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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告白与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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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是真的凉透了,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柳和云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领口还是灌风,那股子冷劲儿顺着脖子往里钻,直透骨头缝。巷子里空荡荡的,就他和池欲清两个人,落叶被风卷着打旋,“哗啦哗啦”响,听着有点闹心。
从游乐园那边分开时,池欲清突然说,“跟你说点事”。柳和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说不清是啥预感。俩人没打车,就沿着街边慢慢晃,谁都没说话。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并排,一会儿错开,直到拐进这条熟得不能再熟的巷子口,池欲清才停下脚。
昏黄的路灯照着池欲清的脸,亮一块暗一块的。他就那么瞅着柳和云,眼神比平时深,跟藏着片没底的海似的,看得柳和云心里发慌。
“柳和云,”池欲清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带着种柳和云从没听过的认真,“我喜欢你。”
柳和云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猛地一缩,差点没跳出来。他就那么愣在那儿,嘴张了好几下,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啥声儿都发不出来。
喜欢?
池欲清说喜欢他?
这念头跟炸雷似的,在他脑子里“轰隆”一声炸开,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盯着池欲清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睛里清清楚楚映出的自己,突然觉得特荒谬。
他怎么可能喜欢自己啊?
喜欢一个浑身是伤、一天到晚丧着脸、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的人?
“你……你开什么玩笑呢?”柳和云的声音干巴巴的,跟砂纸磨木头似的,自己都能听出那股子抖劲儿。
池欲清摇摇头,眼神特笃定:“没开玩笑。从第一次在巷子里看见你,到后来给你讲题,再到……网吧那晚上,我确定,我喜欢你。”
他说得挺平静,没咋激动,可那字字句句,跟敲钉子似的,一下下砸在柳和云心上。
柳和云脑子更乱了。他想起池欲清在面馆递过来的那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想起小诊所外面,他塞过来的药瓶,瓶身还带着点体温;想起医院里,那本写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想起密室里,他冷静拼拼图的侧脸……这些画面跟碎玻璃碴子似的涌上来,拼出个让他心慌意乱的轮廓。
原来那些看着不经意的好,都藏着这么回事?
可他不配啊。
他怎么配得上池欲清?
池欲清是站在太阳底下的人,成绩好,家里看着也不差(至少表面上是),而他自己呢?就像阴沟里的老鼠,浑身沾着泥,连抬头看一眼太阳都觉得胆儿突的。
他不会爱人,也不敢爱。
妈走了以后,他感觉自己心里那块装着“爱”的地方就空了。爸的打骂,孟西彻的找茬,孟悠悠的白眼,早就把他心里那点关于“被喜欢”的念想磨得干干净净。他都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习惯了觉得自己就该是这副样子,不配被任何人放在心上。
“对不起。”柳和云低下头,躲开池欲清的目光,声音轻得像叹气,“我不能……不能接受你。”
池欲清眼里的光暗了暗,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为啥?”
“没有为啥。”柳和云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疼逼着自己保持清醒,“我……我不喜欢你。而且,咱俩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话跟把刀子似的,不光扎池欲清,也往他自己心上捅。说出口的时候,心像是被撕开道口子,疼得他喘不上气。
池欲清沉默了老半天,久到柳和云都以为他要发火,要质问,甚至扭头就走。
可他没有。
“知道了。”池欲清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听不出啥情绪,“挺晚了,你回去吧。”
柳和云点点头,几乎是逃着转身跑进巷子,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池欲清失望的脸,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那点破防线,就彻底塌了。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的冷清,是“哐当”一声巨响,接着是柳建军跟疯了似的咆哮。
“输了!又他妈输了!”
柳和云刚推开门,就看见柳建军把桌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几片都快飞到他脚边。孟西彻坐在沙发上抽抽搭搭地哭,孟悠悠缩在墙角,脸吓得煞白,可眼睛里那点东西,看着不像害怕。
“爸……”柳和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柳建军猛地转过头,俩眼红得跟要吃人似的。“你还知道回来?!”他跟头失控的野兽似的冲过来,一把揪住柳和云的衣领,“都是你!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自从你进了这个家门,我就没顺过!今天输了这么多钱,全赖你!”
“我没有……”柳和云想辩解,话还没说完,柳建军的拳头就抡过来了,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脸上。
“还敢顶嘴!”柳建军打红了眼,拳头跟雨点似的往他身上落,“我打死你这个丧门星!打死你!”
孟西彻在旁边哭哭啼啼地喊“别打了”,身子却没动地方,跟看耍猴似的。孟悠悠偷偷抬起头,柳和云瞅见她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心里更凉了。
柳和云没反抗,也没喊。他就那么蜷在地上,任由那些拳头落在背上、胳膊上,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反复播着池欲清那句“我喜欢你”,还有自己那句冷冰冰的“我不喜欢你”。
是啊,他就该被这么对待。
他不配被任何人喜欢。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建军打累了,骂骂咧咧地停了手,把一肚子邪火全撒他身上。“滚!给我滚回你那狗窝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柳和云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都疼,脸上火辣辣的,嘴角破了,腥甜的血味儿往嗓子眼里钻。他能感觉到左边脸在发烫,估计已经肿得老高,青一块紫一块的,肯定难看死了。
他没看屋里那几个人,扶着墙,一步一挪地回自己那间小破屋,反手锁上门。
屋里一下就黑了,啥也看不见。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再也撑不住了,用手捂住脸,那些憋了半天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呜呜咽咽的,跟小猫叫似的。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绝望。
为啥啊?
为啥他的日子就过成了这副鬼样子?
为啥他想抓住点啥,就从来没抓住过?
妈的爱,爸的好脸色,安安稳稳的日子,甚至……池欲清这突如其来的喜欢,他都留不住。
他就像个被世界扔了的孩子,只能在黑夜里自己舔伤口,连哭都不敢大声。
他想起池欲清那双干净的眼睛,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那认真的样子,心里的疼就更厉害了,跟被啥东西碾过似的。
对不起啊,池欲清。
我真的……配不上你。
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柳和云蜷在地上,像只受了伤的小兽,在这无边无际的黑夜里,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疼和绝望,熬着不知道啥时候是头的夜。夜像是凝固了,连风都懒得动,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得像敲在石头上。柳和云缩在门后,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可这点疼跟心里的堵比起来,好像又不算啥了。
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门板,冰凉的木头透过薄薄的校服渗进来,冻得人一哆嗦。黑暗里啥也看不清,可他闭着眼都能摸到墙上那些坑坑洼洼——那是柳建军喝醉了酒砸东西时留下的,有次还差点砸中他的头。
嘴角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他抬手抹了一把,摸到一手黏糊糊的,估计是血。脸上也肿得厉害,稍微动一下,颧骨那块就扯着疼,像是有根筋被硬生生拽着。
“我喜欢你。”
池欲清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清清爽爽的,跟这满屋子的霉味和酒气格格不入。柳和云使劲晃了晃头,想把那声音摇出去,可越晃,那三个字就越清晰,像刻在脑子里了。
他想起池欲清说话时的样子,眼神直勾勾的,一点没躲闪,就那么看着他,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道题选C”。
可这事儿一点都不平常。
柳和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疼得“嘶”了一声。他算个啥啊?成绩中游,家里一团糟,身上常年带着伤,性格闷得像块石头,除了林思宇,估计没几个人愿意跟他多说两句话。
池欲清呢?学霸,长得好看,虽然话少,但身上那股劲儿,一看就跟他不是一路人。人家是天上的云,他是地上的泥,凑一块儿,不是给人家添堵吗?
“配不上……”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自己都快听不清。
小时候妈还在的时候,总摸着他的头说:“云云是最好的孩子,值得被人疼。”那时候他信,觉得妈说的都是真的。可后来妈走了,柳建军的拳头、孟西彻的嘲讽、孟悠悠的白眼,一天天砸下来,把那点“值得”砸得稀碎。
他早就不信了。
他这种人,就该待在这种不见天日的角落里,自生自灭,别去祸害别人。池欲清那么干净的人,跟他走得太近,都得被染上一身味儿。
这么想着,心里好像稍微敞亮了点,可那股子酸劲儿又涌上来,从鼻子一直酸到眼眶。他抬手蹭了蹭,摸到一手湿,才发现自己又哭了。
真没出息。他暗骂自己一句。
哭啥啊?这不就是你该有的日子吗?
可眼泪这东西,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种憋着的,抽抽噎噎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嘴角,混着血,又咸又腥。
他想起在医院里,池欲清低头给他抄笔记的样子,阳光落在他头发上,发梢都泛着金。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人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像画里走出来的,碰一下都怕把画纸戳破了。
还有游乐园的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池欲清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湖。那时候他心里还偷偷动了一下,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现在想想,真是痴心妄想。
“咚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把柳和云吓了一哆嗦,差点从地上弹起来。他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狂跳,以为是柳建军又找上来了。
“谁?”他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全是戒备。
门外没声音了。
柳和云更紧张了,手悄悄摸到身后,抓住门后的一根木棍——那是他以前怕柳建军打他,偷偷藏起来的。
过了几秒,门外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有点闷,像是隔着门板在说话:
“是我。”
是池欲清。
柳和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他怎么还没走?
“你……你咋还在这儿?”柳和云的声音都劈叉了,一半是惊讶,一半是慌乱。他现在这副鬼样子,怎么能见人?尤其是池欲清。
“你没关窗。”池欲清的声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我看见灯灭了,但窗户没关严。”
柳和云这才想起,傍晚出门时怕屋里太闷,留了条窗缝。这栋老楼的窗户质量差,关不严实,从外面能看见屋里的动静。
他肯定是看到柳建军打人了。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心里,柳和云的脸“腾”地一下热了,不是疼的,是臊的。他最不想让人看见的,就是这副狼狈相,尤其是池欲清。
“我没事,”他赶紧说,声音硬邦邦的,“你快回去吧,挺晚了。”
门外又没声了。柳和云能想象出池欲清站在外面的样子,可能正抬头看着他的窗户,眉头皱着。
过了好一会儿,池欲清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点,带着点他听不懂的情绪:
“柳和云,我知道你在里面。”
“……”
“我听见了。”
柳和云的心揪成一团,疼得他喘不过气。听见了?听见柳建军的骂声了?听见拳头落在他身上的声音了?还是听见他那没出息的哭声了?
“跟你没关系。”他咬着牙说,把木棍攥得更紧了,“这是我家的事,你别管。”
“我不想管,”池欲清说,“我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
这两个字轻轻巧巧的,却像羽毛似的,搔在柳和云最软的地方。多久没人跟他说过这两个字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这两个字的意思。
他鼻子一酸,眼泪又要下来了。他赶紧把头埋在膝盖里,用袖子使劲抹脸,把那些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全擦掉。
“说了我没事,”他闷声闷气地说,“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别再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心里像被剜掉一块,空落落的,风一吹都发疼。可他必须说。
池欲清是太阳,他该待在有光的地方,而不是耗在这种阴暗的角落里,陪他一起发霉。
门外彻底安静了。柳和云能感觉到,池欲清还站在外面,没走。空气里好像有种看不见的拉扯,他在里面,池欲清在外面,隔着一扇门,一道鸿沟。
又过了很久,久到柳和云的腿都麻了,池欲清才轻轻说了一句:
“窗户我帮你关严了。”
“……”
“桌上有药,我从药店买的,消炎的,还有消肿的。”
“……”
“我放门口了,你记得拿。”
脚步声轻轻响起,慢慢远去,消失在巷口的方向。
柳和云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没动。直到确定池欲清真的走了,他才慢慢抬起头,盯着门板上那个模糊的影子,像要在上面看出个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墙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他走到门边,犹豫了半天,才慢慢拧开锁,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还有一小管药膏,包装简单,一看就是从楼下药店买的。
柳和云蹲下去,把塑料袋捡起来,手指碰到药膏的盒子,凉凉的。
他抬头看向巷口,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照着一地落叶。
池欲清真的走了。
他把塑料袋攥在手里,转身关上门,反锁。屋里又恢复了黑暗,可手里的药盒好像带着点温度,烫得他手心发慌。
他走到桌前,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火苗窜起来,小小的一团,照亮了桌上的药。他拿起那管消肿的药膏,看着上面的说明,眼神愣愣的。
打火机的火苗舔着他的手指,有点烫,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把火吹灭。
屋里又陷入一片漆黑。
柳和云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管药膏,捏得指节发白。
池欲清,你这是何苦呢?
他在心里说。
你就该往前走,别回头,更别往我这种地方看。
可不知为啥,捏着药膏的手指,却慢慢松了点劲,像是怕捏碎了什么宝贝似的。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刮得窗户“吱呀”响。柳和云摸黑找到药盒上的开口,撕开,拿出一板消炎药,干嚼着咽了下去。药片很苦,苦得他皱紧了眉头,可咽下去之后,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感觉,好像稍微淡了点。
他躺在床上,浑身还是疼,可脑子却异常清醒。他想起池欲清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的眼神,想起门口那袋药。
也许……
他偷偷想。
也许不用那么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别傻了,柳和云。
你配不上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套有点潮,带着股霉味。他闭上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压下去,只想着赶紧睡着,睡着了就不疼了,也不用想那么多了。
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里,好像总有双眼睛在看着他,平静的,带着点担心的,是池欲清的眼睛。
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游乐园的摩天轮上,池欲清坐在他旁边,阳光落在他脸上,他说:“柳和云,别躲了。”
他想躲,可身体却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池欲清朝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他的时候,梦突然醒了。
屋里亮了,天已经大亮。
柳和云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脸上的肿消了点,但还是疼。他走到镜子前,看见自己左边脸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破了,样子狼狈得很。
桌上的药还在,安安静静地放着。
他拿起那管消肿药膏,挤了点在手上,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往脸上抹。药膏冰冰凉凉的,抹在伤口上有点刺痛,但他没躲。
也许……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心里又冒出那个念头。
也许,可以不用那么快推开?
就……就一点点。
他对着镜子里的人扯了扯嘴角,疼得龇牙咧嘴的,可那嘴角的弧度,却像是个笑。 (未完待续)