橘流’旗帜的、花花绿绿的正门走入,右手边就是小卖部。由于一场演出时间长达四五个小时,允许观众在剧场内吃东西。毕竟落语起源于‘庶民的娱乐’嘛,本来就不是高雅到曲高和寡的艺术。
因为场内都是自由席位,先到先得,于是两人进门前就做了分工,她去小卖部,而柳去占座。
体育生真是太好用啦,夹杂在挤挤挨挨的成年人里,也能一马当先地冲在前面。她想象柳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抱歉、请让让,一边脚步飞快、行动力惊人地站位,就觉得很有趣。
他在第三排的中间朝她挥手,她也举手回应。
“不好意思,打扰了。”爱丽穿过人群。
“给我拿吧。”柳伸手接过她怀抱里的东西,将身体后仰,为她腾出空间。爱丽便尽量贴近前排靠背,从他面前的过道里穿行而过,坐到隔壁位置上。
“买到啦!”她得意,他则朝她竖大拇指,好像对方干了件多了不起的事,情绪价值拉满。
这里的小卖部销售志乃多寿司家的助六,在热门场次、观众众多时很早就会售罄,在表演间隔再去买就有买不到的风险。反正都是凉的,买了不吃先放在一边也不要紧。
“在中国的曲艺社、相声社或者评弹社之类的地方,一般提供茶水瓜子和小点心。”爱丽分享。
柳很感兴趣:“是的,我爸爸也和我说过,他之前去天津还看过相声呢。”
上次两家人在山梨县一起用餐时,席间互相介绍过职业。爱丽知道柳的父亲是名学者,在大学研究东亚文化,非常喜欢中国古典文学,看看他给自己孩子取的名就知道了。
随着剧场被坐满,嘈杂的声音也逐渐归于安静。但整体而言气氛非常轻松,有种随意的日常感。带着小孩子的父母,穿着拖鞋的爷爷,凑在一起约会的情侣。
除了落语表演外,还会穿插剪纸、魔术、歌舞、杂技等,二十多种节目轮流演出。爱丽便对柳悄声说:“我们幸村君是不太喜欢杂技的,每次都要扭过头去,要我们描述给他听。”
“为什么?”
“因为他比表演者还紧张,总担心对方掉下来有人身危险。”
柳便笑了:“他的同理心很强。”
“还有就是,落语学徒——叫什么来着?”
“前座见习?”
“对。我们上次碰到一个前座见习来热场,明明频频忘词、讲得一点都不好笑,他还在台下拼命鼓掌喝彩呢。我们就说他心太软啦,反馈要真实,演员发挥糟糕不能让观众买单,记得这一刻的失败才能奋起。”
他就是这样的人,心思细腻,同理心强烈,很能共情。
昼场中间,有一段大约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随后才是实力派以及真打级别落语家压轴登场的时候。两人便趁着这个时间一起吃喝,猜测接下来会讲什么内容。因为对外宣传的只有表演者名字,至于讲什么故事就不知道了。
“比起古典落语,近年来有些新作落语写的也很好。”她说,“比如有个关于日本人有多执着缩写的吐槽段子,真是笑死我了。”
此人内心还有个外乡人的核,所以听到这种段子才会异常有感触。
柳更喜欢古典落语,此时只是含笑着听她说。说什么只是其次,他只是很喜欢此时的气氛。
摆在两人面前的是就是开场前买的助六,也就是稻荷寿司和卷寿司。他便告诉她这个名字大概来自名剧《助六由缘江户樱》,稻荷对应着‘扬’,海苔卷对应着‘卷’,而扬卷是这部剧男主角助六的恋人,听得爱丽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这什么弯弯绕绕的文化梗,一点都不好笑。
“所以看落语、吃助六,也算是旧江户时代的独特氛围吧?”柳笑眯眯地感慨。
爱丽在心里吐槽:你是古风小生吗。
但不管怎样,她和对方的相处非常轻松。柳还很遗憾地说,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更喜欢打网球,说不定当初会加入学校的落研社呢。
也就是落语研究社的缩写。
爱丽气得摇晃他身体:我们围棋社竟然排不到第二顺位吗?你给我重新说啊!
很快昼场即将结束,最后压轴主演、‘主任’伴随着三味线的弹拨声出场。老人穿着抹茶绿和服登上高座,开局几句垫话就惹得全场哄然大笑、乐不可支,可谓逗笑经验丰富,控场水平超一流。十几分钟后,他将胸前的羽织纽解开,将外面的羽织脱去,这就是正式进入表演的意思了,因为每场落语都有这个流程,她并不陌生。
直到看完走出来,爱丽还是很感慨:“能把落语演绎到这种程度……”对于男女老幼各种角色神态、动作及语气的模仿,逼真到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柳轻轻点头,道:“在热爱、执着、将技艺升华为艺术的道路上,人类穷尽自己的一生。”
她心里触动,似乎有黑白子当啷而落,在心底碰撞出清脆的回音,口中却笑他是个哲学家。
此时已有零星的霓虹灯在头顶点亮,两人沿着街道漫步。
“嗯?原来今天有桑巴嘉年华吗?”爱丽看到还未完全散去的队伍。跳了一下午的男女们还没脱掉翅膀,颜色鲜艳的羽毛、头饰、流苏迎风飘动,亮片闪耀。
“是啊,桑原君说他每年今日都会来。”他微微笑着,轻描淡写。
她被路边摊位吸引了注意,兴致勃勃地凑过去,挑选带羽毛的手工饰品。
“哪个颜色比较好,这个还是那个?”
“戴上试试?”
见她在头上比划着,柳微微蹙眉,遗憾地发现自己难以回答,一时语塞。向来填充着各种数字概率的精密脑袋在这一刻无法作出客观分析,寻常到说出口显得异常敷衍的‘你戴哪个都好看’,竟然是他最下意识、最诚实的反应。
但事实上,爱丽只是随口一问。此人拿主意很快,不到一秒钟就笑眯眯对老板说:“要这个。”
然后柳就后悔得直叹气:他刚刚随便说点什么,都比没来得及开口要强。
就这样踩着微暗的夜色一路闲逛。途径某条人迹罕至的小街时,两人看到有老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了几个花盆。
听到经过的脚步声,对方抬起头来,头发花白,却很和蔼地问:“两位要买花吗?”
“都有什么?”柳扫了一眼,出声询问。这盆里的植物没开花,他认不出来。
爱丽立刻制止老人的回答,大为兴奋:“我知道我知道,快来问我。”在幸村的不懈指导下,她都能凭叶辨花了。
柳扬起嘴角,似乎是觉得有趣。
“牵牛花,对么?”他慢慢吐出这几个字,好整以暇地分析,“虽然我不懂植物,但知道上个月的朝颜祭。从这里到入谷鬼子母神庙的距离很短,再加上花盆边缘被贴了贴纸,虽然残缺,但隐约看得到入谷两字。于是便能推断,这几株花在朝颜祭上展示过,现在被销售到此处。不是牵牛花,还能是什么?”
这个推断十分合理且正确,爱丽瞪大眼睛,也发现了贴纸,默默想:靠,天天眯着眼的人,视力倒挺好的。
老人立刻点头,惊笑道:“这位小哥,和你说的完全一致。不过我们家花店打算关掉,所以要把花低价处理掉。”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我最近身体不太好,昨天刚从医院住院部回来,子女们说接我过去一起生活,但要把花店房子转卖。也不怪他们,都是上班族,工作忙,没法接手我的花店。这几株花都是我上个月在朝颜祭上搬回来的,当时它们开得太好了,简直是光彩照人的美人!可惜这几天没人打理,叶子都发黄了。”
言语里流露出真情实意的痛惜。
“那这几株我都要了。”爱丽毫不犹豫地掏钱包,笑道,“我认识一个朋友很擅长打理花,应该不会再让它们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了。”
几分钟后,两人共同拎着装满花盆的大袋子,连走路都小心翼翼起来。
“就不怕对方在骗你?”柳语气无奈,“现在很多老年人也会利用对方的同情心销售商品。尤其是,这些花看上去品相确实很差,养不养得活都是个问题。”
“换作柳君的话会买吗?”她反问。
他沉默了两秒,点点头:“80%的概率会。”
“因为你也有颗很软的心。”爱丽欢快地说。
他们在这一刻选择相信,愿意承担被欺骗、被当作笨蛋的风险。
“这些花是什么品种?”
“我也不记得,变化朝颜的种类太多,名字又长。刚刚阿婆不是说开出的花是紫蓝色的吗,真希望以后能看到。对了,等下送去幸村家,我要说这些是超珍稀、超名贵的品种,花了我好多钱,让他欠我一笔大大的人情。你可不要说漏嘴……”
她说得高兴起来,于是他也一笑,只觉得今夜的月光如此柔和,洒在两人身上。
他们一同行走在月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