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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共赏 真田牌宅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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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原祭结束后,爱丽接到了友城杯的正式备赛通知。毕竟是交流为主、竞技为辅的比赛,备赛安排不耽误平常上学,只放在周末集训,平常的作业以邮件和传真形式发给教练。
选拔出的7名成员只有3名是国中生,其他的都是高中生,分布在县内各地,他们将在最后一天上学日的晚上赶到横滨,住两天后再赶回来,像极了升学辅导班模式。
只是爱丽去了两天,回来后有点闷闷不乐。她在课间时间把自己放倒,将脸贴在桌面上,连幸村走过来都没觉察。
“铃木委员,我要还书。”他一本正经地称呼她。
“哦哦,给我吧。”她赶忙支起身子接过来,翻开记录表做登记。
“没什么精神呐。”幸村低声说。他喜欢她露出笑容、神采飞扬的样子:“‘海鸥惆怅而迷惘地飞着,追逐着波浪’……你也是这只海鸥么?”
“《魏尔伦诗集》里的?”她扬起对方刚刚还回来的书,他则笑着点了点头。
“集训还顺利吗?”
爱丽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话,蛐蛐两句:“我不喜欢我们的领队,当然我觉得他也不喜欢我,气场不合……这算在背地里说别人坏话么?”
“不算。”他作出否定。
这场由地区振兴课牵头的比赛,派出了一名关姓教练兼任领队,统一负责这几名学生选手。关教练教学经验相当丰富,但是看到她的棋第一眼,就断言她太过激进,不够成熟稳重。
他深受当时国内棋坛‘先为不可胜’的影响,讲究的是优先走厚自身,减少破绽。
不是不去战斗,而是要平稳地战斗,平稳地取胜。年轻人嘛,都好勇斗狠,都推崇‘力强者为王’,像她这样的选手,下顺手杀崩对面固然来得震撼,但不顺手被对面杀崩也大有可能啊!友城杯这样的国际团队赛,哪怕打着交流赛的旗号,他们依然代表着日本的颜面,首要任务是得分稳定,不要大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然他对上不好交代,脸上挂不住可是很难看的。
爱丽当时就很不服气。当他厉声问她‘你能保证二十步内不误算吗’,她说我能,对面就有点不高兴。这已经不是一盘棋的事了,开班第一天就顶撞老师,是态度有问题。她太有主见,太不听话了。
爱丽向幸村复述:“他说‘你要学会不杀也能赢,最先进攻的承担最高的风险’,我说‘我不怕,我确定自己就是能算清楚’,他骂我太自负了,说‘那你能保证每次都算清楚不失误吗’,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
幸村点点头。他虽然不懂多少棋理,但攻防、得分、风险是所有竞技体育里绕不开的话题,底层逻辑是相通的,于是客观分析道:“对方说的也有道理。你学过网球,应该知道相持中率先变线的一方承担更高的风险,于是就有选手选择不变线,先保证自己在相持中不失误,等待对手犯错。防反型的得分效率不比进攻型的低。”
“我知道,但那样下我觉得压抑。别扭,不顺手。”她闷声说。这是个人风格和对子效理解的不同,她认为战斗即效率,只要跑得够快,弱点和薄处可以通过后续的攻击来弥补。
爱丽之前只跟真田祖父系统性学习过,而玄右卫门还挺欣赏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虽然总吹胡子瞪眼喷她官子粗糙,但却承认她‘拥有一种难得敏锐的战斗直觉’。但关教练却是道场科班出身,再加上国际赛事对成绩抓的严,于是他认为她手法太随意,还需要被磨,被修正,被规训。
虽然不认为关教练的话完全适用自己,但爱丽还是觉得闭目塞听不可取,得多尝试。
于是再次和柳练习时,她开始琢磨和模仿:假如她是柳莲二,会怎么下?
“……”柳看着这不伦不类的几步有点无语。这是什么用意啊?看不明白。走的真重,坚实到笨拙。
有种一反常态的保守感。以往她会在这里选夹击或复杂定式,而不是走出这步下托,这是想要简单处理局面的策略。
爱丽难得老老实实不搞事,打算和和气气、你一块我一块地圈地盘,他却不放她各走各的。她再一次忍耐着退让,试图回避接触战,却转瞬又被对方不由分说地逼住。干嘛啊这是,宁可亏损目数也要踩到她脸上吗?爱丽深感被调戏被冒犯,眉心直跳,怒从心头起,喝道:“我和你拼了!”
柳便不小心笑出来,觉得她忍无可忍跳起来的样子实在有趣。他一向和风细雨,鲜少露出这样激烈的喜怒,惹得路过的学生纷纷探头围观。
“不要恶作剧,哪有这样下的。”她责怪他。
“谁让你也下得奇奇怪怪,真是一场不痛快的棋。”他对她说。
爱丽把棋子放下,不作挣扎:“太郁闷了。”被迫拼持久战的节奏不是她喜欢和擅长的,所以提不起干劲。
不过依托友城杯的机会,爱丽拿到了市面上见不到的国内外死活题合集,据说和棋院的特训资料差不多,是流传在职业选手里的练习,难度极高,很有挑战性。她大为兴奋,如获至宝,一头就扎进去了,连带着对教练的不满都消散了不少:大平台就是好,这资源多宝贵啊,能忍。
于是时间在埋头做题里快速向前。期间,爱丽听说今年的海外研修会最终确定去法国,便遗憾地叹气:她投票投的是中国呢。嘛,反正和自己也没关系,今年研修会时间和友城杯冲突,必然是没法参加的。
直到她骑车放学路过商业街,才注意到某麦的限定汉堡广告早已高高挂起,这才大为惊奇:原来已经到赏月季了吗?
牛肉饼、培根、煎蛋,组成了每年都会如约而至的赏月汉堡。只能说商家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拿来营销的节日,让这段时间过的稀里糊涂的爱丽,率先在汉堡广告里体会到中秋气氛。
彩子感到无奈:“我前几天不是跑了好几个地方找芒草?”
“是哦……我做题做晕了。”她迷糊地说。
“那怎么行?”她心疼地摸摸女儿的胳膊,“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太用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考东大。”
女孩却眼里放光地说:“很好玩。做那些死活题很好玩!”上瘾啊。
彩子便笑:“今晚休息一下,我们做团子吧?”
爱丽嫌麻烦懒得动,彩子就严肃地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没有相同的月相,今年今秋之月,可只有这么一次观赏机会。”
漫画家擅长捕捉美感,对四季更迭、限定风物诗特别重视,每年此时都要撺掇爱丽和自己一起做月见团子,连糯米粉和豆腐都早早备下了。
“好啦,我做就是了。”爱丽无奈地挽袖子。
两人正在忙碌,听到门铃被按响,急于把烧烤架摆出去的彩子支使女儿:“终于到了,宝贝去开门。”
“买了什么东西吗?”满手粉末的爱丽好奇地问着,走过去用手肘把门推开,“来啦。”
她在内心猜了又猜,却没想到外面站的是真田,手里拎着一个木盒。
“晚上好,母亲让我把这个送过来。”他说。见她鼻尖沾染了点面粉,不由得微微一笑。
“这是什么?”
“大概是某种陶器。”真田猜测。他对于陶器还是挺有研究的,节假日经常流窜在各古玩市场试图捡漏寻宝,算是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之一。
爱丽恍然:“哦,那我知道了。”
和大多数霓虹人一样,彩子深受居酒屋文化的影响,很爱喝酒,比起清酒来又尤其爱喝烧酒,时常说喝到微醺才更有创作的灵感,是个不折不扣的‘烧酒女子’。
而几周前,她刚向女儿炫耀买到了鹿儿岛芋烧,正苦于找不到合适的酒器呢。
“普通的器物可配不上,你知道我费了多少精力才淘到的吗?”彩子叫道。每年秋天开放预约的鹿儿岛芋烧名额有限,一瓶难求,今年还未到上市的时候,她酒瘾大发便买了瓶往年的。
于是自然而然地,彩子联系了和自己交往甚密的真田和子女士。身为茶道家的和子,看器物的眼力非常毒辣,审美颇高,与许多陶艺家、手工匠人都有往来,是再好不过的行家顾问,便一口答应下来帮她寻觅购买。
赶在中秋夜前终于送到了。和子使唤儿子出门跑腿,一再叮嘱“这东西易碎,千万别摔了,不然你就去给我向铃木家谢罪吧。”
“就不能明天再送?”他现在饿得很啊。
“哪儿的话?就是要今晚赏月时用才更风雅啊,快去。”和子笑道。
刚想坐下来休息的弦一郎只好拎着东西出门。
或许是秋风凉爽,月色皎洁,他一路走来,在门外隐约听到里面传出的笑闹声,忽然觉得心情很好,连饥饿都不是最要紧的事了。
按下门铃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便想象着对方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的场景,忍不住满怀期待。
会一直这样下去吧?他认真地想,未来的无数次满月,如果都能与她共赏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